第九章 再約唐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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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寄出去之後,李思安沒再想那篇稿子的事。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反正千字三百的稿費已經到手了,不差那一篇。

  四月底,五四文藝匯演的通知下來了。

  音綜跟民族舞搭夥排《梁祝》,老師站在排練廳中間點名,手指頭在名單上划來划去,最後往角落裡一指:「李思安,你跟唐韻一組。」

  李思安順著老師手指看過去。

  角落裡站著個姑娘,穿件灰撲撲的練功服,頭髮隨便一紮,正低著頭拿腳尖碾木地板上的一個疤。

  聽見自己名字,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抬了下眼皮,又飛快低下去了。那眼皮抬得特輕,跟怕驚動什麼似的。

  就是她。上回在排練廳哭的那個。放了他鴿子的那個。

  李思安笑了一下,走過去。

  「唐韻。又見面了。」

  唐韻沒看他,聲音悶悶的:「嗯。」

  「上回說請你吃飯,你沒來。」

  「……我說了不去的。」

  「那你今天去不去?排練完了我請。」

  「不用。」她把臉別過去,耳朵尖紅了一點。

  李思安沒再說什麼。老師已經開始講動作了。

  排練頭兩天,倆人幾乎不說話。李思安的手搭在她腰側做托舉的時候,她就繃緊,像被人碰到肚子的貓。

  但該做的動作她都做,不躲,不抱怨,就是全程板著臉,不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李思安也不急。該托舉托舉,該放手放手,動作乾淨利落,不多碰她一寸。排練完了各自走人,連句「明天見」都沒有。

  排練第四天,老師喊了散。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說說笑笑的,練功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不一會兒,排練廳就空了,只剩下唐韻一個人。

  她沒走。坐在把杆底下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盯著對面牆上的鏡子發呆。鏡子裡的姑娘穿著灰撲撲的練功服,頭髮散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思安也沒走。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來。

  唐韻嚇了一跳,身子往旁邊縮了縮,眉頭擰起來:「你幹嘛?」

  「不幹嘛。問你個事兒。」

  「什麼?」

  「我怎麼看你老是一個人?」李思安歪著頭看她,語氣隨隨便便的,

  「吃飯一個人,下課一個人,排練休息的時候也不跟人說話。你跟你們班同學關係不好啊?」

  唐韻的嘴唇抿緊了,沒接話。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還是說......你看不起他們?所以不希得搭理他們?」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子扎破了什麼。唐韻猛地轉過頭來,眼眶都紅了,聲音一下子拔高:「我什麼時候看不起他們了?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那你幹嘛老一個人待著?」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下來,但還在發抖,「我是剛從芭蕾舞班轉到民族舞班的。我跟他們都不熟。我誰都不認識,你讓我跟誰說話?」

  李思安看著她,沒吭聲。

  唐韻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過了幾秒,她又轉回來,直直地盯著他,聲音小了一些,但還在較勁:

  「我問你。你為什麼會覺得是我看不起他們?」

  李思安靠在牆上,臉上帶著笑,上下掃了她一眼。

  「因為你身材比他們好啊。」

  唐韻愣住了。

  「你瞧瞧你們班那些女生,」李思安朝門口揚了揚下巴,語氣就像在評價今天食堂的菜,「一個個都跟飛機場似的。不像你,你往那一站,該有的都有。」

  唐韻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聽到「飛機場」三個字,覺得有點怪,但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排練廳里安靜了幾秒。日光燈嗡嗡響。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了一句:「什麼叫……飛機場啊?」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樂了。

  「飛機場啊,起降飛機的地方......不得特別平啊?」

  唐韻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她想罵他,但嘴張了張,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噗嗤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趕緊捂住嘴,把臉別到一邊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憋都憋不住的那種笑。

  李思安靠在牆上,看著她捂著嘴偷笑的樣子,也笑了。

  「笑什麼?我說的是事實。」

  「你——你說話怎麼這麼……」唐韻捂著嘴,聲音悶悶的,眼眶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掛著了笑,「你這人怎麼這麼不正經。」

  「哪句不正經了?我說你身材好,誇你呢。」

  「你那叫誇人?」

  「那不然呢?」李思安攤了攤手,「你要非說我耍流氓,我也認。」

  唐韻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已經沒有之前的防備了。她低下頭,把散了的頭髮重新紮起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不是氣的,是笑的。

  「李思安。」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許在別人面前說。」

  「哪些話?」

  「就是——就是那個。」她的臉又紅了一點,「飛機場什麼的。」

  「行。你說了算。」

  唐韻低下頭,嘴角掛著笑,怎麼都壓不下去。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拿起包。

  「走了。」她說。

  「明天還來排練嗎?」

  「來。」

  「那明天我找個人請你吃飯。」

  唐韻愣了一下:「找個人?」

  「嗯。我們學校民族舞一班的,姓張,叫張子怡。」李思安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跟你一個專業,但不是同班。」

  「你讓她請我吃飯幹嘛?」唐韻的眉頭又擰起來了,語氣裡帶著警惕。

  「不幹嘛。就是覺得你天天一個人吃飯,怪可憐的。」

  唐韻沒接話。

  「回頭我跟她說一聲,你們認識認識。」李思安說,「都是民族舞班的,多個朋友多條路。你要是覺得行,我就跟她說。」

  唐韻低著頭,手指攥著包帶,攥了好一會兒。

  「她……願意嗎?」

  「我問問唄。」李思安笑了一下,「你就說願不願意吧。」

  唐韻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行。」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明天跟她說。」

  第二天下午,李思安去了民族舞一班的排練廳。

  張子怡正在把杆前面壓腿,一條腿架在把杆上,身子往前探,臉快貼到膝蓋了。練功服被汗濕了一大片,頭髮扎得緊緊的,額前的碎發貼在腦門上。

  李思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她壓完了才敲了敲門框。

  張子怡一回頭,看見是他,樂了。

  「喲,稀客。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給你送錢來了。」李思安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晃了晃,「上個月的磁卡提成。」

  張子怡眼睛一亮,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一把把信封抽過去,拆開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更大了。

  「行啊小李同志,幹活挺利索。」她把信封揣進練功服兜里,拍了拍,「回頭請你吃飯。」

  「你早該請我吃飯了!」李思安有些憤憤的說:」不過就是讓你在我跟你爸之間傳個話,你就好意思收我一個月二百!」

  一聽到李思安提起這茬,張子怡沖他笑得跟條諂媚的柴犬似的。

  「哎喲喲,那不是你李大老闆大方嘛。小女子可是感激不盡啊。咱這回也別回頭了,今兒晚上我就請你撮一頓。」

  「這回不用你請我。」李思安靠在門框上,「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認識唐韻嗎?」

  張子怡想了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認識,不熟。民族舞二班的,剛從芭蕾舞班轉過來的那個。」

  她頓了頓,嘴角帶上一絲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就那個——又高又瘦、胸特別大、長得有點像外國人的那個。你問她幹嘛?」


  「她在班上沒什麼朋友,天天一個人吃飯。我想讓你請她吃個飯,你們認識認識。」

  張子怡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點探究。

  「你跟她什麼關係?」

  「排練搭子。五四匯演我跟她一組跳《梁祝》。」李思安說,「看她挺可憐的,幫一把。」

  張子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點「我懂了」的意思,但沒點破。

  「行啊。」她說,「反正你給我的提成我都攢著呢,請頓飯不算什麼。再說了——」

  她頓了頓,往排練廳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對她也挺好奇的。我們班那幫人老在背後議論她,說什麼的都有。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你回頭約個時間。」

  「就明天中午唄。」張子怡說,「食堂三樓,我請。你把她叫上。」

  「成。」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跟她說。」

  「哎,等等。」張子怡叫住他,歪著頭看他,「你這又是給人介紹朋友,又是幫人張羅吃飯的——李思安,你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李思安沒承認也沒否認,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張子怡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沒收住。她轉身回去繼續壓腿,嘴裡嘟囔了一句:

  「這人,真夠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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