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黑皮張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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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完年回來,開學沒多久就是三月份的考核。

  考核過後,專業課孫建芬老師看李思安的眼神就變了。

  變成了一種「我是不是撿到寶了」的眼神。

  大跳的騰空高度比上學期高了一截,落地的時候膝蓋穩穩收住,不像以前跟摔死狗似的。

  旋轉的時候核心收得緊,三圈下來落點還在原位,不用再滿屋子找人了。

  把杆上的控腿,以前控到九十度就抖得跟觸電一樣,現在能穩穩地控過一百二,腿還帶拐彎的。

  孫老師有一次把他單獨留下來。

  「你是寒假加練什麼了?」

  「沒練什麼啊,就是吃飯睡覺,普通練習。」

  孫老師不信。她教了二十年舞蹈,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但一個學期從「還行」變成「拔尖」的,還真不多見。

  她讓李思安做了幾組力量測試——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體向上。李思安做伏地挺身的時候,孫老師在旁邊數,數到八十的時候表情變了,數到一百的時候讓他停了。

  「你上學期最多做五十個。」

  「吃得好。」

  孫老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蒙誰呢」的意思,但李思安一臉無辜,她也不好再追問。

  「繼續保持。」

  李思安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有一群女生在練組合。民族舞班的,穿著黑色的練功服,頭髮全梳上去,露出一排光潔的額頭。他掃了一眼,沒在意,從旁邊走過去。

  然後聽見有人喊了一個名字。

  「張子怡!你這個動作不對,重來一遍!」

  李思安的腳步停了。

  張子怡。

  他站在走廊里,慢慢轉過頭去。

  練功房門口,一個女孩正被老師點名。她站在把杆旁邊,一隻手搭在杆上,另一隻手叉著腰,臉上的表情帶著點不服氣,是那種「我沒做錯是你沒看清」的不服氣。

  很瘦。瘦到鎖骨窩深深的,手腕細得像一掐就斷。皮膚也黑,不是天生的黑,是常年曬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在走廊的日光燈底下泛著一點光澤。

  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幾根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打濕了。

  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凸出來,整張臉的輪廓像用刀裁出來的。

  眼睛不大,但亮,被老師點名的時候抿了一下嘴,那個抿嘴的動作讓她的下巴顯得更尖了。

  李思安靠在走廊的牆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張子怡?

  跟印象里完全對不上號。國際章——紅毯上穿肚兜昂著頭的女人,奧斯卡評委,坎城紅毯上被外媒喊「Zhang」的那個東方美人。

  皮膚白,氣場強,走到哪兒都像帶著一團光。

  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柴火妞,跟「國際章」三個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那張臉——顴骨、下巴、眼睛的間距——那個輪廓,確實是她。

  十五歲的張子怡。

  李思安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全中國十幾億人,有幾個人見過張子怡被舞蹈老師罵的樣子?有幾個人見過她又黑又瘦、像根豆芽菜一樣的十五歲?

  他見過。

  這事兒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他沒急著走,就靠在牆上,看著張子怡把那個動作又做了一遍。這次對了。老師點了點頭,她臉上那股不服氣的勁兒才收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跳得還行。不是頂尖,但看得出來有股子狠勁兒,動作幅度大,發力乾脆,不拖泥帶水。

  跟她後來演戲那股勁兒一模一樣。

  當天晚上,李思安躺在宿舍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張子怡。

  他上輩子對她的印象全是大銀幕上的——《我的父親母親》里的招娣,《臥虎藏龍》里的玉嬌龍,《一代宗師》里的宮二。

  他知道她是北舞附中畢業的,但從來沒把「北舞附中」跟自己聯繫起來。

  直到今天聽見那聲「張子怡」,他才反應過來——國際章現在就跟他同校,跟他同屆。


  能認識一下嗎?

  能。

  為什麼不能?他去認識一個女生,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且說實話——他對她確實有好奇。不是那種追星的狂熱,上輩子他一個程式設計師,沒那麼瘋。

  但國際章畢竟是中國電影的一個符號。

  能跟這個符號的十五歲版本成為朋友,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聊天,能看看她還是一張白紙時候的樣子——這事本身就是一種很稀罕的體驗。

  全中國十幾億人,有幾個人能做到?

  他李思安可以。

  第二天中午,食堂。

  李思安端著飯盆走進食堂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張子怡。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兩個女生,三個人邊吃邊聊。

  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大,筷子夾著一塊土豆在空中比劃,旁邊的女生被她逗得直笑。她自己也在笑,笑起來下巴尖尖的,眼睛彎成兩條縫。

  假小子。一點不誇張。

  她坐在那裡的姿態——腿叉著,胳膊肘撐在桌上,說話聲音比旁邊女生大一號,笑的時候仰頭——

  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未來國際影后」的影子,倒像一個從胡同里跑出來的皮猴子。

  李思安端著飯盆走過去。

  「這兒有人嗎?」

  三個女生同時抬頭。張子怡嘴裡塞著一口飯,腮幫子鼓著,看了他兩秒,把飯咽下去。

  「沒有。」

  然後她們就繼續聊自己的了。

  李思安坐下來,低頭吃飯。三個女生的話題沒斷。

  「我還是覺得彆扭。」扎馬尾的那個拿筷子戳著碗裡的土豆,「許仙怎麼讓個女的演啊?每次他跟白娘子在一塊兒,我就出戲。」

  「你們不懂,那叫反串。」張子怡嚼著飯,含糊地說,「戲曲裡頭男的演女的,女的演男的,多了去了。」

  「那是戲曲,這是電視劇。」馬尾女生不服氣,「幹嘛不找個男的演?」

  「就是。」短髮女生接話,語氣裡頭帶著點不忿,「找個男演員多好。香港台灣那麼多男演員,就找不著一個能演許仙的?」

  李思安把筷子擱下了。

  「找不著。」

  三個女生同時轉過頭看他。

  「什麼找不著?」張子怡問。

  「男演員。有名氣的,沒人願意接。」李思安拿筷子比劃了一下:

  「許仙這個角色,窩囊。

  白娘子為他又是盜仙草又是水漫金山,他倒好,耳根子軟,聽法海幾句就信了,拿雄黃酒去試自己媳婦。這種角色,哪個成名男演員願意演?演了挨罵。」

  「那找個不出名的唄。」馬尾女生說。

  「不出名的,觀眾不認。趙雅芝多大腕兒啊,搭檔一個誰都沒見過的男演員演夫妻,觀眾能樂意?」

  張子怡點了點頭。「所以乾脆找個女的。女的跟趙雅芝搭,觀眾就不往那方面想了。」

  「也不光是觀眾的事。」李思安端起飯盆喝了口湯:

  「趙雅芝跟男演員搭戲,容易出事。前些年拍《霍元甲》的時候,演霍元甲那男的——黃元申——給她寫情書,讓她老公翻出來了。

  鬧得滿城風雨,後來倆人離了。她現在嫁了個姓黃的律師,這律師看得也緊。跟男的搭戲演夫妻,回家不好交代。跟女的搭,大家都省心。」

  三個女生聽得眼睛都圓了。

  「真的假的?」張子怡筷子懸在半空。

  「雜誌上寫的。」

  張子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你哪個班的?怎麼什麼都知道。」

  「音綜的。李思安。」

  「張子怡。」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兩個女生,「我同學,王婷,李萌。」

  馬尾女生沖他點了點頭,短髮女生也笑了一下。「你這人,知道得還挺多。」

  後來張子怡在食堂碰見李思安,就經常端著飯盆坐過來。

  不為別的,就為聽他嘴裡胡說八道。


  今兒是張國榮出道的時候演過《紅樓春上春》,明兒是劉德華被人用槍抵著腦袋去拍戲,後兒又變成周潤發當年在無線培訓班差點被開除,因為每次交作業都倒數第一。

  張子怡聽得一愣一愣的,有時候笑,有時候拿筷子敲他飯盆讓他別瞎扯。

  李思安也不惱,每回都多打幾份葷菜,自己吃一份,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間。張子怡也不客氣,伸筷子就夾。

  有一回兩人正吃著飯,張子怡忽然好奇地問:「你以前是不是不怎麼來食堂吃飯?我好像很少在食堂看見你。」

  李思安扒了口飯,沒好氣地說:「以前?以前咱學校那破規矩,一頓就讓打一個葷菜,跟餵貓似的,我可受不了。我都是在學校外頭吃的。」

  他又拿筷子點了點放在兩人中間的那盤排骨,「要不是今年學校把規矩改了,你壓根兒在食堂就見不著我。」

  張子怡眉毛挑起來:「那你去年天天都在外頭吃的?你們家一個月得給你多少生活費才夠啊?」

  「不是家裡給的,是我自己掙的。」

  「自己掙?怎麼掙的?」

  「給雜誌寫稿。《知音》《少男少女》什麼的。一篇稿費能頂一個月生活費。」

  張子怡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哇,你這麼厲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是大戶啊,那我以後更要吃大戶了。」

  李思安看著她把自己飯盆里的排骨又夾走一塊,搖了搖頭。從那天起,張子怡幾乎天天中午都來找李思安吃飯。

  端著飯盆,一屁股坐到對面,有時候連招呼都不打,坐下就吃。李思安飯盆里的肉照例被分走一半。

  過了一段時間,李思安忍不住了。

  「我說黑皮張,你現在怎麼天天跑我這兒一塊兒吃飯?你不會是想追我吧?」

  張子怡差點讓米飯嗆著。

  「我警告你啊,我對你這小黑皮沒興趣。」李思安說得一臉的義正言辭。

  張子怡氣得抓起筷子就往他胳膊上敲,敲得噼里啪啦的。

  一邊敲一邊嚷嚷,「你要不要臉!要不要臉,啊?誰追你啊!」

  「那你天天來跟我湊一堆兒?」

  張子怡把筷子收回去,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開口。

  「我爸教我的,說要學會跟比自己厲害的人待在一塊兒,能長見識,學東西。」

  她拿筷子點了點他,「我吧,覺得你挺厲害的,肚子裡有貨,跟你湊一塊兒能聽著不少新鮮事兒。」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就因為這個?」

  「那不然了?當然,還因為可以天天的有肉吃啊。」

  李思安樂了。張子怡也繃不住,噗嗤笑出來,露出一排白牙。

  就這麼著,倆人混成了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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