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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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沒想到,在齊王府還能泡上熱水澡。

  李徹讓人準備的浴桶,熱氣騰騰往上冒,水面上還漂著幾片乾花瓣——也不知道哪個僕人自作主張撒的,香得江尋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三兩下脫了衣裳,往桶里一坐,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瞬,整個人都軟了。

  「舒坦……」

  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好好洗過澡了。

  從雲州出來,一路不是趕路就是打架,困了就在路邊眯一覺,醒了繼續走。

  身上這層衣裳穿了小半個月,汗漬混著泥,硬得像盔甲。

  這會兒泡在熱水裡,那些泥垢才一層一層化開。

  江尋低頭一看,水面上飄起一層灰濛濛的東西。

  他愣了愣,伸手搓了搓胳膊——泥條子簌簌往下掉。

  再搓搓脖子,又是幾條。

  他低頭看著漂在水面上的那些玩意兒,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這要是讓送水的僕人瞅見,還以為是哪個泥坑裡撈出來的。

  他使勁搓,使勁洗,一桶清水,愣是讓他洗成了渾湯。

  等他從桶里出來,整個人都輕了好幾斤。

  李徹給準備的衣服就搭在屏風上,一身青衫長袍,料子滑溜溜的,不知是什麼綢緞。

  江尋拿起來比劃了一下,忽然有點無處下手。

  他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裳,還是當年在江寧府買的那身,跟這個一比,簡直就是破布。折騰了半天,總算穿上了。

  長短正合適,寬窄也剛好,像是比著他的身子做的。

  江尋湊到銅鏡前照了照,愣住。

  鏡子裡那個人,眉眼周正,頭髮半濕著搭在肩上,穿著一身青衫長袍,跟個富家公子似的。

  他眨眨眼,鏡子裡那人也眨眨眼。

  「這是我?」

  他伸手摸了摸臉——還真是。

  江尋忽然有點得意,原來自己收拾收拾,也能見人。

  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月色正好,銀光鋪了一地,涼風吹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李徹和李棠正從月亮門那邊過來。

  兩人看見江尋,步子齊齊一頓。

  李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江兄洗漱一番,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瞧著真精神。」

  江尋被他誇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頭:「是衣裳好。」

  「衣裳也得有人穿。」李棠湊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兩眼放光,「真是人要衣裝,你再打扮打扮,不輸我哥。」

  江尋臉上騰地一熱。

  這丫頭說話也太直了。

  他正不知怎麼接話,忽然注意到李徹大晚上的換了身鎧甲,腰間還挎著刀。

  「你這是要出門?」

  李徹點點頭:「白天那麼一鬧,我總不放心糧倉,去那邊看看。」

  江尋有些意外,堂堂齊王世子,大半夜親自去巡視糧倉。

  「要不要我陪你去?」

  李徹擺擺手:「不礙事,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趕路呢。」

  江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你小心點。」

  「放心。」李徹笑了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順手把李棠也拉上,「走吧,別打擾江兄休息了。」

  李棠被他拽著走,還不忘回頭看了江尋一眼。那眼神亮亮的,帶著點不舍,又帶著點別的什麼。

  江尋莫名有些耳根發燙,趕緊移開目光,假裝看月亮。

  等那對兄妹的腳步聲遠了,他才鬆了口氣。

  站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發了會兒呆,直到臉上那股熱意褪去,才轉身回了屋。

  …………

  江尋難得睡了個囫圇覺。

  也不知是那桶熱水澡泡得骨頭縫都鬆開了,還是齊王府的床褥太軟和,他往上一倒,整個人就跟化了似的,連個夢都沒做。

  正睡得天昏地暗,外頭忽然炸了鍋——腳步聲、喊叫聲、開門關門聲,攪成一鍋粥。


  江尋一激靈坐起來,頭一個念頭:有賊人闖王府?

  他抄起衣裳往身上一套,三兩步衝到門口,拉開門。

  一個僕人正從廊下跑過,手裡提著水桶,臉都白了。

  江尋一把拽住他:「怎麼回事?」

  那僕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回頭見是他,忙道:「客、客人,糧倉走水了!小的要去救火——」

  糧倉?

  江尋抬頭往城西方向一望——火光。

  隱隱約約的紅光映在夜空里,像塊燒紅的炭。

  不好。

  江尋鬆開那僕人,腳下一點,青蓮神行全力施展開來。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穿過王府廊道,越過圍牆,往城西疾掠而去。

  夜風呼呼地往耳朵里灌。

  這些日子急著趕路,輕功練得愈發順手,這會兒全力施展,快得跟陣風似的。

  等他趕到糧倉,火勢已經壓住了。

  可那場面,還是讓他心裡一沉。

  十幾間倉房,燒得最厲害的那幾間,屋頂已經塌了,只剩焦黑的梁架歪歪斜斜地支棱著,像幾根燒剩下的骨頭。

  地上到處是水漬,混著燒糊的糧食,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氣里一股焦糊味,嗆得人直咳。

  士兵們正從沒燒著的倉房裡往外搬糧食,一袋袋扛在肩上,飛快地運到遠處空地上。

  更多的人排成兩列,傳遞水桶,往餘燼上澆。

  江尋目光一掃,在人群里找到了李徹。

  他站在一座還沒塌的倉房旁邊,身上那件勁裝蹭滿了黑灰,臉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個剛從灶膛里爬出來的伙夫。

  江尋快步走過去:「李徹!」

  李徹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聽見動靜就過來了。」江尋掃了一眼四周,「怎麼回事?」

  李徹的臉色沉得跟鍋底似的。

  「糧倉被燒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底下壓著的那些東西,憤怒、憋屈,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疲憊,「發現得及時,可火太猛,還是燒了一半。」

  一半。

  江尋心裡一緊。

  「是意外還是——」

  「已經讓人去查了。」李徹打斷他,目光往那些燒塌的倉房掃了一眼。

  正說著,鄭孝從遠處走來。

  這位親衛統領也是一身焦灰,臉上黑一塊灰一塊,頭髮梢都燒卷了,比李徹還狼狽。

  他瞧見江尋,愣了下,還是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然後轉向李徹,抱拳道:「世子,查過了。」

  「說。」

  鄭孝聲音低沉,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好幾處都發現了焦油的痕跡——是有人故意放火。另外,有幾個守兵被打暈了,還有一個兄弟去攔人,被刺傷了。」

  李徹眼睛眯了起來。

  江尋在旁邊聽著,忽然問:「是武林中人?」

  「應該是。」鄭孝點頭,「那人身手很利落,一沾即走,沒留下什麼線索。」

  江尋不說話了。

  他又想起顧家那晚,行兇的也是武林中人。

  「真是狼子野心。」李徹忽然冷哼一聲,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為了私利,竟置災民於不顧——該殺!」

  江尋看著李徹,心裡頭忽然有些感慨。

  這位齊王世子,平日裡溫溫和和的,待人客氣周到,可這會兒真動了怒,那股子殺伐之氣,倒是讓人後背發涼。

  鄭孝顯然也感受到了世子的怒意,沉聲道:「世子,要不要末將帶人去抓——」

  「抓誰?」李徹打斷他,「有證據嗎?」

  鄭孝一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徹嘆了口氣,那口氣里的疲憊,比方才又重了幾分。

  「沒證據,抓了人也沒用。」他擺了擺手,「只會打草驚蛇,讓那些人更撇清關係。」

  鄭孝低下頭:「是末將思慮不周。」

  李徹沒再說什麼,只是往那些還在搬糧食的士兵看了一眼。


  「鄭統領,你先守著這裡。能搶出多少是多少。」他頓了頓,「我回去稟報父王,再做定奪。」

  鄭孝抱拳:「是!這裡交給末將!」

  李徹點點頭,徑直往王府行去。

  江尋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如今情勢微妙,保不齊有人趁亂對李徹不利。

  他撞上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李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心思,走了幾步,忽然放慢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耽誤你的時間了。」

  「不要緊。」江尋笑了笑。

  這個時候還能想著別人,這位世子的細心,倒不像裝出來的。

  兩人並肩回了王府。

  李徹讓江尋先回房歇著,自己則去正院向齊王稟報。

  江尋回到房中。

  忙了一早上,他倒不覺得累,只是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出神。

  若他沒猜錯,糧倉放火的人,跟錢半城背後的人應是同一撥。

  甚至——跟滅顧家滿門的,也是同一撥人。

  他隱隱覺得,李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沒說破。

  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忌憚。

  能讓齊王世子都忌憚的人,得是什麼樣的人物?

  江尋對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翻來覆去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正出神,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徹來了。

  江尋抬眼看去,見他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心裡不由暗贊一聲——這位世子,心性當真堅韌。

  換作旁人,糧倉那把火燒過,怕是早就亂了方寸。

  李徹身後還跟著兩個僕人,端著托盤。

  托盤上擺著饅頭、小菜,都是尋常吃食,卻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李徹一進門便張羅著讓人把吃食擺上桌,然後揮揮手讓下人退下,歉然道:「不知江兄還未用早飯,怠慢了,還請見諒。」

  江尋擺擺手:「不必客氣。你也還沒吃吧?」

  兩人相視一笑,也沒多客套,坐下便吃。饅頭鬆軟,小菜爽口,三兩下就見了底。

  飯後,李徹才說起正事。

  「方才與父王商議,我欲往錢塘購糧。」他頓了頓,看向江尋,「不知江兄可否願與我一道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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