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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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王府比江尋想的樸素多了。

  沒有雕樑畫棟,也沒什麼金碧輝煌,就是青磚灰瓦,跟雲州城裡那些奸商的宅子一比,甚至有點寒酸。

  唯一顯眼的,是大門口那對石獅子——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擦。

  江尋跟著李徹進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一路往裡走。

  府里的下人不多,見了李徹,只是躬身行禮,沒人多嘴。走路的步子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兩人穿過一個月亮門,進了二進院。

  正房門口站著一個中年人。

  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頭髮卻已花白近半,穿一件半舊的錦袍,負手而立,正望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江尋身上。

  很溫和的目光,可江尋莫名有點緊張。

  齊王李楨。

  「父王。」李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這位是江尋,方才——」

  「我都知道了。」齊王擺擺手,打斷兒子的話,目光還停在江尋身上,「小兄弟,剛才的事,多謝了。」

  江尋一愣,忙抱拳:「王爺客氣了,草民不過是順手——」

  「小兄弟謙虛了。」齊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他轉向李徹,「徹兒,我還有些事,你先帶客人去歇息吧。」

  「是。」李徹應了,帶著江尋往偏廳走。

  「江兄稍坐,我去換身衣裳。」

  江尋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很快有人端上茶來。

  他抿了一口,一股清香沁進心脾,連日趕路的疲乏竟散了幾分。

  正喝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哥!你回來了!」

  一個少女從門外跑進來。

  十五六歲,穿一身淡青色的裙衫,頭上挽著簡單的髻,插一根玉簪。

  眉眼彎彎的,一笑起來,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

  她一進門,瞧見坐在椅子上的江尋,步子忽然頓住。

  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江尋?」

  江尋站起身,抱了抱拳:「李姑娘,好久不見。」

  「你——你怎麼在這兒?」李棠幾步跑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是來找我們的?」

  「我路過海右城,正好碰上你哥。」江尋尷尬一笑。

  說實話,他之前壓根不知道李徹兄妹的身份。

  李棠見了江尋,似乎格外高興,一雙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江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借著喝茶的動作把頭偏了偏。

  「你怎麼不說話了?」李棠又問。

  當初去江寧府的路上,江尋可沒少跟她拌嘴,怎麼這回見面倒沉默了?

  「不知道說什麼。」江尋又尷尬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說,是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心裡堵得慌。

  好在李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棠兒。」

  他已經換了一身石青色長袍,頭髮重新束過,比剛才在街上時多了幾分儒雅沉穩之氣。

  他走進來,在李棠旁邊的位置坐下,看了妹妹一眼。

  「別鬧。」

  李棠撇撇嘴——自己也沒鬧啊。

  不過她還是乖乖閉了嘴,只是眼珠子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李徹,一會兒看看江尋,滿臉都是好奇。

  李徹轉向江尋,拱了拱手。

  「江兄,方才多謝出手。」

  江尋擺擺手:「舉手之勞。」

  「不是舉手之勞。」李徹說,「那幾個人,是沖我來的。」

  江尋一愣:「你是說那個胖子錢半城?」

  這回輪到李徹愣了:「你認識他?」

  江尋當然不會說自己偷過錢半城的銀子,含糊道:「在雲州聽說過,不是個好東西。」


  李徹沒多想,笑了笑:「確實不是好東西。」

  「他說的那些話,」江尋試探著問,「賑災糧被貪墨……是真是假?」

  李徹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又放下。

  「賑災糧確實還沒到。」他聲音低了下來,「上個月本該到了,可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有。朝廷說是沿途出了岔子,讓再等等。」

  江尋聽出話里的意思:「你是說,真有人把賑災糧貪了?」

  李徹沒直接答,只道:「齊王府派了幾批人去催,每次都說是快了快了。可災民等不了,糧食不等人。」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父王已經四處借糧了。只要省著點,熬過這兩個月,秋收就有糧食了。」

  江尋想起齊王那花白的頭髮,忍不住說:「齊王已經盡力了,這些災民但凡有點良心,就該知足。怎麼還有人鬧?」

  李徹苦笑:「大部分災民都是好的,念著父王的恩情。今天鬧事的就那麼幾個人,是被那個奸商煽起來的。」

  江尋看著他:「你不生氣?」

  「生氣?」李徹想了想,「說完全不生氣是假的。但生氣有什麼用?把人抓起來打一頓,泄了憤,能多出糧食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與其生氣,不如想想怎麼解決。糧食不夠,就去借、去買、去求。只要能讓大家活下來,面子算什麼?」

  江尋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敬意。

  他見過太多當官的,嘴上說著為民請命,背地裡搜刮民脂民膏。

  像齊王父子這樣,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面子還重,真不多見。

  「你想得開。」江尋說,「換了我,早就不給這些人發糧食了。」

  李徹笑了:「你要真當官,估計三天就得被彈劾。」

  兩人都笑了。

  笑完,江尋又問:「你早就知道是錢半城在搗鬼?」

  「我查過他。」李徹說,「不止他,還有好幾個糧商,從各地運了大批糧食來海右城。

  他們本來等著糧價大漲,好賺一筆。

  可父王把賑災糧拿出來平抑糧價,城裡糧價一直漲不上去,他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自然要鬧。」

  江尋奇怪:「錢半城只是個商人,怎麼膽子這麼大,敢跟齊王府作對?」

  「錢半城這種人,頂多是個馬前卒。」李徹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真正想對付齊王府的,是那些豪門世家。

  尤其是京城的王家、獨孤家那幾個,家裡良田萬頃,是天下最大的糧商。他們巴不得糧食漲價,好大發國難財。」

  他冷笑一聲:「可他們又不敢明著跟齊王府作對,就派了錢半城這樣的人出來攪渾水。」

  江尋想起路上遇到的那個王管事,自稱是京城王家的人,飛揚跋扈,草菅人命。

  李徹繼續解釋:「這些世家延續上百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齊王府在朝中沒有根基,父王又不願拉幫結派,他們自然不會把齊王府放在眼裡。」

  江尋不說話了。

  李棠見他們兩個臉色都沉沉的,皺了皺眉:「你們倆怎麼了?」

  「沒什麼。」李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似乎不願在妹妹面前多說這些,轉向江尋,「江兄來海右,可是有什麼事?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但說無妨。」

  「多謝世子——」

  話沒說完,被李徹打斷:「江兄不必客氣。你我一見如故,你又屢次相助,還是像從前那樣,兄弟相稱便是。」

  江尋愣了一下。說實話,他也不習慣「世子」這個叫法。

  當下便用了一句自己僅會的成語,回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徹和李棠都愣了——一向直來直去的江尋,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文縐縐的話,都有些不太適應。

  三人對視一眼,忽然忍不住笑出聲。

  笑過之後,江尋連日壓在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東西,好像也鬆快了些。

  再看李徹兄妹,說話也沒了方才那些拘謹,多了幾分親近。

  「我這次只是路過,歇一夜,明天就去錢塘。」

  「去錢塘做什麼?」這次是李棠問的。

  「沒什麼,一些私事。」江尋沒細說。

  搶龍晶這種事,還是別讓他們知道為好。

  李徹點點頭,知道他不願多說,便不再問,只道:「那今晚就住在王府吧。」

  江尋一愣:「這……不太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的?」李徹笑了笑,「你救了我,我留你住一晚,天經地義。」

  江尋看著他,心頭一暖。

  這個齊王世子,跟他想像中的「貴人」不一樣。沒有高高在上,沒有頤指氣使,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真誠。

  「那就叨擾了。」

  這次,語氣里少了幾分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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