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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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一愣。

  鏡湖掌教?

  那可是天下數得著的宗師,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

  柳青嘆了口氣。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偷了一個人的錢袋——原以為是個有錢的商人,結果那是個窮苦人。袋子裡裝著他準備拿去賣的地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把地契扔了。那個人徹底沒了活路,尋了短見。」

  他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什麼很沉重的東西。

  「是付鴻音及時出現,救了那人,還幫他找回了地契。

  後來,付鴻音找到我,沒打也沒罵,只是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江尋忍不住湊近了些。

  柳青睜開眼。

  「她說:『你偷的不是錢,是別人的命。』」

  江尋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乾脆閉上嘴,老老實實沉默了。

  柳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江尋還看不太懂的東西。

  「從那以後,我給自己定了規矩:不偷窮人的,不偷好人的,不偷救命錢的。

  要偷,就偷那些為富不仁的、貪贓枉法的、欺男霸女的。」

  他扭頭看著江尋,目光不凶,但很沉。

  「小子,你要是跟我學,也得守這個規矩。」

  江尋點點頭,乾脆利落:「我守。」

  柳青滿意地笑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幾分:「行,那就從今天開始,我教你。」

  接下來幾天,江尋白天出門買藥,晚上回來聽柳青講課。

  柳青教他認藥——不是治病的藥,是那些能讓人昏迷的、能讓人手腳發軟的、能讓人說不出話的。

  江尋捏著一包蒙汗藥翻來覆去地看,由衷感慨:「師父,您這哪是教偷東西,這是教下毒啊。」

  「江湖上這種東西多得很。」柳青白他一眼,「你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吃東西喝水之前,先聞一聞,看一看。萬一中了招,想跑都跑不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知道怎麼下毒,才知道怎麼防下毒。這叫知己知彼。」

  「行,您說什麼都對。」江尋把那包藥小心翼翼地收好。

  柳青教他認人——那些盯梢的、踩點的、望風的,都有什麼特徵。

  「看人的眼神。」柳青眯著眼,活像一隻老狐狸,「普通人看熱鬧,一眼掃過去就過了。

  盯梢的人不一樣,他會一直盯著你,但又不敢讓你發現。

  你一回頭,他眼神就躲。」

  「就像偷吃被抓住的狗?」江尋問。

  柳青沉默了片刻:「……你這個比方雖然糙,但意思差不多。」

  柳青還教他認路——哪條巷子通哪兒,哪個屋頂能跑,哪個牆頭能翻。

  「江寧府我熟。」柳青拍著胸脯,頗有些得意,「等傷好了,帶你跑一遍。以後萬一被追,就知道往哪兒跑。跑得快,比打得好還管用。」

  江尋一一記在心裡,一點沒落下。

  雖然嘴上時不時貧兩句,但該學的一樣沒少。

  這天早上,江尋照常出門買藥。

  路過城東廣場的時候,發現那兒圍了一大圈人,黑壓壓的,嗡嗡的人聲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他本想繞開走——畢竟師父說了,做人要低調,看熱鬧容易惹麻煩。

  但人群里忽然爆發出幾陣喝彩,一聲高過一聲,跟炸了鍋似的,還夾雜著刀劍碰撞的脆響。

  江尋腳底下猶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果斷說服了自己:看一眼,就看一眼。買藥不急。

  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

  江尋最近長了個,踮起腳尖,從人縫裡往裡瞅——

  廣場中間搭著一座高台,青石基座,木板台面,四角彩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台上兩個年輕人,一個穿青衫,一個著灰衣勁裝,正打得熱鬧。

  刀光劍影攪在一起,呼喝聲和著看客的叫好,一陣高過一陣。


  江尋眯著眼看了看,心裡隱約有了數。

  看這陣仗,大概就是傳聞里的劍神傳人擂台了。

  他目光往高台後方掃去。

  那裡搭著一座席棚,棚子裡擺著幾把椅子,坐著五六個人。

  中間那個老者鬚髮灰白,穿一身灰布長袍,臉上掛著笑,正捻著鬍鬚看台上的比試。

  旁邊幾個人時不時湊過去跟他說幾句話,姿態恭敬得很。

  「這老頭……」江尋眯起眼,努力回憶了一下,「應該就是那個劍神隨從,黃什麼瑚來著?黃珊瑚?不對,黃……算了,先記著臉。」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張臉。

  至於旁邊那幾位,一個個氣定神閒、派頭十足,一看就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惜他一個都不認識。

  「好!」

  人群又炸開一片叫好聲。

  江尋趕緊回頭,只見台上那個青衫年輕人一劍挑飛了對手的兵器,劍尖順勢抵在對方咽喉前三寸,穩噹噹地停住了,那手穩得跟釘在那兒似的。

  「鐵劍門少門主,不過如此。」青衫年輕人收劍,嘴角微微一挑,神態倨傲得像是剛吞了一隻孔雀。

  台下頓時議論紛紛。

  「抱月山莊的張韜,果然厲害!」

  「鐵劍門輸得不冤,張韜去年在蘇州連敗江南七俠,風頭正勁著呢。」

  「聽說這次是黃先生設的擂台,要為劍神挑傳人。張韜要是贏了,說不定就能去爭一爭。」

  江尋眯著眼,看著台上那個叫張韜的年輕人。

  這人確實有兩下子,剛才那一劍又快又狠,鐵劍門少門主根本沒反應過來,輸得不冤。

  他盯著張韜的臉,總覺得有點眼熟。

  想了想,忽然想起來了——那天在客棧,抱月山莊的人跟鐵劍門的人打架,為首的那個年輕人,跟這張臉有幾分相像。

  看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很快,台上又換了一組人。

  頭一個上場的,是個穿錦衣的公子哥。

  二十歲不到,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但走路的姿勢就不對。

  鼻孔朝天,看誰都用下巴,好像底下坐著的都是他的奴才。

  江尋一看就樂了,這種人在江州,走不出三條街就得挨揍。

  「隱齋陳旭!」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隱齋的?那可是天下第一大派啊!」

  「聽說陳旭是掌門陳陽的二公子,武功了得!」

  「這還用說?隱齋出來的,能差嗎?」

  江尋聽著,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天下第一大派,掌門家的二公子,這來頭確實夠唬人的。

  陳旭的對手是個不知名小門派的弟子,長得憨厚老實,上台先拱手行禮,嘴還沒張開,陳旭的劍已經到了。

  那弟子慌忙舉劍格擋,被震得連退三步,腳底下直打滑,差點一頭栽下台去。

  陳旭得勢不饒人,劍光刷刷刷三劍,逼得那弟子左支右絀,最後一腳踹在胸口,把人踢下台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承讓。」陳旭收劍,嘴角扯出一絲笑,眼睛卻壓根沒看那個摔得灰頭土臉的對手,而是掃向台下。

  那表情分明在說:快誇我,快誇我。

  台下果然響起一片叫好聲。

  陳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拱了拱手,轉身下台。

  走過裁判席的時候還特意停下來,朝棚子裡那個灰衣老者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那叫一個彬彬有禮。

  灰衣老者點了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江尋看得直撇嘴,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幾個詞,最後吐出一個:「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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