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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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江尋醒來的時候,柳青還躺在床上睡著,身上蓋著條舊被子。

  或是許久沒睡過床了,睡的很沉,呼吸倒是比昨晚穩了些。

  江尋沒驚動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買了幾個包子回來,用油紙包著,熱氣騰騰的,往外冒香味。

  柳青聞到味兒睜開眼,看見遞到面前的包子,愣了一下。

  「給我的?」

  江尋點點頭,自己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柳青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

  「十年了,頭一回有人給我買早飯。」

  江尋沒接話,繼續啃包子。

  這話他不知道怎麼接,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就幾個包子的事。

  吃完早飯,柳青忽然說:「小子,幫我個忙。」

  江尋看著他。

  柳青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皺巴巴的。

  「幫我買些藥。」

  江尋接過來展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串藥名——止血的、生肌的、化瘀的,還有些他看不太懂的。

  字寫得跟他差不多,半斤八兩。

  柳青又摸出一錠銀子,足有十兩,沉甸甸地擱在江尋手裡。

  「拿著。」

  江尋掂了掂銀子,看了看那張紙,忽然問:「你這傷,不能去醫館?」

  柳青搖搖頭,聲音壓低了:「金翎衛的人肯定在城裡布了眼線。我一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江尋點點頭,把銀子和藥方往懷裡一揣,站起來就要走。

  「等等。」柳青喊住他。

  江尋回頭。

  柳青看著他,眼神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記住,藥要分開買。這家買一味,那家買一味,別在一家買齊。」

  江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分開買,才不會引人注意。

  這人想得還挺細,不愧是自己的偶像。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出巷子,他先去城東的藥鋪,買了止血的草藥。

  又去城南的藥鋪,買了生肌的藥膏。

  再去城西的藥鋪,買了化瘀的藥材。

  最後繞到城北,買了些補氣的人參須——雖然柳青沒寫,但他記得老頭子說過,失血多了要補氣,不然身子緩不過來。

  跑了一上午,腿都走細了,總算買齊了。

  他回到柳條巷,推開門,進了西廂房。

  柳青看見他手裡的藥包,眼睛亮了一下。

  「買齊了?」

  江尋點點頭,把藥包往他面前一放,一個個解開攤開。

  柳青翻了翻,一樣一樣地看,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你還買了人參須?」

  江尋點點頭:「失血多了,得補。」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叫什麼?」

  「江尋。」

  「江尋……」柳青念叨了兩遍,像是在嘴裡品了品,「是個好名字。」

  江尋聽見這話,心裡微微一動,不禁想起武陵城的那個阿九,他也這麼說。

  柳青低下頭,開始搗鼓那些藥材,不再說話了。

  江尋識趣,轉身去了廚房,翻出陶罐,開始生火煎藥。

  …………

  三天後。

  柳青的傷好了不少。

  腰側那道口子結了痂,顏色從黑紅變成了暗褐,臉色也不再白得嚇人,總算有了點人樣。

  他靠在東廂房的牆上,手裡捏著個包子,吃得有滋有味,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小子,你手藝不錯。」他嚼著包子,含混不清地說,「這肉餡調得夠味兒。」

  江尋蹲在門口,也啃著包子,嘴裡塞得滿滿的。


  「包子鋪買的。」

  柳青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包子放下。

  他盯著江尋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子,你很有錢?」

  「從小窮到大。」

  「那你怎麼買得起這個院子?」

  「運氣好,接了個大活,賺了點錢。」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江尋嚼包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沒了。」

  柳青挑了挑眉。

  江尋嚼著包子,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是個孤兒,被人撿大的。撿我的那個老頭子,年初也走了。」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也是。」

  他往後靠了靠,腦袋枕在牆上,看著屋頂的木頭梁。

  「我八歲就沒爹沒娘了,在街上要飯,跟野狗搶吃的。

  後來遇見個老偷兒,收我當徒弟,教我偷東西,教我輕功,教我怎麼活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那老偷兒也走了,三十年了。」

  江尋沒說話,就聽著。

  柳青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小子,你想不想學?」

  江尋愣了:「學什麼?」

  「學我的本事。」柳青說,「偷的本事。」

  江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點了燈似的。

  但很快,他又警惕起來,眼珠子轉了轉。

  「你……為什麼想教我?」

  柳青笑了。

  「因為你是個靠譜的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新買的藥包。

  「你沒有嫌麻煩,真的分開買藥。你給我包紮,不嫌髒不嫌累。你給我買吃的,自己掏錢,沒動我那錠銀子。」

  他看著江尋,目光沉沉的。

  「這三天,你只要想,隨時可以把我賣了。金翎衛懸賞我,賞金夠你買三套這院子。」

  江尋沒說話。

  「可你沒賣。」柳青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這世道,靠譜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江尋沉默了一會兒,蹲在那裡沒動。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柳青面前,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師父。」

  柳青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去拽他胳膊。

  「起來起來,別整這些虛的。」

  江尋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跟剛才判若兩人。

  柳青看著他,收了笑,正色道:「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盜聖。」

  「盜聖是別人叫的。」柳青說,「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個賊。偷了一輩子,被人追了一輩子。」

  他看著江尋。

  「你願意當賊?」

  江尋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我不偷好人。」

  柳青笑了,這回笑得很痛快。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他拍了拍身邊的稻草。

  「坐下,我跟你講講。」

  江尋盤腿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耳朵豎起來。

  柳青靠在牆上,慢悠悠地開口:

  「你知道偷東西最重要的是什麼?」

  江尋想了想:「手快?」

  柳青搖頭。

  「眼准?」

  柳青還是搖頭。

  江尋想不出來了,撓了撓頭。

  柳青笑了笑,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是腦子。」

  「手再快,能快過官府的刀?眼再准,能准過那些武林高手?真被人堵住了,你手再快也沒用。」

  江尋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柳青繼續說:「偷東西,三分靠手藝,七分靠腦子。踩點、望風、脫身、善後,哪樣不需要動腦子?你手再快,踩點沒踩好,一進去就撞見人,那也是白搭。」

  江尋點點頭,聽得認真。

  「那你被抓那次……」

  柳青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了一下。

  柳青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

  「那次是我大意了。黃皓那老東西,太精了。我踩了三個月的點,還是被他算準了。」

  他指了指鎖骨下面那兩個疤。

  「這兩個窟窿,就是那次留下的教訓。」

  江尋盯著那傷疤看了看,忽然問:「那你後來怎麼恢復武功的?」

  柳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這個以後再說。」

  他岔開話題。

  「接著說偷。除了腦子,還有一樣東西最重要。」

  「什麼?」

  柳青看著他,一字一頓。

  「是心。」

  江尋愣了:「心?」

  「對。」柳青說,「你得知道,什麼人能偷,什麼人不能偷。」

  他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年輕的時候,什麼都偷。有錢人偷,窮人也偷;壞蛋偷,好人也偷。後來我遇見一個人,她罵了我一頓,說我是非不分,善惡不明。」

  「誰?」

  柳青的眼神飄了飄,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

  「鏡湖掌教,付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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