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水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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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

  江尋幫著挑了一擔米,跟著丁順往城外走。

  一路上他嘴沒閒著,東問西問——春水派多少人啊,後廚忙不忙啊,師兄們好相處嗎。

  丁順被他問得直笑,倒也沒嫌煩。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到了棲霞山腳下。

  抬頭望去,一條青石台階彎彎曲曲往上爬,鑽進竹林深處,看不到頭。

  山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弟子,腰裡掛著劍,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江尋看著那兩個人,心裡有點發虛——他這身破衣裳,站在人家跟前,跟叫花子似的。

  可丁順帶著他,一路暢通無阻。

  那兩個弟子還衝丁順點了點頭,喊了聲「丁管事」,壓根沒多看他一眼。

  穿過山門,沿著台階往上走。

  兩邊是密密的竹子,風吹過來沙沙響,空氣里一股清香味。

  江尋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心裡直嘀咕——這地方,比江州城那些土財主的宅子可氣派多了。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個院子前。

  院門口掛著塊匾,上頭寫著三個字——「聽竹居」。字寫得龍飛鳳舞,江尋認了半天才認全。

  丁順讓他把擔子放下,自己進去了。沒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套灰撲撲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換上,跟我去後廚。」

  江尋接過衣服,三兩下套上。大了點,袖子挽了兩道,但比他那身破布片子強多了。

  丁順上下看了看,點點頭。

  「走吧。」

  春水派的後廚在山門左側的一個獨立小院裡。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口水井,一個柴堆——那柴堆得比人還高,碼得整整齊齊。

  地上有幾片菜葉子,幾隻母雞在旁邊啄來啄去。

  江尋被帶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正蹲在門檻上啃雞腿。

  啃得滿嘴流油,手上全是油光,看見人來也不起身,就抬了抬眼皮。

  「宋管事。」丁順喊了一聲,「這是新來的雜役,你安排一下。」

  胖子這才慢吞吞站起來,油膩膩的嘴一咧,先看了看丁順,又看了看江尋,眼神在江尋身上轉了兩圈,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丁管事親自送來的?」

  「路上碰見的,幫了我一把,挺機靈的小子。」丁順說得隨意,「正好後廚缺人,你看著安排。」

  胖子「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拿牙籤剔了剔牙。

  丁順沖江尋點點頭,轉身走了。

  胖子剔著牙,走到江尋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在菜市場挑冬瓜。

  「瘦得跟猴似的,能幹個屁?」

  江尋沒吭聲。

  胖子哼了一聲。

  「叫什麼?」

  「江尋。」

  「行,來了就老實幹活。劈柴、挑水、燒火、刷碗,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別偷懶,別耍滑,聽見沒有?」

  「聽見了。」

  胖子又哼了一聲,拿油乎乎的手指頭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柴垛。

  「先把那堆柴劈了,劈完再吃飯。」

  江尋看了一眼那堆比人還高的柴垛,沒說什麼,走過去拿起靠在牆根的斧頭。

  斧頭有點鈍,柄上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用過。

  胖子叼著雞腿回了屋。

  江尋掄起斧頭,開始劈柴。

  劈了一下午。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院子裡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江尋的衣服濕了干,幹了濕,後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汗漬。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到最後整個手掌都是麻木的,只知道機械地掄斧頭、劈下去、再掄起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那堆柴終於劈完了。

  江尋放下斧頭,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一個老嬤嬤端著一碗水走過來。

  「小伙子,喝口水歇歇。」

  江尋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謝謝大娘。」

  老嬤嬤姓趙,在後廚幹了二十年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但手腳還利索。她看著江尋手上的血泡,嘆了口氣。

  「宋胖子那人就這樣,仗著是掌門夫人的遠房親戚,誰都不放在眼裡。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江尋點點頭。

  「我曉得。」

  趙大娘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個饅頭,塞給他。饅頭還帶著體溫,外皮有點干,但聞著就香。

  「餓了吧?先墊墊。等會兒開飯,我偷偷給你留點好的。」

  江尋接過饅頭,心裡一暖。

  「謝謝大娘。」

  趙大娘擺擺手,回廚房忙活去了。

  江尋蹲在牆角,一口一口啃著饅頭。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可比餿了的燒雞好吃多了。

  他啃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一邊啃,一邊打量這個院子。

  廚房裡油煙升騰,幾個雜役忙得腳不沾地。趙大娘在灶前炒菜,動作麻利,鍋鏟翻飛。

  宋胖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半天沒見人影。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江尋抬頭望去——院子外面有個演武場,十幾個青衣弟子正在練劍。

  劍光閃閃,在夕陽下晃得人眼花。

  他們身姿矯健,騰挪跳躍,跟戲台上那些假把式完全不一樣。

  江尋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練武的人?

  他以前在江州,見的都是混混打架——掄棍子的、扔板磚的、薅頭髮的,打得滿地打滾,跟這個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個領頭的弟子一劍刺出,劍尖上竟然冒出一寸多長的白芒。

  江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那白芒確確實實存在,一閃而逝,刺在木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木屑飛濺。

  江尋看呆了,嘴裡的饅頭都忘了嚼。

  「看什麼看!」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江尋嚇了一跳,手裡的饅頭差點掉了。

  回頭一看——宋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身後,正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柴劈完了?閒得蛋疼?」

  「劈完了。」江尋趕緊站起來。

  「劈完了不會去挑水?」宋胖子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我告訴你,在春水派幹活,就得守春水派的規矩。練功的地方,不是你這種雜役能看的。要是讓長老們發現你偷師,輕則趕下山去,重則打斷手腳——你擔待得起嗎?」

  江尋臉色一變。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宋胖子冷笑一聲,嘴角往下撇,「好奇招禍,聽過沒有?幹活去!」

  江尋沒再說話,低頭去拿扁擔和水桶。

  身後傳來宋胖子嘟囔的聲音:「丁管事也真是,什麼破爛都往山上撿……」

  江尋咬了咬牙,沒回頭。

  晚上,江尋被安排住在柴房旁邊的一個小屋裡。

  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牆角結著蛛網。

  但比破廟強多了——至少有屋頂,不漏風,門也能關上。

  江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今天劈了一下午柴,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按理說應該倒頭就睡。

  可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白天看見的那一幕——

  劍芒。

  一寸多長的白芒。

  那要是刺在人身上,不得穿個透心涼?


  江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塊鐵牌硬邦邦地硌著,硌得他有點疼。

  他突然想起老頭子說過的話。

  「這世上有一種人,叫練武的。飛檐走壁,摘葉傷人,都是真的。你要是碰上這種人,有多遠跑多遠。」

  當時他還不信,覺得老頭子嚇唬他。

  現在信了。

  那些人,是真能殺人的。

  可偏偏,他就要往這種人多的地方鑽。

  江尋苦笑一聲,翻了個身,把薄被裹緊了一點。

  今晚那股熱流沒來。

  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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