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
李昂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黑衣女用觸手盪過大樓拐角，消失在視線之外。
克萊兒從儲物櫃的凹坑裡走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
三道爪痕，皮肉翻開著，血已經流了半條褲子。她撕下襯衫僅剩的一截下擺，隨便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你認識她？」李昂問。
「不認識。」克萊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李昂，而是盯著黑衣女消失的方向，
李昂吹了聲口哨。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樓梯口跑出來，手裡舉著槍，看見滿地的黑血和碎肉，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裡處理完了。」
克萊兒對他們說，「怪物死了。樓上還有一間教室需要清理，你們帶人上去。」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沒多問，轉身招呼後面的同事上樓。
李昂把M1911還給克萊兒。克萊兒接過來，退出彈匣看了一眼，還剩三發子彈。她把彈匣拍回去，插回腰間的槍套。
「走吧，」她說，「這兒沒我們的事了。」
「回局裡？」
「去醫院。」
克萊兒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昂看她的肚子。纏在腰間的襯衫下擺已經被血浸透了，血沿著褲縫往下淌，在她右腳邊的地面上積了一小窪。
李昂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發白。
「你剛才怎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克萊兒邁步往校門口走，步伐還是穩的，但比平時慢了不少，「那東西又不會因為我受傷就投降。」
李昂跟上去，想扶她，被她甩開了。
「不用。」
「你都快流血流死了。」
「死不了。」克萊兒拉開副駕駛的門，把自己摔進座椅里，「血清強化過的身體，恢復速度比普通人快。縫幾針就行。」
李昂繞到駕駛位，發動了那輛凱迪拉克。他開得比克萊兒慢得多，一路上克萊兒罵了他三次「你是不是沒考過駕照」，他都沒還嘴。
急診室的醫生看到克萊兒腹部的傷口時，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不是因為傷得太重——在紐約當急診醫生，比這重的傷見得多了。而是因為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自己癒合了，粉紅色的新肉從傷口邊緣長出來，速度雖然不快，但肉眼可見。
「變種人？」醫生問。
「不是。」克萊兒說，「血清強化。二戰時候的老技術。」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縫了十四針，打了破傷風，貼了塊敷料，完事。
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
克萊兒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點了根煙。李昂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從自動販賣機買的佳得樂，藍色的，顏色像防凍液。
「那個穿黑衣服的，」李昂說，「你覺得她來學校是幹嘛的？」
「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
「碰巧。」克萊兒吐了口煙，「她是追蹤那個怪物來的。你看她出手的時機，不是提前埋伏好的，是剛到。說明她也在找那個東西，只是比我們晚到了幾分鐘。」
「她殺那個怪物的時候，」李昂回憶了一下那個畫面，四條觸手同時插入胸腔，往四面一扯，「手法很熟練。不是第一次了。」
「對。」克萊兒把煙掐滅在台階上，菸頭碾了幾下，「所以她不是臨時起意。她在主動獵殺變種怪物。至於為什麼，不知道。」
李昂擰開佳得樂喝了一口，的確是防凍液的味道。
「你打算查她？」
「不打算。」克萊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她沒犯法。殺死正在行兇的怪物，在這個州屬於見義勇為。我沒理由查她。」
「那你剛才說麻煩。」
「我說的是她的來頭麻煩，不是她這個人麻煩。」克萊兒把菸頭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凱恩工業的人出現在紐約，獵殺變種怪物，這本身就是一條情報。至於怎麼用這條情報，不是我這種小警察該操心的事。」
李昂想了一下，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克萊兒走到駕駛位旁邊，拉開了門。
「我來開。」李昂說。
「你開？」
「你肚子縫了十四針，開車不怕崩線？」
克萊兒看了他一眼，關上了駕駛位的門，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李昂發動了車，開了兩分鐘，克萊兒就睡著了。頭歪向車窗那邊，呼吸平穩，一隻手還搭在槍套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槍柄上輕輕敲著。
路過一個紅燈的時候，李昂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沒那麼凶了。眼角那點上挑的弧度還在，但眉毛鬆開了，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條線。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搭在臉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
李昂把視線轉回前方，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警車匯入車流，朝著布魯克林的方向駛去。
三天後。
紐約的街頭又多了幾塊祖國人的競選GG牌。
李昂每天巡邏都能看到那張臉——微笑的、嚴肅的、目視遠方的、雙手叉腰的——各種角度、各種表情，全是精挑細選過的。GG牌上寫著他的競選口號：「真正的領袖，真正的美國。」
克萊兒說沃特公司為祖國人的競選已經砸了三個億。這只是明面上的數字，暗地裡還有多少，沒人知道。
李昂在巡邏間隙刷手機的時候，看到一條新聞：前總統拜登的遺體已經安葬，副總統簽署了臨時授權，新總統將在六十天內通過特別選舉產生。
評論區最高贊是一條只有四個字的留言：「祖國人參選。」
下面跟著幾十萬條回復，大部分是支持，小部分是質疑，還有一小撮人在吵架。吵的東西無非就是那些——變種人能不能當總統，祖國人有沒有隱瞞的黑料，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麼「完美」。
李昂刷了幾頁就關了。
他想起葉子青說的那些話。想起她說「他救的人比殺的人多，不代表他殺了人就可以無罪」時的表情。想起她說的「總得有人做這些」。
她這幾天沒有出現過。
李昂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的計劃進行到了哪一步。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雖然他覺得以她的身手，應該不至於悄無聲息地死在某條下水道里。
但他也沒有主動去找她。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拒絕了她。拒絕得乾脆利落，理由充分，邏輯嚴密。她也沒有強求，轉身就走了，頭都沒回。
如果她再出現，他能說什麼？
「我想通了，我幫你」？
那太假了。他根本沒想通。他依然覺得現在去招惹祖國人是送死。
「我還是不能幫你，但我可以請你吃頓飯」？
那也太蠢了。她不是在找人吃飯。
李昂把手機揣回口袋，從巡邏車裡出來，靠在車門上，看著街對面一家正在重新裝修的雜貨店。工人們把新的招牌掛上去，招牌上印著祖國人的臉，下面寫著「我們信任祖國人」。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或者一直就是瘋的，只是他剛發現。
克萊兒的傷勢好得比他預想的快。縫針的第二天她就已經能正常巡邏了，第三天把敷料揭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比周圍的皮膚嫩一些，但完全不疼了。
「我說過，血清強化過的人恢復得快。」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李昂沒接話。他在想自己的恢復速度其實比她更快。他背後被雷射打過的那次，脊椎骨都露出來了，第三天就好了。如果他也像她一樣大大咧咧地把傷口給別人看，大概也會換來一句「你也是變種人？」
但他不會。
他連克萊兒都沒說。
關於他的能力，關於他能從殺死的人身上奪取超能力這件事，他誰都沒說。不是不信任——好吧，就是不夠信任。在這個世界上，秘密是硬通貨，你把它交出去，就永遠不知道對方會怎麼用。
他打定主意，這件事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
那天晚上，李昂下了班，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布魯克林的夜風從海灣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腥味。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面，又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藍色短旗袍，黑色雙馬尾，運動鞋。靠在門邊的牆上，低頭看著手機。
葉子青。
李昂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葉子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揣進口袋。
「你猜。」
「我覺得你是跟蹤我。」
「你覺得對。」
李昂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樓道的門。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上來吧。」
葉子青沒客氣，跟著他上了樓。
克萊兒從儲物櫃的凹坑裡走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
三道爪痕，皮肉翻開著，血已經流了半條褲子。她撕下襯衫僅剩的一截下擺，隨便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你認識她？」李昂問。
「不認識。」克萊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李昂，而是盯著黑衣女消失的方向，
李昂吹了聲口哨。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樓梯口跑出來，手裡舉著槍，看見滿地的黑血和碎肉，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裡處理完了。」
克萊兒對他們說，「怪物死了。樓上還有一間教室需要清理，你們帶人上去。」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沒多問，轉身招呼後面的同事上樓。
李昂把M1911還給克萊兒。克萊兒接過來，退出彈匣看了一眼，還剩三發子彈。她把彈匣拍回去，插回腰間的槍套。
「走吧，」她說，「這兒沒我們的事了。」
「回局裡？」
「去醫院。」
克萊兒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昂看她的肚子。纏在腰間的襯衫下擺已經被血浸透了，血沿著褲縫往下淌，在她右腳邊的地面上積了一小窪。
李昂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發白。
「你剛才怎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克萊兒邁步往校門口走，步伐還是穩的，但比平時慢了不少，「那東西又不會因為我受傷就投降。」
李昂跟上去，想扶她，被她甩開了。
「不用。」
「你都快流血流死了。」
「死不了。」克萊兒拉開副駕駛的門，把自己摔進座椅里，「血清強化過的身體，恢復速度比普通人快。縫幾針就行。」
李昂繞到駕駛位，發動了那輛凱迪拉克。他開得比克萊兒慢得多，一路上克萊兒罵了他三次「你是不是沒考過駕照」，他都沒還嘴。
急診室的醫生看到克萊兒腹部的傷口時，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不是因為傷得太重——在紐約當急診醫生，比這重的傷見得多了。而是因為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自己癒合了，粉紅色的新肉從傷口邊緣長出來，速度雖然不快，但肉眼可見。
「變種人？」醫生問。
「不是。」克萊兒說，「血清強化。二戰時候的老技術。」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縫了十四針，打了破傷風，貼了塊敷料，完事。
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
克萊兒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點了根煙。李昂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從自動販賣機買的佳得樂，藍色的，顏色像防凍液。
「那個穿黑衣服的，」李昂說，「你覺得她來學校是幹嘛的？」
「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
「碰巧。」克萊兒吐了口煙，「她是追蹤那個怪物來的。你看她出手的時機，不是提前埋伏好的，是剛到。說明她也在找那個東西，只是比我們晚到了幾分鐘。」
「她殺那個怪物的時候，」李昂回憶了一下那個畫面，四條觸手同時插入胸腔，往四面一扯，「手法很熟練。不是第一次了。」
「對。」克萊兒把煙掐滅在台階上，菸頭碾了幾下，「所以她不是臨時起意。她在主動獵殺變種怪物。至於為什麼，不知道。」
李昂擰開佳得樂喝了一口，的確是防凍液的味道。
「你打算查她？」
「不打算。」克萊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她沒犯法。殺死正在行兇的怪物，在這個州屬於見義勇為。我沒理由查她。」
「那你剛才說麻煩。」
「我說的是她的來頭麻煩，不是她這個人麻煩。」克萊兒把菸頭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凱恩工業的人出現在紐約，獵殺變種怪物，這本身就是一條情報。至於怎麼用這條情報，不是我這種小警察該操心的事。」
李昂想了一下，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克萊兒走到駕駛位旁邊，拉開了門。
「我來開。」李昂說。
「你開？」
「你肚子縫了十四針，開車不怕崩線？」
克萊兒看了他一眼，關上了駕駛位的門，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李昂發動了車，開了兩分鐘，克萊兒就睡著了。頭歪向車窗那邊，呼吸平穩，一隻手還搭在槍套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槍柄上輕輕敲著。
路過一個紅燈的時候，李昂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沒那麼凶了。眼角那點上挑的弧度還在，但眉毛鬆開了，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條線。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搭在臉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
李昂把視線轉回前方，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警車匯入車流，朝著布魯克林的方向駛去。
三天後。
紐約的街頭又多了幾塊祖國人的競選GG牌。
李昂每天巡邏都能看到那張臉——微笑的、嚴肅的、目視遠方的、雙手叉腰的——各種角度、各種表情，全是精挑細選過的。GG牌上寫著他的競選口號：「真正的領袖，真正的美國。」
克萊兒說沃特公司為祖國人的競選已經砸了三個億。這只是明面上的數字，暗地裡還有多少，沒人知道。
李昂在巡邏間隙刷手機的時候，看到一條新聞：前總統拜登的遺體已經安葬，副總統簽署了臨時授權，新總統將在六十天內通過特別選舉產生。
評論區最高贊是一條只有四個字的留言：「祖國人參選。」
下面跟著幾十萬條回復，大部分是支持，小部分是質疑，還有一小撮人在吵架。吵的東西無非就是那些——變種人能不能當總統，祖國人有沒有隱瞞的黑料，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麼「完美」。
李昂刷了幾頁就關了。
他想起葉子青說的那些話。想起她說「他救的人比殺的人多，不代表他殺了人就可以無罪」時的表情。想起她說的「總得有人做這些」。
她這幾天沒有出現過。
李昂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的計劃進行到了哪一步。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雖然他覺得以她的身手，應該不至於悄無聲息地死在某條下水道里。
但他也沒有主動去找她。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拒絕了她。拒絕得乾脆利落，理由充分，邏輯嚴密。她也沒有強求，轉身就走了，頭都沒回。
如果她再出現，他能說什麼？
「我想通了，我幫你」？
那太假了。他根本沒想通。他依然覺得現在去招惹祖國人是送死。
「我還是不能幫你，但我可以請你吃頓飯」？
那也太蠢了。她不是在找人吃飯。
李昂把手機揣回口袋，從巡邏車裡出來，靠在車門上，看著街對面一家正在重新裝修的雜貨店。工人們把新的招牌掛上去，招牌上印著祖國人的臉，下面寫著「我們信任祖國人」。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或者一直就是瘋的，只是他剛發現。
克萊兒的傷勢好得比他預想的快。縫針的第二天她就已經能正常巡邏了，第三天把敷料揭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比周圍的皮膚嫩一些，但完全不疼了。
「我說過，血清強化過的人恢復得快。」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李昂沒接話。他在想自己的恢復速度其實比她更快。他背後被雷射打過的那次，脊椎骨都露出來了，第三天就好了。如果他也像她一樣大大咧咧地把傷口給別人看，大概也會換來一句「你也是變種人？」
但他不會。
他連克萊兒都沒說。
關於他的能力，關於他能從殺死的人身上奪取超能力這件事，他誰都沒說。不是不信任——好吧，就是不夠信任。在這個世界上，秘密是硬通貨，你把它交出去，就永遠不知道對方會怎麼用。
他打定主意，這件事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
那天晚上，李昂下了班，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布魯克林的夜風從海灣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腥味。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面，又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藍色短旗袍，黑色雙馬尾，運動鞋。靠在門邊的牆上，低頭看著手機。
葉子青。
李昂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葉子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揣進口袋。
「你猜。」
「我覺得你是跟蹤我。」
「你覺得對。」
李昂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樓道的門。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上來吧。」
葉子青沒客氣，跟著他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