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傳千古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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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口氣!」杜審言接過三卷麻紙,嘴角傲然噙著冷笑。

  看到卷首明晃晃「茶經」兩個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傢夥,居然敢用「經」字命名,你把自己當聖人麼!」

  「還有,好端端的一個「荼」字,你全篇少劃一橫,是故意的吧?」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本事,敢如此狂妄自大!」

  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念出來。

  「茶者物也,茶飲者道也,余得仙人遺方,復躬探其精要,乃屬文以述之。」

  「曰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茶之煮、茶之飲、茶之事、茶之出、茶之略,凡三卷九章千言……」

  聲音漸漸變弱。

  才念了個開頭,已嗅到下文的奔騰氣勢,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常年寫文的人,是能感覺到文字氣場的。

  若胸中有嶙峋丘壑,開頭便寫出遠山之望;若胸中有無垠汪洋,開頭便繪出大江奔流。

  只有老生常談、學識有限之輩,才會逐字雕刻、湊駢求儷,遲遲不進正題。

  陸珺開篇便給出九章綱目,包羅巨細,次序分明,內容定然詳實之極!

  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九章千言,真是無所不含!

  此時公卿貴戚、高僧名道、官宦士人、商賈走卒都愛飲茶,若得到一篇通論指導文章,必會如獲至寶!

  難怪敢以《茶經》命名……

  杜審言目光掠過三卷洋洋灑灑的文字,心裡咯噔一下,血氣涌到臉上。

  「必簡兄,怎麼不繼續念!」蘇味道是急性子,連聲催促。

  乾脆走上前,從他手裡接過第二、第三卷,自己看起來。

  陳子昂也等不及,又從蘇味道手裡搶過第三卷,走到窗邊細細研讀。

  杜審言這才念下去: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

  「野者上,園者次;陽崖陰林,紫者上,綠者次;筍者上,牙者次;葉卷上,葉舒次,陰山坡谷者,不堪采掇……」

  「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乏、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

  這是首篇《茶之源》的文字,講茶的生長環境和體性、功用。

  由於茶對中唐後經濟、生活影響巨大,是歷來研究對象,陸珺讀過很多著作。

  《茶經》自然也在其列,一來二去,對通篇文字相當熟悉。

  雖說記得不全,有些地方是自己補充的,但常識、方法仍是原著內容。

  此時,杜審言聲音又變小了。

  他成名近三十載,自然也寫過隨筆、雜記,知道不同題材文章的看點。

  飲食專著敢這樣切入,娓娓道來,陸珺研究之精、學問之廣簡直深不可測!

  本以為他只是運氣好,撿了個遺方、學了點微末小技而已,沒想到……

  李嶠聽到這裡,緩緩點頭:「不愧是藥王遺方,文中對荼的習性、功用記述詳細,若無學問,是萬萬寫不出的!」

  他也湊過去,跟杜審言第二、第三篇的《茶之具》、《茶之造》。

  《茶之具》講籝、甑、杵、規、承、襜等各種茶具,全得可以當教科書。

  《茶之造》講述了採摘、蒸茶、團茶、炒茶的製作過程,更是極為難得。

  蒸茶、團茶也還罷了,炒茶仍是不傳之秘,至今宮外沒有學得像樣的……

  因為鐵鍋尚未普及,酒肆、茶坊廚師炒茶手法不熟,只能一點點琢磨。

  他們不可能去宮裡套話,也還不知是陸珺所創,所以無從探知技巧。

  而這篇文章……竟然有寫!

  李嶠、杜審言同時啊了一聲:「炒茶法!陸拾遺竟然要公開麼?」

  杜審言本來要揪文章毛病,此時渾然忘卻,只想儘快細看其中內容。

  聽到李、杜二人的話,其餘幾人立刻喊話:「你們快些看,看完交換!」


  於是,七人分成了三組——

  李嶠、杜審言湊成一組;

  蘇味道、沈佺期、宋之問湊成一組;

  陳子昂、崔湜又湊成一組。

  各人都屏住呼吸,邊看邊默默記誦。

  之後的幾章,講了飲茶器皿、煮茶工序、點茶泡茶技藝、茶飲歷史、茶葉產地、各種場合規矩,等等。

  一時間,名士們如飲醇酒,默然沉醉其間,許久沒人說話。

  直到輪番交換,各自看完全文。

  蘇味道嘆了口氣:「以如今荼飲之盛,此文可以賣錢,陸拾遺卻選擇公開,真是名士風骨!」

  李嶠道:「以陸拾遺涉獵之廣,只怕藥王遺方所記,不到其中一成吧?」

  宋之問道:「文章清晰明快,不務詞藻,已足傳之萬世,為天下人借鑑研習!」

  沈佺期道:「荼本是飲品,經楚玉歸納總結,將來必然蔚然成道!」

  陳子昂嘖嘖道:「在下佩服陸拾遺之用心,鑽研茶理,如同研究經義一般。」

  又朝陸珺深深一揖:

  「拾遺殿試時,我未能列席與聞高論,此時見拾遺見聞之廣博、治學之嚴謹、文章之精細,遺憾又增幾分。」

  「聽說拾遺策文更是絕妙,太后引如瑰寶,看來必是古今雄文。」

  「只可惜太后始終封卷,其中必定關乎機密,我是無法得聞了……」

  臉上露出深深的遺憾。

  崔湜終於嘆服:「我現在才知,楚玉兄學問比我精深太多了……」

  「好!」杜審言驀地高呼。

  上前扯住陸珺衣襟,將他拽向自己席位:「這個位置,你坐!」

  「你說得沒錯,寫幾首自以為文采了得的詩,只能在詩友間互相吹捧。」

  「你的文章言之有物,當得起「言世間之道」、「躬行而記其要」!」

  「必定能流傳千古,讓大江南北、王公將相、文士農夫、販夫走卒都爭相珍藏、躬行學習,我自愧不如!」

  「楚玉讓我作序,那是讓我沾光,得以揚名千古,我要謝謝你!」

  是的,陸珺確實有這層意思。

  論真實文才,自己是遠不如對方的,挑釁只是為了激將而已。

  名士懷才不遇,對自己少年得志不滿,發發牢騷,也沒啥大不了的。

  能培養出詩聖那樣的後人,可見杜審言家風很正,絕不是小氣之人。

  能幫,就幫一下。

  李嶠、蘇味道等人都回過味來,暗想:「哎呀,寫序題跋能附名其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節!」

  「咳咳,其實文章未必只有一篇序的……」蘇味道捋了捋大鬍子。

  李嶠暗罵:「老賊臉皮夠厚的,為了青史留名,居然自求作序。」

  怫然正色道:「人家都說了,指定讓必簡兄作序,你又何必去爭呢……不才年紀最長,跋文自當由我來寫。」

  蘇味道瞪他一眼:「你寫你的跋,我寫我的序,互不影響!」

  沈佺期、宋之問笑吟吟道:「我也可賦詩一首,附列其末。」

  前者將陸珺攬過來:「為師近來喜歡飲荼,寫了幾首小詩,這就念給你聽……」

  宋之問搶了過來:「人家是天子門生,執弟子禮是客氣,你裝什麼!」

  雅間裡,頓時爭做一團。

  陳子昂笑吟吟站在一旁,也不上前,抱著手臂看熱鬧。

  陸珺深深作揖道:

  「晚生只是闡發藥王遺方,略作整理而已,沒有什麼功勞。」

  「能得諸位前輩看中,願意序跋其文,晚生不勝榮幸,萬無拒絕的道理。」

  「等諸公大作完成,晚生在寒舍設宴款待,還請各位前輩賞光。」

  聽說都能寫序跋,各人心花怒放:「必當拜上貴府,共襄文章盛事。」

  杜審言拍拍陸珺肩膀:

  「陸郎,我終於知道你為何得重用了。」

  「年輕時我比你還狂,自以為出身名門、文章天下無雙,卻總被人嫉恨、難覓良友,至今只有這幾個至交。」


  「見到陸郎才知,人可以輕狂,卻當該狂時狂,不該狂時不狂。」

  「你的牡丹詩,我讀過許多次,確實有警句,但總覺不配暴得大名。」

  「現在我才知,人要順勢而為,名氣是被風吹著上揚的,不是靠故作清高。」

  「你雖年輕,卻比我懂得待人接物,我願與你結為忘年交!」

  二話不說,向陸珺納頭便拜。

  「前輩不可……」陸珺連忙拜下還禮。

  正要多磕幾下,把禮數還掉,杜審言扶住他:「我說平輩論交,便平輩論交!」

  雖然把陸珺當成了朋友,但說話仍然很傲,不容別人反駁。

  「哈哈,你跟楚玉平輩論交,在我這就要吃虧了。」李嶠笑吟吟開口。

  杜審言一怔:「何解?我跟他平輩論交,你不也是平輩麼?」

  李嶠道:「我有一侄女,相貌秀麗、性情淑婉,我見楚玉這般人物,實在忍不住想做個媒,要占你便宜了。」

  杜審言圓瞪雙目:「豈有此理!我也有女,京兆杜氏不比趙郡李氏差!」

  「咳咳,楚玉別管他們!」沈佺期湊過來,把陸珺拉到一旁。

  陸珺笑道:「多謝恩師解圍。」

  沈佺期笑吟吟道:

  「他們都是北方士族,休要理會,吳郡陸氏跟我吳興沈氏,才是同鄉之誼。」

  「我家雲娘與你年紀相若,她長得不錯,與你正是良配。」

  陸珺咦了一聲:「學生上次去貴府拜訪時,聽說她才九歲吧……」

  沈佺期點頭:「對啊,你才十八歲,也不急著娶正妻,等幾年正好!」

  陸珺:「……」

  名士們又亂做一團,原本是來飲茶談天的,許久一口都沒喝。

  陸珺藉口上廁所尿遁,出來喘了口氣,見崔湜也從雅間笑嘻嘻走出。

  怕他又提親,立刻問正事:「愚弟職田那件事,冬官是何人所為?」

  崔湜回答:「其實並不確定,但家嚴說,那人與夏官侍郎走得很近。」

  陸珺一怔:「李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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