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適當改改,要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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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中穿神都,從上陽宮到皇城這段斜向東北,過皇城才轉向正東。

  據此流向,隋煬帝營建東都時,在紫微城南面建皇城、東面建東城,共同拱衛紫微城,且東城錯落向北。

  跟長安城官署都在皇城不同,神都有部分衙署是在東城的。

  比如文昌台。

  位置在南北大街以東、第二橫街以北,都省、六部都在這裡辦公。

  包括文昌台二十六司中,按劇要排名最高的天官司,即從前的吏部司。

  天官司員外郎名叫李至遠,論任重位尊,是所有員外郎中首屈一指的。

  此刻正在罵街。

  「左相到底是何態度,也不明說,就直接駁回授官名冊麼!」

  「下官已經奪判了三次,侍郎注擬了三次,有何問題?」

  「從東城到此處路又不近,下官每次都恭恭敬敬呈冊,沒有半分失禮。」

  「這次還附上了陳狀,左相卻仍在打啞謎,算是怎麼回事?」

  「二月廿八殿試後,太后下令儘快呈報授官名錄,今日是三月初一,太后已經來人催了,他不急,下官急!」

  「如不給個說法,下官就不走了!」

  李至遠站在鳳閣朱門前,朝門吏高聲咆哮,抬手向對面直指過去。

  綠袍寬袖晃動不止,鬍鬚也跟著飛舞起來,越說越急眼。

  鳳閣外站著三四十人,綠袍、緋袍的都有,甚至還有穿紫袍的,都等著辦事。

  見李至遠喊鬧,又是好奇,又擔心他借鬧事搶先進去,紛紛擁了過來。

  門吏面無表情道:「尚書郎可以不走,鳳閣外多的是人排隊。」

  他就是那個來回傳啞謎的,兩頭受氣,懶得再給好臉色。

  李至遠朝身旁掃視,聲音放低了些:「能否通報左相,讓下官求見片刻?」

  門吏淡淡道:「尚書郎,小人是什麼身份,能跟宰相這般說話?尚書郎若不忿,不妨將火氣寫進名冊中。」

  抬眼,像在看個未經世面的後生。

  李至遠被噎得無可奈何,只能原路折返,一路跋涉回東城文昌台。

  人家是宰相,天官司員外郎權力再高,也就是個六品郎官而已,催不動。

  只能再拿出名冊,從頭到尾檢覆一遍,看究竟哪裡不合適——

  陸珺,擬授從八品上左拾遺;

  張說,擬授正九品下太子校書;

  鄭值,擬授從九品上太子正字;

  ……

  王構,擬授從九品下文城尉;

  溫退,擬授從九品下義清尉;

  ……

  「難道陸珺品階真的太高了?」李至遠瞧了半天,目光回到第一列。

  單論大唐敘階制度,授予從八品上品階,的確偏高了。

  貢舉常科及第者依據成績,每個等級都有對應品階,例如……

  秀才科分四等,甲等正八品上、乙等正八品下、丙等從八品上、丁等從八品下;

  明經科分四等,甲等從八品下、乙等正九品上、丙等正九品下、丁等從九品上;

  進士科分兩等,甲等從九品上、乙等從九品下。

  若有門蔭,則疊加出身,比如門蔭從八品下,中進士乙等,授予從八品上。

  秀才科永徽二年就取消了,此時常科授予品階最高的,是明經科。

  制科根據成績,通常比進士科高兩等,也就是說,甲等正九品上、乙等正九品下,因此張說授予「正九品下太子校書」,是完全符合規制的。

  陸珺嘛,按說該給正九品上。

  李至遠開始就是這麼擬的,對陸珺的授官是「正九品上麟台校書郎」。

  校書郎、正字雖是九品,卻是起家之良選,歷來為士子青睞,足夠了。

  其餘人按各自成績,依據成例即可,這工作對李至遠並不難。

  二月廿八當天,上報天官侍郎李景諶注擬,通過,卻立刻被武承嗣駁回……

  李至遠懵了。


  他去鳳閣外求見,想問個明白,武承嗣卻不搭理,只傳話要他重新提報。

  李至遠不明原委,回文昌台後去了考功司,請教制科主考官意見。

  沈佺期微微一笑,將食指往上豎起:「陸楚玉可以適當改改,要京官。」

  殿試大典李至遠也在,全程瞧見陸珺評第過程,知道太后對這少年有多重視,立刻明白沈佺期的意思……

  京官就排除了縣尉、主簿、州參軍、州判司之類的地方官。

  正九品再往上,就直接越過校書郎、正字,最合適的是——

  從八品上左右拾遺。

  雖說仍是從八品上,卻已屬於清官行列,可以脫離考課流程,量才超擢。

  通常官員需要在基層流轉幾次、累積資望,才能邁入這個檻。

  四十歲屬於正當年,三十歲算才華橫溢,二十五歲絕對是天賦異稟……

  李至遠出身趙郡李氏,為人公正守節,望著十八歲狀元郎名字猶豫了許久。

  還是按沈佺期建議改了。

  畢竟,陸珺的表現和成績有目共睹,又是「甲中」考核,值得給個特例。

  李至遠猜想,武承嗣之所以不明說,正是暗示自己用心體會太后意圖。

  二月廿九,第二版上報後,上官李景諶只猶豫了眨眼功夫,心領神會,也注擬了。

  李至遠興沖沖跑到鳳閣,再次提交,武承嗣效率高得很……

  拒絕。

  還是沒有理由。

  李至遠當場火大,想要問個明白,卻進不了鳳閣的門,只能強忍回去。

  眉頭緊鎖:「難道還是因為陸楚玉?左拾遺已屬超授,總不能再往上提吧?」

  再往上的清官,就是正八品上監察御史……絕對不行。

  監察御史雖只八品,卻是皇帝特使,要麼監察一道民政,要麼監管一支軍隊,沒有足夠經驗、資望,難堪其任。

  就算天王老子暗示,也不給!

  李至遠這次去請教李景諶,天官侍郎沉吟許久,驀然抬眸:

  「李公,你可聽說,今日過堂左相與陸楚玉幾乎吵了起來……」

  「他不簽字,未必是因為陸楚玉,就算是,也未必希望超擢此人……」

  李至遠眸光登時閃亮:「侍郎是說,左相想降他幾等?還是另有託付?」

  李景諶閉上眼:「不知道。」

  老狐狸……

  李至遠又去考功司找沈佺期,確認武承嗣跟陸珺是有過節,之前想岔了。

  為了私怨打擊政敵,在朝堂上再尋常不過,但對付一介後生,氣量實在……

  若真是請託,名單中必有他的門客,被自己不經意間擬得太低了。

  無論哪個原因,李至遠都不能接受,堂堂趙郡李氏,不受他脅迫!

  他決定,名冊原封不動,寫了一份長長的陳狀,說明每名舉子擬授原因。

  二月晦日休沐,三月初一呈交。

  又被拒。

  還是不給理由,陳狀似乎都沒看。

  李至遠第一反應是,武承嗣肯定有請託,嫌自己安排他門客太低了!

  這種事不能明說,要自己去問、自己去悟,所以才閉門不見。

  剛才李至遠在鳳閣前大叫大嚷,鬧著要個說法,一來是真急,二來是鄙夷武承嗣為人,想讓他有話明說。

  這招沒起作用,自己毫無證據,也不能當場戳穿,以免被控毀謗宰相。

  只能老實回來,再看名單。

  又有些動搖……

  是不是自己給陸珺確實授高了,有諂媚太后之嫌?

  這兩天,神都各坊貼著一首《賞牡丹》詩,據說是陸珺期集時所寫,詞句佳妙,一舉奪魁,被百姓爭相傳頌。

  其中「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兩句,隱隱似含深意……

  李至遠是昨日看到的,結合坊間傳聞,瞧出裡頭確實有門道。

  陸珺,聰明人啊!

  詩寫得固然好,還會精準踩點。

  說他阿諛吧,他也沒有明說是獻給太后,純屬旁人解讀。

  說他沒這層意思吧,滿城沸沸揚揚,但凡跑得勤快點的狗,都能聽懂傳言。

  昨日休沐,南市勾欄已有歌姬譜曲唱詩,是如今最火的曲目,單點都要加價。

  想必這詩也傳到了太后那裡,今日一大早就派人來催名冊,沒準就是暗示。

  自己給陸珺超授了四級,只怕會讓清流恥笑,以為自己在逢迎太后。

  「難啊!」李至遠搖頭苦笑。

  這時,太后使者又到,來的是一位女官,他認得出,叫上官婉兒。

  此人是太后親信,官居內舍人,也是後宮嬪妃,通常不到前朝來。

  每次來,必有太后重要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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