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楚玉兄的詩在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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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榭中央是狀元郎的位子,陸珺揚起袖袍,頓時把所有目光勾去。

  輕風拂來,襴衫衣襟飄飄若仙,幞頭軟腳紛飛起舞,星目流轉,薄唇含著三分春色,美景似被攬入懷中。

  圍觀百姓見到這副奕奕神采,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心生期待。

  「筆來!」陸珺再次呼喝。

  舉起一杯酒,仰頭飲盡。

  「郎君,筆就在你面前啊……」小吏愣了許久,終於出聲提醒。

  「哦,沒事了,開個嗓而已,我寫你念。」陸珺放下酒杯,拾起狼毫。

  同年舉子們都忍俊不禁,離得近的探身側頭去看,遠的起身擁了過去。

  「聽聽就行,過去作甚?」王構、溫退幾人相視一哂,懶得離席。

  墨是研好的,陸珺將毛筆浸飽,在紙上寫下第一句——

  庭前芍藥妖無格……

  小吏立刻念了出來,聲音響亮,整個亭榭聽得清清楚楚,百姓也有能聽到的,口口相傳,很快傳遍了周圍。

  他們大都不懂詩,亭中卻都是及第士子,聽完眉頭悄然蹙起:

  「平平無奇嘛,只寫幾株芍藥而已,已經用去了一句……」

  「此時並非芍藥花季,不過寥寥數枝早開罷了,不應景吧?」

  「詩里怎能用一個妖字?有此一字,整首詩格調很難抬高了啊……」

  「眼前春色如許,卻單單挑最不起眼的寫,謀篇便落了下乘……」

  「楚玉兄只怕不太懂詩,隨手寫的吧?拖到現在才寫,想是應付了事。」

  「那就別起這麼大范兒啊……」

  聊著聊著,紛紛搖頭。

  王構眉梢一揚,譏誚道:「狀元寫成這樣,令人大失所望,不算成詩吧?」

  溫退鼻翼聳動,輕輕噴出濁氣:「依在下淺見,既然魁首有彩頭,就得再評個末游,寫得最差的步行回去。」

  「嗯,有道理!否則都寫了,罰誰?」其餘幾個武承嗣門客隨聲呼應。

  張說是今科第二名,跟陸珺坐得最近,看罷首句默然不語。

  心中暗道:「起筆險峻崎嶇,要麼未入詩門,要麼大有深意……」

  側過頭,繼續看第二句——

  池上芙蕖淨少情。

  心裡咯噔一下:「還是跟首句一樣,意象狹促,殊難令人聯想出畫面。」

  描景的詩若寫得好,寥寥幾句應能入畫,陸珺這兩句卻遠遠做不到……

  小吏念出之後,迅速傳播開來,亭榭中又是譁然一片: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這是在寫眼前美景麼?」

  「景是景,把美字去掉就對了,哪有半分欣賞吟詠之意?」

  「明知芙蕖未開,只有枝幹,自然是少情的,又何必寫出來呢?」

  「陸楚玉當真未窺詩門奧義,還不如羅列幾樣花草魚鳥,顯得清新明快些……」

  「只怕他慣於策論,看到什麼都想批判一番,胸中無半分詩意……」

  「唉,可惜了這滿池風光……」

  王構、溫退幾人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剛喝的酒噴了一地。

  百姓們聽不懂詩,但這兩句平平無奇,未經雕琢,如白話一般說出來,他們隱約感覺到,我上我也行。

  對狀元郎的好感猛然墜落,有人喃喃道:「徒有其表啊……」

  嘩——

  正搖頭失望,猛然聽到亭中驚呼。

  許多舉子圍在陸珺席側,不等小吏念完,早有人看到第三句,大感意外。

  隨即,外圈的人聽到了念誦聲:「唯有牡丹真國色……」

  一句轉折,將整首詩走向徹底反轉,也讓同年們倏然安靜下來。

  剛才他們念一句評一句,此時才知陸珺謀篇很大,前兩句的抑是為了後兩句的揚,先前他們結論下得太早了!

  沒人再開口議論第三句,都靜靜等待,要看末尾如何收束。

  王構、溫退幾人眸光閃爍不定,酒杯停在半空,不覺心慌起來。


  雖然還不知末句是什麼,但聽到第三句,他們已然猜出,期待要落空了。

  陸珺,是會寫詩的!

  恐怕還比自己高明得多……

  張說看到這裡,嘴角已浮起笑意:「不必看末句,便知絕對是好詩!」

  他是同年中文才最好的,比其餘人高出許多,已經嗅到詩中的傲然之氣。

  滿亭寂靜中,第四句一揮而就,還加上了題注《賞牡丹》,全詩寫成——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好詩!」張說當先喝彩起來。

  「楚玉兄末兩句一出,無人再記得今日還有什麼詩作,曾吟誦過什麼句子,我滿腦子都只剩這兩句了。」

  雖然對自己的詩很滿意,但他不得不承認,陸珺這首才一鳴驚人。

  詩就是這樣,短短几十個字中出現妙語,便與其餘作品拉開了差距。

  陸珺微微一笑:「道濟兄太過謙了,論文辭清麗自然,我不如你。」

  張說見他寫出佳作後仍夷然自謙,更是欽佩:「楚玉兄氣度令人折服!」

  他率先喝彩,並非僅僅因為後兩句是警句,而是看出了第二層含義——

  這是托物言志。

  今日過堂時,陸珺先被武承嗣刁難,後被張嘉福奚落,期集時武承嗣又設下了詩會,明擺著有意讓他難堪。

  王構、溫退等人明明有同年之誼,卻冷言擠兌,可謂小人行徑。

  「庭前芍藥」,表面是寫園中幾株不合群的花,實際是代指他們。

  回頭一看,這個「妖」字用得當真傳神,作妖就是他們幹的事!

  庭前既指亭榭前,又指他們是宰相門庭前的走狗,一語雙關!

  而「池上芙蕖」,指的應該是持身中立、兩不相幫那部分同年舉子。

  表面上,芙蕖有高潔之意,枝幹挺拔,是稱讚他們不偏不倚。

  實際上,「少情」二字評價他們過於清高,只顧自己,沒有人情味。

  而「牡丹」,顯然是自比。

  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國士無雙!

  按時令,目下正是牡丹盛開季節,而他高中狀元,正暗合末句之意。

  若斗詩奪魁,周國公還要讓人購紙抄詩,張示於各坊,又會助他揚名於神都。

  這便是「花開時節動京城」!

  短短四句話,寫景、抒情、反擊一應俱全,實在令張說嘆服倍至。

  其餘舉子也是聰明才士,雖然沒他反應快,但細品許久,也回過味來了。

  「我等只顧寫景,根本沒想到如此高明的布局,實在慚愧啊……」

  「看前兩句時,我還冷言嘲諷,現在想來,實在是管中窺豹、坐井觀天……」

  「楚玉兄評價得對,我等確實只能算池上芙蕖,離牡丹還差得遠……」

  「那也不錯了,比庭前芍藥好……」

  「哈哈哈……」

  目光紛紛掠向王構、溫退幾人方向,眼角眉梢的笑意被春風帶了過去。

  那幾人早已低下頭,一個個黑著臉,哪裡敢說半句話。

  雖然咬牙切齒,奈何對方詩句太妙、文筆太好,又是用隱喻方式反擊,自己毫無反駁之力,只能忍著。

  作繭自縛啊!

  詩中比擬屬於內部梗,只有舉子們相互知曉,圍觀百姓卻聽不出來。

  他們只覺末兩句鏗鏘有力,念上去,似有一股氣勢磅礴湧來,十分提氣。

  又有人胡思亂想,議論紛紛:

  「總覺得,狀元郎是在比喻什麼……否則直接夸牡丹就行,何必這樣寫?」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牡丹指的是太后……」

  「怎麼講?」

  「太后最喜歡牡丹,這是天下皆知的,而且能用國色來比的,只能是她!」

  「有道理……你這麼一說,我更覺得是真的,品品最後一句就懂了。」


  「花開時節動京城……是不是說,太后會登基為帝啊……」

  「噓,噤聲!自己懂就行!」

  即便有人提醒,這個解讀仍快速傳開,聲音越來越大,又傳回了亭榭。

  張說和舉子們赫然心驚,這才明白,陸珺的詩竟還有第三層含義——

  牡丹,是指太后。

  花開時節,是指……

  先前他們對自己詩作仍有些許底氣,因為今日主題是謝恩,詩寫得再好,若沒有稱頌君主,還是有所欠缺。

  但聽懂了這層意思,他們才醒悟過來,什麼是真正的稱頌。

  自己表達得太明顯了,簡直是大白話,陸珺那才叫高明!

  末兩句一旦傳進宮裡,被太后聽到,她指不定有多開心呢……

  陸楚玉,奇才也!

  「楚玉兄的詩若稱第二,沒有詩敢稱第一,可以下定論了!」

  想明白了第三層,幾乎所有同年都朝陸珺深深作揖,公推他拔得頭籌。

  從各個意義上,這首詩都必須是第一,誰有異議,其餘人都不答應。

  小吏此時臉色很難看,他得到的指令,是要為難陸珺,讓狀元郎出洋相,如今實在不知怎麼收場……

  望著那盤銅錢,去買紙也不是,愣杵在原地吧,又著實突兀。

  「我有個小提議,折現也可以的。」陸珺笑吟吟望過來。

  是真心話。

  馬上要做官,成均監免費齋舍沒法再蹭,以神都的房價,買不起也租不起。

  十貫錢也遠遠不夠買房,但租個離皇城近的宅子,應該能頂一陣。

  小吏自然不能給:「郎君說笑了,既是公推狀元郎奪魁,自當如約……」

  陸珺望著那盤黃燦燦的銅錢,喉結上下聳動了幾個來回。

  這天期集,由於佳作出現,舉子們興致更加高昂,觥籌交錯,吟誦不絕,紛紛向陸珺敬酒,十分盡興。

  酒雖然度數很低,架不住量大,喝著喝著,腦子越來越迷糊。

  不知怎麼回的齋舍。

  轉天醒來已是中午,日頭懸在頭頂,陸珺灌了許多清水,才緩過勁來。

  正要去蹭午飯,瞧見張說、劉彥幾位同年在院門前等候。

  「咦,你們怎麼來了?」

  張說揖道:「楚玉兄還不知道吧,你的詩已經貼遍神都,被爭相傳頌!」

  劉彥神秘兮兮開口:「還傳回了東城、太初宮,天官司明日就要提交咱們的授官品階,估計都得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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