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三題:隋朝衰敗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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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已是午時初。

  舉子們登殿答題、去偏殿等待、上殿答第二題,再回殿外錯開等候,來來回回,兩輪已結束。

  綜合下來,考功司令史的考評記錄中,陸珺仍是第一,遙遙領先。

  關於吏治的問題,沒有人比他回答得更簡明、更深刻、更大膽。

  此時,狀元人選已呼之欲出,很難再有變數,唯一懸念是……

  陸珺能否三題都是第一等?

  另外,大臣們與舉子地位懸殊,本來大都作壁上觀,有了剛才的論戰,又有更多人想參與進來,與陸珺切磋見解。

  這一輪仍是正序,武曌也學會了大道至簡,向劉彥提問:

  「第三題,簡述前隋衰敗之源。」

  細心的大臣立刻察覺出,太后今天考的分別是德行、政才、史識三項。

  最正常的是第二題,最驚心動魄的是第一題,最隱晦的是第三題。

  之所以隱晦,是因為這個問題並不新鮮,但時機耐人尋味。

  每當朝代更替,新君都會探求前朝衰敗原因,太宗就曾多次總結,記錄在《太宗實錄》中,供後代鑒閱。

  太后肯定讀過多次,早就有所心得,不需要尋求答案。

  用作殿試策問題,很明顯,一來是想考察舉子學問,二是強調——

  朝代要更替了。

  劉彥學問還算不錯,回答:「前隋二帝只知聚斂財富,不體存百姓,煬帝更好大喜功,役民過度而遭反噬……」

  沒把原因只歸到隋煬帝,而是點出了兩個皇帝的積累弊病。

  他用心分析,最終被評為第三等,終於鬆了口氣。

  其餘舉子也各自有所見解:

  「隋二帝廣造宮室、大興勞役,隋煬帝又四處用兵,不懂休養生息之道……」

  「前隋皇帝杜塞忠讜之言,偏信偏聽,導致天下盜寇橫行卻不察覺……」

  「隋朝賦繁役重、官吏貪功、兵戈屢動,土木不息,因此民變四起……」

  「隋帝對大臣過於嚴厲苛刻,多疑猜嫌,群臣明知有錯也不敢勸阻……」

  也有腦子靈活,嗅出太后出題意圖的,用五行學說來解釋:

  「隋為火德,卻大興水利,因此五行失調,為天所不容,而被唐之土德所代。」

  這個答案,屬於富貴險中求。

  因為周朝屬木德,木克土,自認周朝後裔、以周制代替唐制的太后若革唐興周,就屬於順天應命之舉。

  在一片沉默的鄙夷中,這個答案拿到了第二等考評,比張說還高。

  「連這種取巧答案都只是第二等,陸楚玉應該拿不到第一等了。」

  當陸珺最後一個登場時,自然而然又吸引來所有目光。

  他回答:「隋亡於治國乏術。」

  嘶——

  周圍是質疑的抽氣聲。

  武三思冷冷一笑,嘴角揚起輕蔑,但他學問有限,這次沒直接反駁。

  許多人躍躍欲試,上場前彼此間先交換意見,一片議論聲又起。

  率先開口的是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范履冰。

  他是北門學士出身,參與編纂過史書,此時以宰相名義監修國史,讀過《太宗實錄》,學識淵博得很。

  「前隋檢校戶土、廢除鄉官、監察四方、開科取士,殊多創舉,怎能說治國乏術?」

  「前隋之亡,公推為治國乏道,單以術而論,只怕冠絕古今吧?」

  「陸郎說錯了吧?」

  許多人都暗暗點頭:「范相說得是,陸楚玉到底年輕,未曾讀史。」

  太平公主心想:「糟糕,陸郎庶務了得,這題卻考到了不會的,露出馬腳。」

  武曌、上官婉兒見過陸珺文章,知道他通曉古今,都在等他解釋。

  「范相公好。」陸珺深揖。

  很想跟他說:「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想先聽哪個?」

  好消息是,他一位後代會成為千古文臣典範,因「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名句而流芳百世。


  壞消息是,他馬上就要死了。

  表面原因是他曾舉薦過一個人,那人後來因謀逆處死,他被連坐。

  實際原因是太后即將稱帝,掌握過核心機密的北門學士,全都要封口。

  不管出於哪個原因,陸珺是救不了他的,只能行個大禮送他一程。

  「敢問范相公,前隋檢校戶土,查到了多少戶、多少田?」

  「若晚生記得不差,開皇九年,天下戶數共七百萬、田數十九億四千萬畝。」

  「大業五年,天下戶數共八百九十萬,田數五十五億八千五百萬畝。」

  「戶數對錯姑且不論,前隋查出的田畝數量,范相覺得可信麼?」

  幾句反問,讓大殿頓時安靜。

  輕視、嘲弄從每個人嘴角滑落,壓得下巴低低的,仿佛有幾斤重。

  「他怎麼對前朝戶口、田畝這般了解?」疑惑充斥在每個人腦中。

  除了宰相、地官各司,其餘官員哪怕穿緋戴銀,對這類數據也是茫然的。

  武曌對陸珺學識早就見怪不怪,心中暗想:「楚玉在成均監讀書,或許求教過太學博士,也不足為奇。」

  范履冰此時沉默下來,似乎在盤算著什麼,終於緩緩道:

  「前隋查出的田畝數量太多,確實不足信,應該差得很遠。」

  數字準不準,對比大唐知道了……

  大唐田地數量,僅五億餘畝。

  只有開皇九年的四分之一,大業五年的十一分之一。

  而大唐疆域比隋朝更廣,承平至今七十年,怎麼也不可能差那麼多!

  別說大唐了,就連開荒滿山頭的二十一世紀,也不過二十億畝左右。

  換算成隋畝,甚至不如開皇九年,連大業五年的四成都不到。

  隋朝注的水,比後世豬肉還多。

  范履冰沒直接說出大唐田地數量,因為這屬於機密,未經授權不能公布。

  但他說出「差得很遠」,其他大臣都已明白,陸珺判斷是對的。

  陸珺繼續道:

  「戶口土地是治國根本,連這個數據都不准,何談有術?」

  「有司既然按十九億、五十五億畝造冊,戶丁又如此興旺,隋帝自然認為百姓生活很好、人力財力都富足有餘,他們將國庫充滿有何不可?役使些民夫又有何不可?」

  「范相說隋帝監察四方,怎麼就察不出民力凋敝、田畝有假?」

  「再說廢除鄉官、統一派遣流內官,這是強幹弱枝之法,不算治國之術。」

  「就算是術,前隋地方官多有苛政之名,與本鄉胥吏常生齟齬,隋帝何以不知?」

  「最後是開科取士……」

  「有隋一代科舉取士不到百人,這算是什麼術?能起到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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