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題:如何讓官員廉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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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臣沒有!」周興連忙伏地。

  武后朝酷吏都精研刑獄,但沒幾個書讀得好的,羅織罪名很有一套,說到學識,比二哈高得有限。

  他只顧攻擊陸珺,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也是有漏洞的。

  「庫庫庫……」大殿上陡然間歡樂起來,暗笑聲此起彼伏。

  向來都是酷吏審人,被人審的機會著實不多,大臣們都愛看、想看、求速更。

  武曌知道周興忠於自己,沒有其他意思,笑吟吟打圓場:

  「周卿,今日是殿試,你能問舉子,舉子便也能問你,毋須記仇。」

  「楚玉,周侍郎是朝廷重臣,你雖然年少氣盛,也要尊重些才好。」

  「兩人都別放在心上!」

  「是。」周興、陸珺齊聲答應。

  李令月眼眸滴溜溜一轉,瞧見是好機會,開口道:「阿娘,今早……」

  想要說出周興強擄陸珺,幾乎用刑逼供的事,剛起了個頭,看到對面上官婉兒朝她搖頭,半截話懸在空中。

  猛然醒悟:「不能說!酷吏用私刑是阿娘支持的,不可當場揭穿……」

  周興聽她要提這件事,嘴角不經意地一勾,露出詭異的笑。

  陸珺登時直起身,朝台階上微微搖頭,示意李令月先不要聲張。

  武曌扭頭問:「今早怎麼了?」

  李令月盈盈一笑:「今早路上遇到趣事,等殿試完向阿娘稟告。」

  「莫名其妙,那你此時提它作甚?」武曌朝女兒白了一眼。

  她想來寵愛幼女,也沒放在心上,朝沈佺期道:

  「雲卿,繼續殿試,讓第一位舉子上來,回答朕的第二題!」

  陸珺見狀鬆了口氣,周興略顯失望,暗暗哼了一聲。

  太后要他不能記仇,他也不好再深究陸珺,只能忍下剛才的群嘲。

  武三思忽然開口:「太后,第二題不如倒著來吧?第一個回答的人不免緊張,倒著輪一遍,對先前舉子公平些。」

  他剛才被陸珺嗆了一句,終究懷恨在心,要暗中使絆。

  武曌瞥去一眼,心中暗道:「氣量狹小!心思總用在這種地方……」

  但侄子說得不無道理,她不便發作,問道:「楚玉,你覺得如何?」

  陸珺朝武三思作揖:「多謝尚書提議,晚生巴不得一口氣答完三題。」

  嘖嘖——

  大臣們見他敢於反擊周興,已經暗生欽佩,這時紛紛露出嘉許之色。

  「好,有底氣!這才是我大唐的英才!」武曌眼角浮起笑意。

  立刻出題:「聽好了,第二題是,如何讓天下官員廉潔奉公?」

  殿上立刻響起輕微議論聲,大臣們先是一怔,隨即與身旁同僚交頭接耳起來。

  都覺得,這問題太大……

  古往今來,無論哪個朝代,「讓官員保持廉潔」都是很難攻克的題目。

  陸珺略作沉吟,回答:「太后,吏治問題難以簡單解決,容臣詳……」

  話沒說完,宰相班列傳來聲音:「殿試策問需簡明作答,最好像剛才那樣,一兩句話提煉,否則後邊舉子時間不夠。」

  是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武承嗣,太后另一個親侄子。

  不知是作為宰相控場,還是為了給兄弟爭面子……他加上了答題限制。

  陸珺深揖道:

  「回相公,吏治是古今難題,一兩句話著實難以盡述。」

  「給忠臣下定義很簡單,若要讓每個人都變成忠臣,也是很難的。」

  「吏治腐敗原因多種多樣,讓貪官一夕間兩袖清風,沒有簡單辦法……」

  反腐要是那麼簡單,六百多年後朱重八就不會扎這麼多稻草人了。

  又一位宰相打斷他:「大道至簡,若說起來就很複雜,豈非更難做到?」

  此人是納言武攸寧,太后的堂侄子,今年接替魏玄同成為鑾台主官。

  兩位發話的宰相都是武家人……看來,是來給武三思助陣的。

  他們比武三思高明得多,不直接下場駁斥,而是作為規則制定者,劃定條件框住陸珺,以限制他的發揮。

  這條件,還很難反駁。

  一來,此時的人不懂科學,喜歡用簡單道理來描述事物規律。

  二來,大唐尊李耳為祖,崇尚《道德經》,也提倡大道至簡的理論。

  因此,太后、百官對兩位宰相的話也很認可,並不覺得過分。

  陸珺嘆了口氣,舉起右手食指:「一個字,效。」

  「效?」

  這個答案簡明得無以復加,武承嗣、武攸寧登時語塞,無法再質疑。

  對這個回答,殿上其餘人也大感意外,各自沉思起來。

  「一個字?有意思……」

  武曌凝神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楚玉,效字是何意?還是說清楚些。」

  她參與政事已經三十年,經驗比任何宰相都多,但只給一個字實在難懂。

  本就難懂……不用標題黨,你們怎麼會讓我多說話?

  《周易》、《道德經》原文字數都不多,但解釋起來可費死勁了。

  陸珺微笑回答:

  「原本臣是想說七個字的,選、察、考、律、俸、舉、效。」

  「選是選人以賢、察是朝廷監察、考是磨勘考課、律是律法限制、俸是以俸養廉、舉是百姓檢舉。」

  「前五點朝廷本有成例,太后設銅匭供百姓檢舉,又有了自下而上的監督。」

  「因此,臣只說第七個字。」

  「效者,上行下效也。」

  「君主不收官員禮物,地方官就沒有藉口以供奉之命斂財。」

  「上級官員不收下級禮物,下級失去保護傘,就不敢鋌而走險。」

  「君主不縱容親貴,則有司必定嚴格執行律令,不敢徇私枉法。」

  「如此,則吏治可清。」

  武曌聽著聽著,陷入了沉思……

  為政三十年來,她聽過許多官員論述吏治,無非從三個方向來說——

  選官時,要考核候選人道德;

  任官後,要施行監察和考課;

  貪污後,要用律法來嚴判。

  尤其是律法這一層,認為只要用嚴刑峻法威懾,自然無人敢貪。

  事實上,大唐對官員貪污處罰很嚴格,《永徽律》明文規定,若貪污數額達到三十匹絹,就處以絞刑。

  但近四十年來,吏治越來越差。

  律法沒有變,監察也未取消,武曌還用酷吏加大了執行力度,卻並未緩解。

  哪怕揪出貪腐行為,實際執行起來,卻由於羈絆牽連,總是很難到位。

  究其原因,陸珺的一個「效」字,著實說到了點上。

  自貞觀後期起,王公貴戚貪圖享樂、地方官吏貪污勒索蔚然成風。

  太宗駕崩前,就總結過自己的錯誤,給高宗留下《帝苑》告誡:

  「毋以吾為前鑒。」

  「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吾在位以來,所制多矣,奇麗服,錦繡珠玉,不絕於前,此非防欲也。」

  「雕楹刻桷,高台深池,每興其役,此非儉志也。」

  「犬馬鷹鶻,無遠必致,此非節心也……」

  連太宗都放縱自己,諸王勛貴更不必說,下級官員自然有樣學樣。

  幾十年來,奢靡之風愈來愈烈,已成積重難返之勢。

  一旦犯案,官員之間、官員與貴戚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難判決,只能草草結案。

  「楚玉說得很深刻,又不怕犯忌諱,有擔當!是個忠臣。」武曌頻頻點頭。

  要做大事,必須有擔當。

  陸珺的回答,再次超出她的預期。

  武承嗣、武攸寧也很詫異,他們要求陸珺簡明回答,是想誘導他說嚴格執法、加強監察之類的套話,沒想到,這少年當真用一個字總結出來,還能直刺根本。

  他們暗暗琢磨:「確實是個人才,不妨籠絡過來為我所用……」

  許多大臣都瞧出來:「陸楚玉是在諷諫太后,又不怕得罪宗戚,是個直臣!」

  對陸珺,不由得高看一眼。

  太平公主、上官婉兒都望向太后,看她要給什麼考評。

  「一個效字,既簡明又透徹,還敢於直言現狀,當得第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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