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將門之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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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卿來得正好,婉兒發現一篇奇文,正在默誦。」

  「此人名叫張說,范陽張氏出身,所作策論文辭華美,氣韻雄壯,頗有見地,是近年貢舉難得一見的好文章!」

  「如無意外,當推本科第一!」

  飲羽殿上,武曌面含春風,眸中精光閃閃,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鳳榻旁的女官穿一襲淺緋窄袖衫,盤起烏髮,戴青紗幞頭,像是位俊俏儒生。

  她名叫上官婉兒,奉命下場尋覓佳作,便換了裝束,以免招惹目光。

  「張說認為突厥、吐蕃方當強盛,國朝不可同時用兵。」

  「應利用前隋所築長城,於懷戎補一小段,遮蔽居庸塞,在河東、河北整頓軍府,檢點亡戶,扼守關隘。」

  「突厥不能南下,勢必東侵奚與契丹,西與十姓爭雄,徒耗國力。」

  「而天朝只需經略吐蕃即可。」

  上官婉兒先複述大略,又繼續默誦。

  後文是對兵制提出預警:

  「府兵之法,肇自西魏,承於聖唐,內銷覬覦,外折遐沖,號為一代良法……」

  「然承平日久,蠹弊潛滋,成丁而役,六十方免,其家雜徭,未嘗蠲除……」

  「將剝其腹,卒侵其膏,譬彼堤防,歲久則潰,如此薪火,積微而焚……」

  「時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脫有風塵之警,誰或守之……」

  給出的方案是——

  擴充羽林營、

  設京師常備軍,以補府兵之缺。

  一篇文章洋洋灑灑,駢儷華美,上官婉兒念完讚不絕口:

  「以婉兒愚見,此人文章之名必拔乎群儕,為年輕一輩之翹楚!」

  「寫得不錯!」武曌頻頻頷首。

  看得出,她心情頗佳。

  策問是她出的,這次她想看看天下士子的真本事,因此題目自由度很高。

  考教邊事,既可以寫兵家謀略,也可以寫國家政策,言之成理就行。

  在她看來,張說的文章務實敢言、文辭考練,是上佳之作。

  至於內容……

  對突厥取守勢、對吐蕃用攻勢,與她的預期相比,稍有不及。

  突厥這邊,骨咄祿常年東征西討,仍有餘力南侵,說明純粹防禦作用並不大。

  要新修長城防禦,則太過示弱。

  我大唐,不修長城!

  要戰,就與他作戰!

  不過話說回來,張說才二十三歲,能有這番見地已經殊為難得,加以歷練,未來必是堪任宰相的大才。

  去年制科第一也是范陽張氏,名叫張柬之,就可惜年紀大了些。

  武曌見沈佺期沉吟不語,含笑問:「沈卿以為如何?當得第一麼?」

  「以臣愚見,或許……不能。」

  沈佺期回答得很乾脆。

  貢舉是考功員外郎的職責,他見被女官先搜羅到佳作,起了爭較之心。

  「若論詞藻瑰麗、法度嚴整,此文或可爭第一,但若比的是韜略,還不好說。」

  「哦,怎麼說?」武曌大感意外。

  挑眉望去,臉上浮現期待。

  「臣方才見到一卷策論,雖只看了開篇,卻已覺此人胸中似有瀚海山川!」

  「共分《廟謨》、《兵制》、《國策》三篇,光《廟謨》就有五條之多。」

  「對河隴、安西、漠南、漠北、遼東都有經營之策,正合出題之意。」

  「詞句雖非精雕細琢,卻能以氣御筆,雄渾磅礴,頗有西漢之風。」

  「臣默記了幾段,請為太后誦讀……」

  沈佺期雖看不太懂陸珺的文章,卻大受震撼,起了愛才之心。

  此時行卷、請託之風盛行,高官貴戚的推薦很重要,他大肆美言,是為了給陸珺撐場面,以免吃了暗虧。

  武曌聽他這麼說,興致登時被提起,上官婉兒也悄然側過身來。

  「夫兵者,國之大事也……」


  「其要有三……」

  「……」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請次第陳之。」

  七八百字,沈佺期一氣呵成,由於文辭流暢,他記得清清楚楚。

  以他的判斷,如此氣魄格局的文章,太后必定會眼前一亮。

  但許久,飲羽殿寂靜無聲。

  一句反饋也沒有。

  「咦,難道因為並非駢文,又不務詞藻,太后不看好?」沈佺期吃了一驚。

  此時文章考的是箴銘表賦,文士們崇尚南朝風氣,多以駢四儷六寫就。

  講究文辭華麗、對仗工整、鋪陳羅列,長短句雜糅的散文只剩部分人推崇。

  而太后,正是雅好文采的人。

  沒準,更看重形式?

  還是說,文章論點不合太后心意,她並不認可其中內容?

  不應該啊,這少年積極進取、所圖遠大,應該正中太后下懷才對……

  沈佺期本來很有信心,這時也拿不準了,暗暗滲出冷汗。

  抬起頭,才發現太后、上官婉兒都在直勾勾望著自己,面含期待。

  尤其是太后,瞳孔像濃墨滴入水中,倏然擴大,轉瞬間瀰漫到整個眼眶。

  「蘇卿,怎麼不繼續念?」

  「那五策如何施行,快說啊!」

  「竟欲收復安西、漠南、漠北麼?」

  「好大的氣魄!」

  武曌連聲催問,雲鬢上鳳釵顫動不已,脊背直直挺了起來,眉頭深凝,目光炯炯,嘴許久都沒合攏上。

  哪像不喜歡的樣子!

  意圖收復安西、漠南、漠北,如此積極進取之策,又怎會不喜歡!

  其實,武曌一開篇就聽進去了。

  這文章,跟她見過的策答完全不同!

  思路開闊、直奔主題,不像那些所謂的華麗文字,廢話連篇。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這句話,令她驟然心靜下來,想要跟著文章思路審視全盤……

  對一位決策者來說,所有建議都是廉價的,決斷才是困難的事。

  如何應對強敵環伺的局面,以武曌多年輔政、臨朝經驗,以她與宰相、邊將的討論,自然是不缺謀略的。

  問題是,每個大臣看法不同,都言之有理,也都有所偏重。

  甚至於,有的建議暗含私心,是給她挖的坑,一不小心就會跳進去。

  她必須匯總權衡,綜合決斷。

  作為天下掌權者,她最需要的,是能梳理脈絡、輔助她做決策的人。

  聽到這篇文章的格局,她隱隱感覺到,著文者目光長遠,是個大才!

  「天下輿地,量其輕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

  對於四方輿地輕重,武曌也有判斷,卻不如文中比喻精妙、次序井然。

  腹心、股肱、藩衛的劃分,看似閒筆,實則關係到戰略優先級,很重要。

  她對文中歸類大體沒有意見,但有幾處例外。

  比如安西、漠北。

  四年前,九姓鐵勒叛唐、吐蕃進攻安西,大唐不得已放棄漠北、西域,安北都護府南遷居延海,安西四鎮則直接廢置。

  兩個方向都失地萬里,武曌都想奪回來,卻難以決定順序。

  奪回安西固然重要,若能控制漠北鐵勒諸部,就可夾擊阿史那部,很有價值。

  如今回紇、契苾、思結、渾四部寄居河西,恢復故地意願強烈,正可為用。

  況且,骨咄祿八年前剛叛唐自立,趁其尚未全盛,是有機會掐滅的。

  吐蕃則本就是強邦,跟大唐已經鬥了三十年,互有勝負。

  說起來,吐蕃贏得更多些,很難短時間扭轉局面。

  因此在她看來,攻略漠北的優先級,並不比收復安西四鎮低。

  這篇策文卻認為安西是股肱、漠北是藩衛,戰略輕重與自己判斷相反。


  武曌聽下來,承認……此文更有道理。

  一來,文章的分析由內向外,層層遞進,理論基礎十分嚴密。

  二來,討論方輿是為了服務後文,依據戰略地位,文章針對大唐近年的三處失地,給出了攻略優先級——

  安西、

  漠南、

  漠北。

  三個地方都要收復,而且都有謀略、有辦法次第收復!

  武曌仿佛看到一位羽扇綸巾的謀士,正展開大唐輿圖,向她侃侃陳述進取四隅的方略。

  告訴她,收復安西之前要先「守備河隴」,作為謀略的前提。

  還要記得「經略遼東」,不要因為重視西北、朔方而忽視了這裡……

  武曌迫不及待想知道,此人的全盤謀略是什麼,又要如何施行。

  至於詞藻文采,她甚至忘了考慮。

  催問沈佺期時,眼角描出的線條高高翹起,像把鋒利的刀。

  剛才聽到張說文章的喜悅和激動,悄然之間,已翻了不知多少倍。

  上官婉兒一雙妙目閃爍不定,看不出是欣賞,還是有所保留。

  「臣只記到這裡,便蒙太后召見,後文還沒來得及看……」沈佺期微笑應答。

  看到太后的表情,他心頭徹底鬆弛下來,紅光洋溢了滿臉。

  「哦,罷了,等他寫完吧……」武曌略微整理表情,緩緩靠回鳳榻。

  雖然很想立刻聽下去,但作為天下之主,遇事要淡定。

  畢竟文章只起了個頭,後文到底有沒有真材實料,還需驗證。

  「沈卿,此人叫什麼名字?有如此見識格局,想必是名門出身,曾遊歷四方,閱歷匪淺,祖上出過將才吧?」

  她猜想,著文之人對邊事諳熟,應當是將門之後,而且年紀不小了。

  沒準跟去年的張柬之一樣,六十好幾了都。

  要用,就得早點用。

  晚幾年只怕就用不上了。

  沈佺期回答:「此人名叫陸珺,是個太學生,今年十八歲……」

  「啊?」武曌驚呼出聲。

  後背倏地又挺起來,雙眸閃閃發亮,如同挖到了滿屋黃金,光彩映人。

  本來打算等交卷再看文,此時再也按捺不住,朝沈佺期吩咐道:

  「蘇卿,你再去背一段來。」

  「越多越好!」

  雙眉仿佛被一陣疾風拂過,上下跳躍不止,嘴角也盪開漣漪陣陣。

  等沈佺期退下,又朝內侍吩咐:「去把夏官尚書、侍郎叫來,一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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