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唐方輿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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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高。

  許多貢士額頭滴下汗珠,墜在藤紙上,將勉強落成的筆墨洇開,更添緊張。

  難寫歸難寫,貢士們大都準備了幾篇底稿,硬湊也得完成。

  此時掌管貢舉的衙署,是天官考功司,具體負責人是考功員外郎,一個極清要、令士人羨慕的職事。

  任職的人,名叫沈佺期。

  正累得跟狗一樣。

  大唐貢試自有舉格,每年常科、制科考生都不到千數,這次竟然上萬!

  他不得不到處張羅,既要主持流程,又得維持秩序、處理突發情況。

  更重要的,是提前尋覓佳作,及時給在附近等候的太后上報。

  開考已經兩個時辰,他走馬觀花看了上千份考卷,見到的都是老生常談: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兵之勝敗,本在於政,當修政於廟堂之上,折衝於千里之外……」

  「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議者雖論兵,實論仁王之政也……」

  「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陣,方知先固根本……」

  沈佺期是吳興沈氏出身,三十五歲,白面長須,風度翩翩,被氣得很想當場踢人。

  尤其是最後一個。

  什麼叫「不和於國」?

  是在暗諷太后、皇帝不和麼?

  你不想活,索性在家鄉投河自盡,何必跑來神都找死?

  那些酷吏的手段,就算沒親眼見過,總是聽說過的吧?

  不知所謂!

  多數作答都空洞無物,能提出具體意見的,百不存一,細思有可行之處的,千不存一,實在難達聖聽。

  沈佺期連連搖頭,從皇城中央,一路走到西邊空地,腳步倏然停下。

  他看到一位少年正奮筆疾書。

  筆下是卷長文。

  一張藤紙能寫五千字,他已經落筆過半,文不加點,一揮而就,氣勢如虹。

  「看來準備得很充分,瞧他年紀輕輕,如此用功算是難得了。」

  沈佺期猜少年人記性好,是在謄錄底稿,寫得快倒也不足為奇。

  再仔細看文字……

  「臣聞:夫兵者,國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局,明勢審地,而後策可定焉。」

  嗯,跟其他文章一樣,鋪得很大。

  不過,大處落筆也是常法。

  接下來幾十個字才是關鍵……

  「其要有三:一曰廟謨,二曰兵制,三曰國策。」

  直接給出全篇綱要,行文倒是很老練,不拖泥帶水。

  且看他有什麼高見。

  「所謂廟謨,需洞明萬機之利害,知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撥一毛而身為之變,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嘶——

  沈佺期悄然吸進一口長氣。

  這裡應該是《廟謨》篇總綱……

  「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撥一毛而身為之變」,很形象,文采不錯!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又是警句!

  而且,還直接呼應了太后出題的「為萬世計」,聰明!

  這行文風格,並非六朝駢文。

  隱隱有西漢文章的氣韻!

  沈佺期弱冠進士及第,授太常寺協律郎,協律郎有兩人,一人負責編曲定律,一人負責填詞,他屬於後者,靠的就是文才出眾,此時詩文已經名動兩京。

  因此,他對佳句極為敏感,對文章的煉筆十分講究。

  看到這個開頭,心中說不出的暢快,眼前如同大江奔來,汪洋恣肆。

  又如同聽到編鐘齊鳴,寥寥幾聲,恢弘氣象已經若隱若現。

  他預感到,這是一篇好文章!

  迫不及待要往下看……


  「策問雖止於西蕃北虜,然不究四方形勝,無以明廟謨之由,請試言之。」

  「天下輿地,量其輕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三曰藩衛,四曰異邦。」

  「腹心之地者,宗廟所宅,王化所洽,賦稅所出也。」

  「關中、河南、河北、河東、兩淮、荊襄、江南諸域屬焉。」

  「此譬猶人身之心腹,失之則四體不屬,天下騷然,其理固不待繁言。」

  咦,怎麼分析起方輿重要性了?

  沈佺期略一沉吟,立刻明白這是在「謀全局」,為後文方略做鋪墊。

  本次制科只考一道策問,有的是時間,講清楚論據是正確做法。

  畢竟,論兵必論地勢。

  先秦以來方輿志略,雖有如魏王李泰《括地誌》之集大成者,卻以山川、物產、古蹟、風俗、掌故為主,鮮有論及戰略,更沒有以大唐版圖來論述戰略的。

  陸珺的文字標新立異,比喻生動,發前人之所未發,實在有趣!

  沈佺期看得津津有味……

  「股肱之地者,聲教可暨,編戶可齊,耕稼可興,賦貢可征,王師旌旄所指,弓馬所及也。」

  「幽雲、河套、隴右、安西、劍南、荊南、桂廣、黔中北東、江東之南屬焉。」

  「此腹心之蔽也,一有失墜,則體震腹墮,心搖神危。」

  「安西一地,尤當別論。」

  「蓋安西有疾,則河西為之股慄,河西股慄,則關中恂恂不可安枕矣。」

  「且考其沿革,自漢已隸西域,大唐因之置安西都護,王教之興垂數百載。」

  「其南扼吐蕃之吭,西通昭武九姓,北制十姓突厥,實為西陲鎖鑰。」

  「故雖遠,猶股肱也。」

  沈佺期一邊看,一邊與自己所知相對照,不免有些難以理解。

  幽雲、隴右這些地方也還罷了,河套、安西也算股肱,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尤其安西並非漢人世居之地,大唐也只設都護府羈縻屬國,與隴右截然不同。

  況且,離那麼遠……

  從安西到關中,還隔著河西、隴右呢,最遠處超過七千里!

  沈佺期精於詩律,對邊事卻所知有限,一時間難以判斷文章對錯。

  他悄悄打量起這位少年,見他高瘦俊俏,脊背挺拔,頓生好感。

  朝桌案一角的解狀看去——

  陸珺,字楚玉,太學生。

  十八歲!

  「啊?他區區一介太學生,未及弱冠,怎麼對天下方輿如此熟悉?嗯,想來吳郡陸氏家學淵源,他博覽群書……」

  沈佺期本來要繼續巡場,此刻已經捨不得走,要一口氣看完。

  「藩衛之地者,外族世居之域,今之羈縻州是也。」

  「王師雖克,久戍為難;流官雖設,教化未深;貢賦或納,其入甚微。」

  「遼東、遼西、漠北、北庭、勃律、吐谷渾、党項、諸羌、烏蠻、白蠻、黔中諸蕃、嶺南諸獠、流求是也。」

  「此地得失常系股肱安危,故不可不察,不可以輕慢觀之也。」

  「異邦之地者,華夏聲教所未洽,兵力所未及者也。」

  「或懸隔霄壤,兵威莫及;或孤峙嶺外,形同絕島;或強雄自恃,力埒中夏。」

  「新羅、扶桑、大食、吐蕃、驃國及海外諸邦屬之。」

  「吐蕃雖列異邦,實有殊焉。」

  「其地接天朝甚廣,其俗崇佛,與我同焉,歷年既久,華風漸染。」

  「且據高屋建瓴之勢,懸鎮西域,俯視秦隴,異日可漸圖為藩衛乃至股肱也。」

  「然以今日之勢揆之,權且置於異邦。」

  「凡此四者,朝廷馭術各有攸當,而謀略之選,亦因之而異焉。」

  講到藩衛、外邦之地,開始涉及一些沈佺期不熟悉的邊陲、異族。

  他越讀越投入,用心默記,胸中驀然盪起一股自豪之情。

  原來,大唐疆域如此遼闊!


  毗鄰外邦異族如此之多!

  赫赫武功,千載而下誰堪比肩!

  偉哉大唐!

  壯哉大唐!

  沈佺期出生於中原,祖上來自江南墨香溫軟之地,他酷好南朝詩文,尤其精研格律,對邊塞卻所知不多。

  看陸珺文章,他不禁想學學盧照鄰、陳子昂,隨軍出塞,見識那大好河山!

  「尚書郎,太后於飲羽殿召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此時尚書省稱文昌台,二十六司郎中、員外郎統稱郎官,常呼為尚書郎。

  沈佺期正神遊物外,聽到內侍來傳喚,連忙答應:「臣立刻就去。」

  他心頭像被小貓撓抓,痒痒的,很想接著看下去。

  因為陸珺的文章剛剛鋪墊完,接下來是《廟謨篇》正文,硬菜要上了。

  此刻離開,如同在花魁家剛結束前戲,你儂我儂之際,被金吾衛巡查官員宿娼……

  就很難忍。

  但以太后的性格,但凡臣子有意遷延,都會被視為不敬、不忠、不想活。

  她有一系列辦法開導。

  比如,讓臣子跟酷吏談談心。

  又比如,送臣子到嶺南遊山玩水。

  或者,派去先帝那裡效忠。

  沈佺期仕途正暢,並不想跟酷吏談心,與先帝也沒什麼好聊的,不過嘛,為了給太后匯報,必須多記幾段……

  「竊謂以國朝之力、藩虜之勢、方輿之輕重,所宜謀者五。」

  「一曰守備河隴。」

  「二曰復置安西。」

  「三曰克定漠南。」

  「四曰懷柔漠北。」

  「五曰經略遼東。」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請次第陳之。」

  沈佺期瞳孔驀地放大。

  他雖不懂邊事,但也能判斷出,以大唐目前實力,能制住吐蕃、突厥之一就不錯了。

  這少年竟試圖雙線齊發,將安西、漠南、漠北三地都收回來?

  口氣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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