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兩周
莫里斯轉過頭，看向艾拉，「你想寫什麼？」
艾拉把記錄板抱緊了一點，「我想寫......」她頓了一下，「我在考慮，是不是有一種可能，某些東西在我們之前一步到達了我們打算去的地方，並且對我們的設備布置做出了針對性的干擾。」
帳篷外的沉默是第四次出現，在開闊地的短草地上，風從兩側過來，把草葉壓了一下，又推起來。
肯尼斯沒有開口。
馬庫斯低頭看了看地面。
卡勒站在隊列最前面，背對著他們，沒有轉過來，但他的背部肌肉有一個細微的繃緊，然後鬆開。
莫里斯把艾拉的話放了大約十秒，才開口，「你有證據支撐這個推斷嗎？」
「痕跡。」艾拉說，「石棱，爪印，蘆葦叢的鳥群活動，這三個單獨拿出來，都是正常的草原變量。但今天同時出現，同一天，同一片區域，針對同一批人的推進方向。」
「同時出現。」莫里斯把這個詞重複了一下。
「是。」
他看了她大約五秒，然後把頭轉回去，重新往營地方向走，「寫進你自己的工作記錄，不進正式報告。」
艾拉跟上去，「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證據，」他繼續走，聲音沒有變，「有證據才能進報告，沒有證據寫進去，這個項目明天就會被倫敦關掉。」他走了兩步，沒有回頭，「你的判斷有多大把握？」
艾拉走了幾步，把記錄板在臂彎里壓了一下，「七成。」
莫里斯走了很長一段，沒有說話，然後，「先留著。」
砂岩平台下方，陳飛在往落腳地走。
他沒有走直線，走的是一個弧形，把領地南側邊界繞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弧長，把氣味從各個角度嗅了一遍，然後繼續走。
南側的氣味分布是均勻的，不是集中在某一個點，是沿著領地南側邊界鋪開來的，橫向覆蓋大約八百米，濃度從中間往兩側遞減，中間最濃。
最濃的位置，正對著領地中軸線。
他把這個方向在腦子裡標了一下。
中軸線是落腳地到南側邊界的直線，是領地最核心的通道方向，如果鬣狗群在沿這條方向施壓，它們要麼是在測試，要麼是已經確定了進入路線。
他把爪尖從草地上收緊一下，然後放鬆。
不是今晚。
濃度還沒到今晚會有動作的程度。
但離今晚不會有動作的濃度，也差了一截。
他繼續走，步伐沒有變，把落腳地的輪廓從遠處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地，一步一步往前。
落腳地。
賽爾還在灌木帶外緣趴著。
她一整天都在這裡。
不是睡覺，是守著，把耳朵朝南，把鼻翼朝南，每隔一段時間站起來轉一圈，然後重新趴下去。
小氣鬼在她旁邊，追了半天蜣螂，累了，趴在她後腿旁邊睡著了，後腿還在做夢裡奔跑的動作，細小的蹬踏動作，蹬了三下，停了。
美美從西側回來，在落腳地入口停了一下，朝賽爾那邊看了看，然後往陳飛通常待的位置走了幾步，發現陳飛不在，站了一會，轉向賽爾，在她旁邊找了個位置趴下去，兩耳同樣朝南。
大頭從北側的厚草簇里鑽出來，毛上帶著草葉碎屑，打了個哈欠，後腿踢了兩下，往賽爾那邊走，走到一半，往賽爾旁邊看了看，發現空間已經被美美占了，站在原地遲疑了三秒，繞了半圈，在賽爾另一側找了個角落擠下去。
賽爾低頭用額頭頂了頂他。
大頭把腦袋蹭了回去，然後把下巴搭在賽爾的前腿上，閉上眼睛。
閉了兩秒，睜開，往南側嗅了一下，閉上，又睜開，再嗅了一下，然後真的閉上，睡了。
賽爾把耳尖朝南保持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放到落腳地東側草叢缺口的方向。
陳飛從那裡走進來，步伐正常，沒有快，也沒有慢。
他在賽爾面前停了一下，低頭嗅了嗅賽爾身上的氣味，然後在她旁邊趴下去，把頭搭在前爪上。
兩耳朝南。
鼻翼慢慢開合。
賽爾沒有動，只是把尾尖輕輕掃了一下，掃過陳飛的後腿，然後收回去。
南側的氣味在下午的熱氣里飄過來，比上午又濃了一些，濃度的上升速度均勻，不急，像一鍋水從溫到熱，還沒沸，但火沒有停。
陳飛把這個濃度在心裡壓了最後一遍。
今晚不會有動作。
但明天，或者後天，濃度會到一個臨界點。
到了那個臨界點之後，不是鬣狗群會不會來的問題，是來多少，從哪個方向來，怎麼來的問題。
他把眼睛保持半睜，把兩耳朝南，在賽爾旁邊趴著，沒有動。
落腳地里，大頭的細小鼾聲從賽爾的後腿旁邊傳過來。
均勻的，睡得很實。
南側氣味又來了一股，比上一股濃了半分，從落腳地西側繞過來，鑽進灌木帶，停了一下，散掉。
陳飛把前爪收緊了一下。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884↑】
倫敦的郵件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到的。
莫里斯沒睡。
他坐在摺疊椅上，後背靠著帳篷的側壁，側壁是薄的，外面的夜風把它壓進來一點，涼，頂在他後背的肩胛骨位置。他盯著衛星通訊設備的信號指示燈，那個燈每隔大約四十秒閃一次綠，說明連結穩定，沒有新消息。
然後燈閃了一下，停了一拍，又閃了一下。
兩次連閃是新消息。
他把設備拿過來，點開。
發件人是項目協調部，不是他直屬的上級，是協調部，這個區別他認識，協調部發的郵件通常意味著行政層面的動作，不是技術層面的支持。
他把郵件從頭讀到尾，讀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把設備放在膝蓋上，靠回帳篷側壁，閉上眼睛。
外面發電機的嗡嗡聲還在。
他在那個嗡嗡聲里把郵件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核心意思是三條。
第一，倫敦對項目階段性成果不滿意，具體表現是兩次部署、十一天現場、有效數據量不足以支撐繼續全額撥款。
第二，項目經費將在下一個評估周期縮減百分之三十，縮減部分優先從設備租賃和人員差旅費中扣除。
第三，建議項目組在兩周內提交一份包含可驗證目標的新推進方案，否則整個項目將進入休眠狀態。
兩周。
莫里斯把眼睛睜開，看著帳篷頂部。
艾拉把記錄板抱緊了一點，「我想寫......」她頓了一下，「我在考慮，是不是有一種可能，某些東西在我們之前一步到達了我們打算去的地方，並且對我們的設備布置做出了針對性的干擾。」
帳篷外的沉默是第四次出現，在開闊地的短草地上，風從兩側過來，把草葉壓了一下，又推起來。
肯尼斯沒有開口。
馬庫斯低頭看了看地面。
卡勒站在隊列最前面，背對著他們，沒有轉過來，但他的背部肌肉有一個細微的繃緊，然後鬆開。
莫里斯把艾拉的話放了大約十秒，才開口，「你有證據支撐這個推斷嗎？」
「痕跡。」艾拉說，「石棱，爪印，蘆葦叢的鳥群活動，這三個單獨拿出來，都是正常的草原變量。但今天同時出現，同一天，同一片區域，針對同一批人的推進方向。」
「同時出現。」莫里斯把這個詞重複了一下。
「是。」
他看了她大約五秒，然後把頭轉回去，重新往營地方向走，「寫進你自己的工作記錄，不進正式報告。」
艾拉跟上去，「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證據，」他繼續走，聲音沒有變，「有證據才能進報告，沒有證據寫進去，這個項目明天就會被倫敦關掉。」他走了兩步，沒有回頭，「你的判斷有多大把握？」
艾拉走了幾步，把記錄板在臂彎里壓了一下，「七成。」
莫里斯走了很長一段，沒有說話，然後，「先留著。」
砂岩平台下方，陳飛在往落腳地走。
他沒有走直線，走的是一個弧形，把領地南側邊界繞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弧長，把氣味從各個角度嗅了一遍，然後繼續走。
南側的氣味分布是均勻的，不是集中在某一個點，是沿著領地南側邊界鋪開來的，橫向覆蓋大約八百米，濃度從中間往兩側遞減，中間最濃。
最濃的位置，正對著領地中軸線。
他把這個方向在腦子裡標了一下。
中軸線是落腳地到南側邊界的直線，是領地最核心的通道方向，如果鬣狗群在沿這條方向施壓，它們要麼是在測試，要麼是已經確定了進入路線。
他把爪尖從草地上收緊一下，然後放鬆。
不是今晚。
濃度還沒到今晚會有動作的程度。
但離今晚不會有動作的濃度，也差了一截。
他繼續走，步伐沒有變，把落腳地的輪廓從遠處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地，一步一步往前。
落腳地。
賽爾還在灌木帶外緣趴著。
她一整天都在這裡。
不是睡覺，是守著，把耳朵朝南，把鼻翼朝南，每隔一段時間站起來轉一圈，然後重新趴下去。
小氣鬼在她旁邊，追了半天蜣螂，累了，趴在她後腿旁邊睡著了，後腿還在做夢裡奔跑的動作，細小的蹬踏動作，蹬了三下，停了。
美美從西側回來，在落腳地入口停了一下，朝賽爾那邊看了看，然後往陳飛通常待的位置走了幾步，發現陳飛不在，站了一會，轉向賽爾，在她旁邊找了個位置趴下去，兩耳同樣朝南。
大頭從北側的厚草簇里鑽出來，毛上帶著草葉碎屑，打了個哈欠，後腿踢了兩下，往賽爾那邊走，走到一半，往賽爾旁邊看了看，發現空間已經被美美占了，站在原地遲疑了三秒，繞了半圈，在賽爾另一側找了個角落擠下去。
賽爾低頭用額頭頂了頂他。
大頭把腦袋蹭了回去，然後把下巴搭在賽爾的前腿上，閉上眼睛。
閉了兩秒，睜開，往南側嗅了一下，閉上，又睜開，再嗅了一下，然後真的閉上，睡了。
賽爾把耳尖朝南保持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放到落腳地東側草叢缺口的方向。
陳飛從那裡走進來，步伐正常，沒有快，也沒有慢。
他在賽爾面前停了一下，低頭嗅了嗅賽爾身上的氣味，然後在她旁邊趴下去，把頭搭在前爪上。
兩耳朝南。
鼻翼慢慢開合。
賽爾沒有動，只是把尾尖輕輕掃了一下，掃過陳飛的後腿，然後收回去。
南側的氣味在下午的熱氣里飄過來，比上午又濃了一些，濃度的上升速度均勻，不急，像一鍋水從溫到熱，還沒沸，但火沒有停。
陳飛把這個濃度在心裡壓了最後一遍。
今晚不會有動作。
但明天，或者後天，濃度會到一個臨界點。
到了那個臨界點之後，不是鬣狗群會不會來的問題，是來多少，從哪個方向來，怎麼來的問題。
他把眼睛保持半睜，把兩耳朝南，在賽爾旁邊趴著，沒有動。
落腳地里，大頭的細小鼾聲從賽爾的後腿旁邊傳過來。
均勻的，睡得很實。
南側氣味又來了一股，比上一股濃了半分，從落腳地西側繞過來，鑽進灌木帶，停了一下，散掉。
陳飛把前爪收緊了一下。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884↑】
倫敦的郵件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到的。
莫里斯沒睡。
他坐在摺疊椅上，後背靠著帳篷的側壁，側壁是薄的，外面的夜風把它壓進來一點，涼，頂在他後背的肩胛骨位置。他盯著衛星通訊設備的信號指示燈，那個燈每隔大約四十秒閃一次綠，說明連結穩定，沒有新消息。
然後燈閃了一下，停了一拍，又閃了一下。
兩次連閃是新消息。
他把設備拿過來，點開。
發件人是項目協調部，不是他直屬的上級，是協調部，這個區別他認識，協調部發的郵件通常意味著行政層面的動作，不是技術層面的支持。
他把郵件從頭讀到尾，讀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把設備放在膝蓋上，靠回帳篷側壁，閉上眼睛。
外面發電機的嗡嗡聲還在。
他在那個嗡嗡聲里把郵件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核心意思是三條。
第一，倫敦對項目階段性成果不滿意，具體表現是兩次部署、十一天現場、有效數據量不足以支撐繼續全額撥款。
第二，項目經費將在下一個評估周期縮減百分之三十，縮減部分優先從設備租賃和人員差旅費中扣除。
第三，建議項目組在兩周內提交一份包含可驗證目標的新推進方案，否則整個項目將進入休眠狀態。
兩周。
莫里斯把眼睛睜開，看著帳篷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