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萬一出了問題
彭柄跟攝影師嘀咕走位，特意強調三重核心張力。
庾晚音要帶著「社畜穿書當炮灰」的孤注一擲，指尖攥緊衣袖至指節泛白，眼底藏著瀕死試探的慌亂；
夏侯澹需端坐在龍榻邊，周身裹挾十六年穿書隱忍的冷冽，眼神銳利如刀卻藏著未熄的孤獨，呼吸都恪守「傀儡暴君」的偽裝；
重點敲定「英文暗號對接」的核心場景——
宮廷侍寢殺局，要求捕捉「現代口頭禪觸發試探、荒誕英語撞碎偽裝」的極致張力。
陳磊先到片場，身著玄色龍紋錦袍，衣料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襯得身形挺拔卻透著壓抑的僵硬。
他按劇情要求端坐於龍榻邊，後背挺直如勁松，無人注意時指尖微顫——這是夏侯澹被太后操控十六年的生存本能。
側對鏡頭時，他眼底翻湧麻木與隱忍，好似無意間對著庾晚音脫口而出「內個誰，退下」（劇版關鍵伏筆，庾晚音試探的導火索），狀態完全沉入角色。
楚然被造型師簇擁補妝。
庾晚音的造型美艷中帶破碎感，鬢邊赤金點翠步搖輕顫，紅裙曳地卻裙擺微亂，貼合「社畜王翠花穿成炮灰妖妃，一睜眼就面臨侍寢殺局」的劇設，眼底惶恐正是穿書後的真實反應。
她在妝檯前坐下，指尖摳著掌心碎碎念「賭一把」，反覆模擬顫抖語氣——這是她察覺夏侯澹「內個誰」的現代口頭禪後，孤注一擲試探同類的最後籌碼。
許文湊來確認機位，瞥見她緊繃的肩線：「再放一點『認錯人就死』的絕望感，要演出社畜的求生欲。」
造型師補完唇妝，楚然深吸一口氣走向場景中央。她抬手撫過步搖，指尖微顫卻眼神一凜，瞬間切換「慫勇交織」的狀態——既怕死又不得不賭。
曾浩的側機位剛好捕捉到她眼底的轉變。
楚然沒有翻劇本，對著空氣無聲練習口型，每一次「How are you」都裹著恐懼，更反覆琢磨「聽到現代口頭禪後的遲疑」，貼合劇設「先捕現代信號再試探」的邏輯。
「預備——」
彭柄的聲音壓過雜音。
場記板打下，第一場第一條。
陳磊先入戲，抬手時指尖帶著傀儡式僵硬，目光掃過楚然時冷冽中透著審視，隨口吩咐「內個誰……」，話音未落便刻意收住。
片刻之後，楚然飾演的庾晚音身體微頓，眼底慌亂中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現代口頭禪讓她確認對方大概率是同類。
楚然踩著碎步走近，裙擺掃過地面的聲響都帶著慌亂，第一步踏入鏡頭時身體微晃，是穿書者直面暴君的本能恐懼。
兩人龍榻對峙。
庾晚音垂眸跪地，攥緊衣袖的指尖泛白，沉默三秒後突然抬頭，聲音破音顫抖：「How are you？」
攝影師鏡頭同時鎖住兩張臉：陳磊飾演的夏侯澹瞳孔驟然收縮，喉結滾動，冷冽面具瞬間龜裂，眼底麻木被狂喜與難以置信取代。
夏侯澹停頓兩秒（劇版經典留白），用哽咽的低啞嗓音回應：「I’m fine， and you?」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聲達成「火鍋聯盟」的默契（劇版核心約定）。
「過。」
彭柄的聲音落地，現場靜了一息，然後對講機里嘩的一下響開。
彭柄轉過來，看向曾浩，想說什麼，嘴剛張開，又合上，改成一個點頭。
曾浩已經把目光移到下一場的場記單上。
旁邊許文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曾總，你當初簽這兩個人，就知道放一起是這個效果？」
「看單子。」曾浩把場記單往他那邊推了推。
許文接過來，掃了兩眼，沒再說話，但嘴角往上拐了一下，很快壓回去。
劇組裡，彭柄已經在跟攝影師復盤走位，旁邊燈光組開始調第二場的角度。
楚然坐回椅子上，又翻開劇本，書包里的教材從拉鏈縫裡露出來半本，沒人管它。
場記叫下一場準備。
許文趁著空檔低頭刷了眼手機，熱搜第二，鼎盛那條詞條還掛著，評論區刷新了幾百條，最新一條是個有幾萬粉的娛樂博主，發了篇分析，洋洋灑灑兩千字，結論是：2016年定製選秀，鼎盛這步棋是降維打擊，其他入局者基本沒有勝算。
轉發三千多，底下評論全是認同。
許文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曾浩。
曾浩在看監視器，第二場的走位剛調好，彭柄在跟丞磊說什麼，丞磊點了頭，往鏡頭左側移了半步。
「曾總，」許文沒忍住，「他們說咱們沒勝算。」
「嗯。」
「……就嗯？」
「讓他們說。」
曾浩把監視器角度微調了一下，目光落在取景框裡，楚然正在走廊盡頭站定位，背後是今天置景剛完成的藏書閣門楣，油漆沒完全乾透，但在鏡頭裡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下午拍了四場，收工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點。
劇組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有住組的，有回去的，嘈雜聲慢慢往外走。
彭柄拉著攝影師在復盤今天的素材，兩個人頭對著頭，屏幕上一幀一幀地過。
...
辦公室的燈是亮的。
曾浩推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半。劇組那邊收工晚，回來路上堵了一段，等他上樓，走廊里只剩保潔阿姨在推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以為自己走錯了。
沙發上有個人。
楚然側躺著，外套蓋在身上，是那件校服款的深藍色，書包放在沙髮腳邊，拉鏈開著，劇本從裡面滑出來一半，封面朝上，那場藏書閣的戲翻到了中間，頁角折了一個三角。
檯燈開著，光圈很小，只照到沙發這一塊。
曾浩在門口站了兩秒，沒出聲，把外套搭在門邊的椅背上，走到桌前，把電腦屏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檔。
屏幕暗下去，沙發那邊的光反而顯出來了。
她睡得不算沉，他拉開椅子的聲音傳過去，她動了一下，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是他，沒說話，重新閉上。
曾浩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打開今天劇組那邊傳過來的素材簡報，開始看。
手機亮了一下。
是陳商務發來的，時間戳十一點五十三分，一條語音，曾浩沒點，直接看轉寫：鼎盛那邊在活動，找了幾個平台內部的人吃飯，意思是想把愛奇異這個坑位重新評估一下，說陽光文娛體量不夠，萬一出了問題兜不住——曾總，你這邊有沒有什麼想法，我壓力有點大。
曾浩把手機翻到合同備份那個文件夾，找到上周簽的那份，翻到第九頁。
藝人替換條款，白紙黑字，愛奇異法務簽過字，蓋過章。
他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把手機扣回桌上。
沙發那邊傳來一點聲音，外套滑了一半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沒摸著，睫毛動了動，沒醒。
曾浩看了一眼，站起來，把那件外套重新蓋回去。
動作很輕，沒有多餘的停留。
他重新坐回去，繼續看素材簡報。今天第三場的機位角度有個問題，彭柄在簡報末尾備註了一行字，說明天重拍，多備一個機位。曾浩在那一行底下批了個「可」，關掉文件。
窗外沒什麼動靜，千湖市到了夜裡這個點，連車聲都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沙發那邊有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呼氣，像是從深處浮上來。
「幾點了。」
她的聲音帶著睡意，啞了一點，問的時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快兩點。」
「……哦。」
她撐起來坐好，頭髮有點亂，側邊壓出一道印子，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低頭去摸書包，把劇本塞回去。動作有點慢，還沒完全醒。
「劇本里有個詞我沒查到出處，」她聲音還是啞的，說話的時候沒抬頭，手指翻著劇本，「'青梧引'，方晴老師說是她自己造的，但我想著如果有典，背起來更有感覺——」
「沒有典。」
「哦。」她把劇本合上，「那就是造的啊。」
「嗯。」
她點了點頭，若無其事，把劇本壓進書包，站起來整了整外套。
窗外有風，玻璃上映出兩個輪廓，一坐一站，檯燈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淺淺的邊界。
她走到桌邊，把他桌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也沒問他介不介意。
曾浩沒說話。
她把書包背上，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頭，眼神里還有點睡意沒散乾淨。
「那個……」
她頓了一下。
「沒事。」
聲音很輕，像是自己推翻了自己，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轉回去，拉開門。
「曾總，」
她腳步停住，沒回頭，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點，像是隨口說的，又像是想了很久，「你記得吃早飯。」
門帶上了。
聲音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陳商務把那疊紙拍在桌上的時候，曾浩正在拆一個快遞。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是彭柄讓人送來的道具清單，藏書閣那邊的置景材料核對表，附了一張手寫便條，字跡很潦草，大概意思是說油漆顏色差了一個色號，問要不要重來。
曾浩把清單壓到一邊，低頭看了眼那疊紙。
A4，列印，第一頁是柱狀圖，橫軸是日期，縱軸是媒體曝光量。
鼎盛那個高麗男團的折線從左下角一路拉到右上角，最高點打了個紅色標註：本周全平台綜合曝光量，行業TOP3。
「曾總。」陳商務在椅子上坐下來，聲音比上次低，「鼎盛昨天又找我們開了個會，說陽光文娛體量不夠，萬一出了問題——」
「合同在哪兒。」
「……什麼？」
「上周簽的那份。」曾浩把道具清單順手遞給許文，「你帶了嗎。」
陳商務愣了一下，翻開隨身帶的文件袋，把合同抽出來，推過去。
曾浩翻到第九頁，把那一段轉過來推回去。
藝人替換條款。陳商務盯著那段文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往下看，看到「不可抗力及政策性原因」那一行，又往下，違約責任免除，48小時啟動替換方案，平台須在收到方案後24小時內確認。
「這條是我們法務加的，」陳商務抬起頭，「當時加這條是想著萬一藝人出事……」
「嗯。」
「……但鼎盛那邊說——」
「他們備案是什麼時候。」
陳商務停了一下：「什麼？」
「高麗男團入華，版號申請加衛視報備，」曾浩把合同合上，「備案日期。」
陳商務想了想：「去年十一月，提前一年做的，走得很正，手續沒問題。」
「嗯。」
就這一個字，沒有後續。
陳商務等了兩秒，發現他真的不打算再說了，只好重新開口：「曾總，鼎盛那邊的意思是讓平台重新評估，我這邊壓力確實——」
「條款你看完了？」
「看了。」
「那就行了。」
陳商務把合同推回去，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想追問，又覺得追不出什麼，最後站起來，把那疊媒體數據也收回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曾總，你真的不擔心？」
曾浩已經把彭柄那張便條重新拿起來，在「色號」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批了「不用重來，調光線」。
「讓他們說。」
陳商務出去了。
許文等門關上，低頭刷了眼手機，熱搜第一，鼎盛高麗男團正式官宣的那條詞條，轉發量四萬多，最新一條評論是個娛樂博主：2016年最值得期待的偶像團體，沒有之一。
她把手機扣回去，看向曾浩。
曾浩在給彭柄回消息，發完，順手把桌上陳商務沒帶走的那張柱狀圖翻了個面。
「劇組那邊呢。」
「今天拍第六場，」許文翻了翻手邊的進度表，「彭導說楚然那場走位要多備一個機位，下午還有丞磊的單獨戲，晚上收工大概八點。」
曾浩應了一聲，沒再問。
張天噯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二十。
許文已經下班了，走廊里只剩前台值班的一個實習生，見著人來，站起來想說什麼，張天噯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
辦公室的燈亮著。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來。
曾浩在看合同，桌上摞了三份，邊上放了個沒動過的杯子，茶葉已經泡散了，顏色很深。
「忙完了？」她把包放在沙發上，在對面坐下來。
庾晚音要帶著「社畜穿書當炮灰」的孤注一擲，指尖攥緊衣袖至指節泛白，眼底藏著瀕死試探的慌亂；
夏侯澹需端坐在龍榻邊，周身裹挾十六年穿書隱忍的冷冽，眼神銳利如刀卻藏著未熄的孤獨，呼吸都恪守「傀儡暴君」的偽裝；
重點敲定「英文暗號對接」的核心場景——
宮廷侍寢殺局，要求捕捉「現代口頭禪觸發試探、荒誕英語撞碎偽裝」的極致張力。
陳磊先到片場，身著玄色龍紋錦袍，衣料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襯得身形挺拔卻透著壓抑的僵硬。
他按劇情要求端坐於龍榻邊，後背挺直如勁松，無人注意時指尖微顫——這是夏侯澹被太后操控十六年的生存本能。
側對鏡頭時，他眼底翻湧麻木與隱忍，好似無意間對著庾晚音脫口而出「內個誰，退下」（劇版關鍵伏筆，庾晚音試探的導火索），狀態完全沉入角色。
楚然被造型師簇擁補妝。
庾晚音的造型美艷中帶破碎感，鬢邊赤金點翠步搖輕顫，紅裙曳地卻裙擺微亂，貼合「社畜王翠花穿成炮灰妖妃，一睜眼就面臨侍寢殺局」的劇設，眼底惶恐正是穿書後的真實反應。
她在妝檯前坐下，指尖摳著掌心碎碎念「賭一把」，反覆模擬顫抖語氣——這是她察覺夏侯澹「內個誰」的現代口頭禪後，孤注一擲試探同類的最後籌碼。
許文湊來確認機位，瞥見她緊繃的肩線：「再放一點『認錯人就死』的絕望感，要演出社畜的求生欲。」
造型師補完唇妝，楚然深吸一口氣走向場景中央。她抬手撫過步搖，指尖微顫卻眼神一凜，瞬間切換「慫勇交織」的狀態——既怕死又不得不賭。
曾浩的側機位剛好捕捉到她眼底的轉變。
楚然沒有翻劇本，對著空氣無聲練習口型，每一次「How are you」都裹著恐懼，更反覆琢磨「聽到現代口頭禪後的遲疑」，貼合劇設「先捕現代信號再試探」的邏輯。
「預備——」
彭柄的聲音壓過雜音。
場記板打下，第一場第一條。
陳磊先入戲，抬手時指尖帶著傀儡式僵硬，目光掃過楚然時冷冽中透著審視，隨口吩咐「內個誰……」，話音未落便刻意收住。
片刻之後，楚然飾演的庾晚音身體微頓，眼底慌亂中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現代口頭禪讓她確認對方大概率是同類。
楚然踩著碎步走近，裙擺掃過地面的聲響都帶著慌亂，第一步踏入鏡頭時身體微晃，是穿書者直面暴君的本能恐懼。
兩人龍榻對峙。
庾晚音垂眸跪地，攥緊衣袖的指尖泛白，沉默三秒後突然抬頭，聲音破音顫抖：「How are you？」
攝影師鏡頭同時鎖住兩張臉：陳磊飾演的夏侯澹瞳孔驟然收縮，喉結滾動，冷冽面具瞬間龜裂，眼底麻木被狂喜與難以置信取代。
夏侯澹停頓兩秒（劇版經典留白），用哽咽的低啞嗓音回應：「I’m fine， and you?」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聲達成「火鍋聯盟」的默契（劇版核心約定）。
「過。」
彭柄的聲音落地，現場靜了一息，然後對講機里嘩的一下響開。
彭柄轉過來，看向曾浩，想說什麼，嘴剛張開，又合上，改成一個點頭。
曾浩已經把目光移到下一場的場記單上。
旁邊許文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曾總，你當初簽這兩個人，就知道放一起是這個效果？」
「看單子。」曾浩把場記單往他那邊推了推。
許文接過來，掃了兩眼，沒再說話，但嘴角往上拐了一下，很快壓回去。
劇組裡，彭柄已經在跟攝影師復盤走位，旁邊燈光組開始調第二場的角度。
楚然坐回椅子上，又翻開劇本，書包里的教材從拉鏈縫裡露出來半本，沒人管它。
場記叫下一場準備。
許文趁著空檔低頭刷了眼手機，熱搜第二，鼎盛那條詞條還掛著，評論區刷新了幾百條，最新一條是個有幾萬粉的娛樂博主，發了篇分析，洋洋灑灑兩千字，結論是：2016年定製選秀，鼎盛這步棋是降維打擊，其他入局者基本沒有勝算。
轉發三千多，底下評論全是認同。
許文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曾浩。
曾浩在看監視器，第二場的走位剛調好，彭柄在跟丞磊說什麼，丞磊點了頭，往鏡頭左側移了半步。
「曾總，」許文沒忍住，「他們說咱們沒勝算。」
「嗯。」
「……就嗯？」
「讓他們說。」
曾浩把監視器角度微調了一下，目光落在取景框裡，楚然正在走廊盡頭站定位，背後是今天置景剛完成的藏書閣門楣，油漆沒完全乾透，但在鏡頭裡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下午拍了四場，收工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點。
劇組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有住組的，有回去的，嘈雜聲慢慢往外走。
彭柄拉著攝影師在復盤今天的素材，兩個人頭對著頭，屏幕上一幀一幀地過。
...
辦公室的燈是亮的。
曾浩推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半。劇組那邊收工晚，回來路上堵了一段，等他上樓，走廊里只剩保潔阿姨在推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以為自己走錯了。
沙發上有個人。
楚然側躺著，外套蓋在身上，是那件校服款的深藍色，書包放在沙髮腳邊，拉鏈開著，劇本從裡面滑出來一半，封面朝上，那場藏書閣的戲翻到了中間，頁角折了一個三角。
檯燈開著，光圈很小，只照到沙發這一塊。
曾浩在門口站了兩秒，沒出聲，把外套搭在門邊的椅背上，走到桌前，把電腦屏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檔。
屏幕暗下去，沙發那邊的光反而顯出來了。
她睡得不算沉，他拉開椅子的聲音傳過去，她動了一下，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是他，沒說話，重新閉上。
曾浩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打開今天劇組那邊傳過來的素材簡報，開始看。
手機亮了一下。
是陳商務發來的，時間戳十一點五十三分，一條語音，曾浩沒點，直接看轉寫：鼎盛那邊在活動，找了幾個平台內部的人吃飯，意思是想把愛奇異這個坑位重新評估一下，說陽光文娛體量不夠，萬一出了問題兜不住——曾總，你這邊有沒有什麼想法，我壓力有點大。
曾浩把手機翻到合同備份那個文件夾，找到上周簽的那份，翻到第九頁。
藝人替換條款，白紙黑字，愛奇異法務簽過字，蓋過章。
他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把手機扣回桌上。
沙發那邊傳來一點聲音，外套滑了一半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沒摸著，睫毛動了動，沒醒。
曾浩看了一眼，站起來，把那件外套重新蓋回去。
動作很輕，沒有多餘的停留。
他重新坐回去，繼續看素材簡報。今天第三場的機位角度有個問題，彭柄在簡報末尾備註了一行字，說明天重拍，多備一個機位。曾浩在那一行底下批了個「可」，關掉文件。
窗外沒什麼動靜，千湖市到了夜裡這個點，連車聲都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沙發那邊有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呼氣，像是從深處浮上來。
「幾點了。」
她的聲音帶著睡意，啞了一點，問的時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快兩點。」
「……哦。」
她撐起來坐好，頭髮有點亂，側邊壓出一道印子，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低頭去摸書包，把劇本塞回去。動作有點慢，還沒完全醒。
「劇本里有個詞我沒查到出處，」她聲音還是啞的，說話的時候沒抬頭，手指翻著劇本，「'青梧引'，方晴老師說是她自己造的，但我想著如果有典，背起來更有感覺——」
「沒有典。」
「哦。」她把劇本合上，「那就是造的啊。」
「嗯。」
她點了點頭，若無其事，把劇本壓進書包，站起來整了整外套。
窗外有風，玻璃上映出兩個輪廓，一坐一站，檯燈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淺淺的邊界。
她走到桌邊，把他桌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也沒問他介不介意。
曾浩沒說話。
她把書包背上，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頭，眼神里還有點睡意沒散乾淨。
「那個……」
她頓了一下。
「沒事。」
聲音很輕，像是自己推翻了自己，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轉回去，拉開門。
「曾總，」
她腳步停住，沒回頭，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點，像是隨口說的，又像是想了很久，「你記得吃早飯。」
門帶上了。
聲音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陳商務把那疊紙拍在桌上的時候，曾浩正在拆一個快遞。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是彭柄讓人送來的道具清單，藏書閣那邊的置景材料核對表，附了一張手寫便條，字跡很潦草，大概意思是說油漆顏色差了一個色號，問要不要重來。
曾浩把清單壓到一邊，低頭看了眼那疊紙。
A4，列印，第一頁是柱狀圖，橫軸是日期，縱軸是媒體曝光量。
鼎盛那個高麗男團的折線從左下角一路拉到右上角，最高點打了個紅色標註：本周全平台綜合曝光量，行業TOP3。
「曾總。」陳商務在椅子上坐下來，聲音比上次低，「鼎盛昨天又找我們開了個會，說陽光文娛體量不夠，萬一出了問題——」
「合同在哪兒。」
「……什麼？」
「上周簽的那份。」曾浩把道具清單順手遞給許文，「你帶了嗎。」
陳商務愣了一下，翻開隨身帶的文件袋，把合同抽出來，推過去。
曾浩翻到第九頁，把那一段轉過來推回去。
藝人替換條款。陳商務盯著那段文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往下看，看到「不可抗力及政策性原因」那一行，又往下，違約責任免除，48小時啟動替換方案，平台須在收到方案後24小時內確認。
「這條是我們法務加的，」陳商務抬起頭，「當時加這條是想著萬一藝人出事……」
「嗯。」
「……但鼎盛那邊說——」
「他們備案是什麼時候。」
陳商務停了一下：「什麼？」
「高麗男團入華，版號申請加衛視報備，」曾浩把合同合上，「備案日期。」
陳商務想了想：「去年十一月，提前一年做的，走得很正，手續沒問題。」
「嗯。」
就這一個字，沒有後續。
陳商務等了兩秒，發現他真的不打算再說了，只好重新開口：「曾總，鼎盛那邊的意思是讓平台重新評估，我這邊壓力確實——」
「條款你看完了？」
「看了。」
「那就行了。」
陳商務把合同推回去，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想追問，又覺得追不出什麼，最後站起來，把那疊媒體數據也收回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曾總，你真的不擔心？」
曾浩已經把彭柄那張便條重新拿起來，在「色號」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批了「不用重來，調光線」。
「讓他們說。」
陳商務出去了。
許文等門關上，低頭刷了眼手機，熱搜第一，鼎盛高麗男團正式官宣的那條詞條，轉發量四萬多，最新一條評論是個娛樂博主：2016年最值得期待的偶像團體，沒有之一。
她把手機扣回去，看向曾浩。
曾浩在給彭柄回消息，發完，順手把桌上陳商務沒帶走的那張柱狀圖翻了個面。
「劇組那邊呢。」
「今天拍第六場，」許文翻了翻手邊的進度表，「彭導說楚然那場走位要多備一個機位，下午還有丞磊的單獨戲，晚上收工大概八點。」
曾浩應了一聲，沒再問。
張天噯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二十。
許文已經下班了，走廊里只剩前台值班的一個實習生，見著人來，站起來想說什麼，張天噯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
辦公室的燈亮著。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來。
曾浩在看合同，桌上摞了三份，邊上放了個沒動過的杯子，茶葉已經泡散了，顏色很深。
「忙完了？」她把包放在沙發上，在對面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