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二首成
是杜衛國。
四眼戴著眼鏡，脖子上掛著一條粗棉線，線的末端塞進襯衣領子裡，不知道掛著什麼東西，手上提著一個布袋，鼓鼓的，能看到裡面有幾個紙筒和一小捆銅線。
兩人對視了一秒。
杜衛國先開口，聲音不大。
「你也來這裡。」
陸晨點了點頭。
「買東西？」
杜衛國把布袋往上提了提，往側面讓了一下，讓陸晨看清楚袋子裡的東西。
「收音機線圈，這裡比供銷社便宜一半。」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那捆銅線。
「你來這裡多久了？」
「第三回了。」杜衛國推了推眼鏡，「第一回來是找電容，後來發現這裡品類比較全。」
兩人並排往市場外走，走了幾步，杜衛國側過頭。
「你來買什麼？」
「隨便看看。」
杜衛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走出市場大門，兩人分了個岔，杜衛國脖子上的棉線突然從襯衣領子裡滑出來，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鐵片，在風裡輕輕盪了一下。
陸晨往那鐵片上看了一眼。
像是某種舊設備上拆下來的銘牌，上面印著幾行細小的字，在陽光里閃了一下，又隨著杜衛國的步子沉回了衣領里。
傍晚，服務社收攤的時候陸晨把今天的帳算了一下。
羅瓊剪頭三單，杜衛國修了兩件。
一台燒了保險絲的檯燈，一個收音機旋鈕復位，周秀娜縫補一件棉襖袖口。
王芳收攤的時候把換下來的紙板疊整齊放到角落，沒有廢話，只是路過陸晨身邊的時候往橫格本上瞄了一眼。
「你去南市場了？」
「嗯。」
「有收穫沒有？」
陸晨把橫格本合上。
「有點眉目。」
王芳沒有追問，抱著那疊紙板走開了。
鋪面里漸漸暗下來，陸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橫格本揣進兜里，跟著大家一起鎖門。
老周九點鐘準時來的。
這回沒帶笑容，或者說笑容收得比上次整齊，進門就把修改後的合同放到飯桌上，拿出一支鋼筆，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
「建國兄，你看看，按上次說的改的。」
老爸坐下來，陸晨在旁邊站著，兩人把三頁合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第四條改了：「延誤期間雙方協商，如無法協商一致，按原合同價格執行。」
第七條改了：合同期兩年，到期前六十天任何一方可書面提出終止。
其餘條款原封不動。
陸晨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沒有再挑。
老爸拿過鋼筆，在甲方簽字欄寫下「陸建國」三個字，字跡工整，一撇一捺都壓得很實。
老周在乙方簽字欄簽了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公章，對準合同右下角按了下去。
紅印落紙，清清楚楚。
陸晨盯著那枚紅印看了一秒。
合同正式生效。
老爸把合同疊好，老周已經在收公文包了，兩人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後面多關照」之類的話，老周戴上帽子下樓去了。
這回走的時候沒有在門口停頓，也沒有回頭看陸晨。
老爸把合同放進抽屜，把抽屜推上，轉身去拿搪瓷缸。
「成了。」
陸晨點了點頭，心裡想「既然改變不了，那你們就慢慢折騰吧」，轉身回了房間。
---
橫格本攤在桌上，翻到寫譜子的那幾頁。
譚永麟《愛在深秋》。
譜子寫了大半，差的是最後一段。
副歌收尾之後有一個四小節的器樂尾奏，這四小節在原曲里是弦樂帶著旋律慢慢沉下去的，陸晨想了兩天，沒有直接照抄，打算做一點調整，讓結尾更乾淨一些。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鉛筆削了削，低頭看譜。
房間裡很安靜。
樓道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煤氣灶的火點燃又熄滅，鄰居家孩子哭了兩聲，又停了。
陸晨把那四小節在腦子裡默唱了一遍。
弦樂的部分他拿笛音代替。
這年頭的流行歌編曲裡弦樂不是沒有，但在簡譜上標註演奏指令太繁瑣，不如直接給出旋律線，讓編曲的人自己去填質感。
他把鉛筆落在紙上，開始寫。
第一小節，主旋律最後一個音拉長，收到半拍休止。
第二小節，副旋律跟進，比主旋律低三度，輕輕托著。
第三小節，兩條旋律線交匯，同一個音，不同的聲部，撞在一起然後各自散開。
第四小節，只剩一個音，長長的，慢慢弱下去，直到消失。
陸晨把鉛筆停在最後一個音符上，沒有立刻抬手。
他在腦子裡把整首曲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前奏四小節，主歌兩段，副歌兩次，間奏，副歌重複，尾奏四小節。
完整的。
他把鉛筆放下，靠回椅背。
這首歌在他上一世的記憶里是譚永麟1984年的代表作之一，專輯《愛的根源》里最拿得出手的那首，旋律乾淨，情緒克制，尤其副歌那句「愛在深秋，風中散落」。
他記得這首歌賣了多少錢。
他上一世研究港台版權案例時看到的資料。
84年的版權市場還是混沌狀態，內地創作者基本拿不到什麼像樣的報酬，但港台那邊已經開始有規範的詞曲版稅體系，一首簽給主流唱片公司的歌，預付版稅加上後續發行分成，起步價是幾千港幣，頭部歌手的專輯歌曲可以談到更高。
幾千港幣。
1984年，內地職工平均月工資不到三十塊，幾千港幣換算過來是什麼概念。
他拿起橫格本，把最後一頁譜子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把兩處音符間距調整了一下，用橡皮擦乾淨，重新寫上。
寫完，放下鉛筆。
譜子成了！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或者說有，但不是那種想站起來走兩步的興奮。更像是一個在腦子裡懸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穩穩落了地，落地的聲音很輕，但踏實。
譜子寫完是一回事，送出去是另一回事。
方長青。
關鍵是方長青手裡那首《風繼續吹》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消息了，那份譜子遞出去之後就像石沉大海，方長青沒有主動來找他，陸晨也沒有去找。
看來等是等不來的。
但方長青這個人有一個特點。
他對好東西有本能的敏感，但他的體制屬性決定了他不會主動往前走，他需要有人推一把。
而且方長青手裡現在只有一首《風繼續吹》。
陸晨把橫格本合上。
一首是投石問路。
兩首是建立信任。
他站起來，把橫格本揣進兜里，把譜子那幾頁小心地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對摺，夾進一個舊信封里。
四眼戴著眼鏡，脖子上掛著一條粗棉線，線的末端塞進襯衣領子裡，不知道掛著什麼東西，手上提著一個布袋，鼓鼓的，能看到裡面有幾個紙筒和一小捆銅線。
兩人對視了一秒。
杜衛國先開口，聲音不大。
「你也來這裡。」
陸晨點了點頭。
「買東西？」
杜衛國把布袋往上提了提，往側面讓了一下，讓陸晨看清楚袋子裡的東西。
「收音機線圈，這裡比供銷社便宜一半。」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那捆銅線。
「你來這裡多久了？」
「第三回了。」杜衛國推了推眼鏡，「第一回來是找電容，後來發現這裡品類比較全。」
兩人並排往市場外走，走了幾步，杜衛國側過頭。
「你來買什麼？」
「隨便看看。」
杜衛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走出市場大門，兩人分了個岔，杜衛國脖子上的棉線突然從襯衣領子裡滑出來，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鐵片，在風裡輕輕盪了一下。
陸晨往那鐵片上看了一眼。
像是某種舊設備上拆下來的銘牌，上面印著幾行細小的字，在陽光里閃了一下，又隨著杜衛國的步子沉回了衣領里。
傍晚，服務社收攤的時候陸晨把今天的帳算了一下。
羅瓊剪頭三單，杜衛國修了兩件。
一台燒了保險絲的檯燈，一個收音機旋鈕復位，周秀娜縫補一件棉襖袖口。
王芳收攤的時候把換下來的紙板疊整齊放到角落，沒有廢話，只是路過陸晨身邊的時候往橫格本上瞄了一眼。
「你去南市場了？」
「嗯。」
「有收穫沒有？」
陸晨把橫格本合上。
「有點眉目。」
王芳沒有追問，抱著那疊紙板走開了。
鋪面里漸漸暗下來，陸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橫格本揣進兜里，跟著大家一起鎖門。
老周九點鐘準時來的。
這回沒帶笑容，或者說笑容收得比上次整齊，進門就把修改後的合同放到飯桌上，拿出一支鋼筆，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
「建國兄，你看看，按上次說的改的。」
老爸坐下來，陸晨在旁邊站著，兩人把三頁合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第四條改了：「延誤期間雙方協商，如無法協商一致，按原合同價格執行。」
第七條改了：合同期兩年，到期前六十天任何一方可書面提出終止。
其餘條款原封不動。
陸晨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沒有再挑。
老爸拿過鋼筆，在甲方簽字欄寫下「陸建國」三個字，字跡工整，一撇一捺都壓得很實。
老周在乙方簽字欄簽了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公章，對準合同右下角按了下去。
紅印落紙，清清楚楚。
陸晨盯著那枚紅印看了一秒。
合同正式生效。
老爸把合同疊好，老周已經在收公文包了，兩人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後面多關照」之類的話，老周戴上帽子下樓去了。
這回走的時候沒有在門口停頓，也沒有回頭看陸晨。
老爸把合同放進抽屜，把抽屜推上，轉身去拿搪瓷缸。
「成了。」
陸晨點了點頭，心裡想「既然改變不了，那你們就慢慢折騰吧」，轉身回了房間。
---
橫格本攤在桌上，翻到寫譜子的那幾頁。
譚永麟《愛在深秋》。
譜子寫了大半，差的是最後一段。
副歌收尾之後有一個四小節的器樂尾奏，這四小節在原曲里是弦樂帶著旋律慢慢沉下去的，陸晨想了兩天，沒有直接照抄，打算做一點調整，讓結尾更乾淨一些。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鉛筆削了削，低頭看譜。
房間裡很安靜。
樓道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煤氣灶的火點燃又熄滅，鄰居家孩子哭了兩聲，又停了。
陸晨把那四小節在腦子裡默唱了一遍。
弦樂的部分他拿笛音代替。
這年頭的流行歌編曲裡弦樂不是沒有，但在簡譜上標註演奏指令太繁瑣，不如直接給出旋律線，讓編曲的人自己去填質感。
他把鉛筆落在紙上，開始寫。
第一小節，主旋律最後一個音拉長，收到半拍休止。
第二小節，副旋律跟進，比主旋律低三度，輕輕托著。
第三小節，兩條旋律線交匯，同一個音，不同的聲部，撞在一起然後各自散開。
第四小節，只剩一個音，長長的，慢慢弱下去，直到消失。
陸晨把鉛筆停在最後一個音符上，沒有立刻抬手。
他在腦子裡把整首曲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前奏四小節，主歌兩段，副歌兩次，間奏，副歌重複，尾奏四小節。
完整的。
他把鉛筆放下，靠回椅背。
這首歌在他上一世的記憶里是譚永麟1984年的代表作之一，專輯《愛的根源》里最拿得出手的那首，旋律乾淨，情緒克制，尤其副歌那句「愛在深秋，風中散落」。
他記得這首歌賣了多少錢。
他上一世研究港台版權案例時看到的資料。
84年的版權市場還是混沌狀態，內地創作者基本拿不到什麼像樣的報酬，但港台那邊已經開始有規範的詞曲版稅體系，一首簽給主流唱片公司的歌，預付版稅加上後續發行分成，起步價是幾千港幣，頭部歌手的專輯歌曲可以談到更高。
幾千港幣。
1984年，內地職工平均月工資不到三十塊，幾千港幣換算過來是什麼概念。
他拿起橫格本，把最後一頁譜子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把兩處音符間距調整了一下，用橡皮擦乾淨，重新寫上。
寫完，放下鉛筆。
譜子成了！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或者說有，但不是那種想站起來走兩步的興奮。更像是一個在腦子裡懸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穩穩落了地，落地的聲音很輕，但踏實。
譜子寫完是一回事，送出去是另一回事。
方長青。
關鍵是方長青手裡那首《風繼續吹》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消息了，那份譜子遞出去之後就像石沉大海，方長青沒有主動來找他，陸晨也沒有去找。
看來等是等不來的。
但方長青這個人有一個特點。
他對好東西有本能的敏感，但他的體制屬性決定了他不會主動往前走，他需要有人推一把。
而且方長青手裡現在只有一首《風繼續吹》。
陸晨把橫格本合上。
一首是投石問路。
兩首是建立信任。
他站起來，把橫格本揣進兜里，把譜子那幾頁小心地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對摺，夾進一個舊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