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考察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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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剛過,陸晨揣上橫格本出了門。

  天氣陰著,不冷,風有點硬。

  南市場在城南,騎自行車大概要二十分鐘,陸晨沒自行車,走路要多花一倍時間,索性沿著主路走,邊走邊看。

  84年的街面還很克制,國營商店的招牌刷著統一的紅底白字,偶爾有一兩家個體的小鋪子夾在中間,招牌是手寫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反而比那些正規的更搶眼。

  賣早點的攤子收攤了,剩下些油跡,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拿著掃帚在收拾。

  路邊停著幾輛自行車,鏈條鎖都是隨手繞一圈,沒往死里鎖,這年頭街上人少,順手牽車的不多,自行車丟了才叫天塌地陷。

  陸晨把橫格本夾在腋下,步行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進了南市場。

  南市場這個地方是自發形成的,正式市場化之前就有人在這裡擺攤,管理松,品類雜,從蔬菜到布料到舊貨都有,屬於那種站在路口能聞到味的地方——菜腥味、鐵鏽味、還有說不清楚是什麼的一種舊東西的氣息。

  電器攤在市場靠東側,緊挨著一排賣舊零件的。

  陸晨掃了一圈,攤子有三個,緊挨著擺。

  第一個攤子最小,一塊舊油布鋪在地上,上面放著幾個拆散了的收音機殼子,一堆雜亂的電子元件,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蹲在攤後面,手裡捏著個什麼零件對著光看。

  第二個攤子大一些,豎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掛了三四台雙卡錄音機,有上海產的,也有樣子更新的,看著是從南邊帶來的貨,攤主三十多歲,戴頂洗得發灰的解放帽,正跟一個男人在談價錢。

  第三個攤子靠牆,鋪的是麻袋片,上面擺著一排磁帶,空盒居多,有少量帶封面的,封面大多是國內的一些歌手,鄧立君的一盒用另一盒磁帶壓著,刻意壓住了封面。

  陸晨走到第三個攤子前,蹲下來。

  攤主是個女人,三十出頭,頭髮用橡皮筋扎著,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棉襖,袖口有一塊縫補過的痕跡,右手邊放著一個開了蓋的暖水壺,正往搪瓷缸里倒水。

  陸晨低頭看了看那排磁帶,撿起一盒沒有封面的翻過來看背面,空白,沒有曲目。

  「這磁帶是空的嗎?」

  女人把暖水壺蓋上,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空的,錄好的那邊。」

  她側了側頭,示意了一下攤子右側,陸晨順著看過去,右側還有一個紙箱子,箱子裡豎著插了一排磁帶,封面朝外,密密麻麻的。

  陸晨站起來移了兩步,蹲到紙箱旁邊,一盒一盒翻。

  費翔的《冬天裡的一把火》。

  鄧立君《淡淡幽情》。

  羅大佑的《之乎者也》。

  再往後是幾盒陸晨不認識的封面,應該是本地翻錄的那種,封套是白紙套,手寫的曲目。

  陸晨把那盒鄧立君拿出來,翻過來看。

  磁帶本體是透明殼的,帶色偏棕,卷度均勻,翻錄的。

  「這個多少錢?」

  「兩塊五。」

  陸晨把磁帶放回去,隨口問了一句。

  「賣得動嗎?」

  女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沒有防備地回了一句。

  「就這幾盒,賣完了。」

  陸晨把紙箱裡的磁帶大概數了一下,二十來盒,品類不多,全是翻錄的,來源應該是統一的。

  他站起來,把橫格本夾回腋下,往第二個攤子走去。

  那個戴解放帽的攤主剛送走了談價錢的男人,正把一台錄音機調整了一下位置重新掛回木板上,陸晨走過去,站在攤前往那幾台錄音機上打量。

  「錄音機多少錢?」

  攤主轉過身,打量了他一眼。

  「哪一台?」

  陸晨指了指木板上那台樣子最新的,外殼是深灰色的,雙卡,面板上的字是英文。

  「這個。」

  「上海來的,八十五。」

  陸晨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還價。

  「你這裡收不收錄音機?」

  攤主重新打量了他一下,表情沒變,但語氣換了一個擋。


  「收,什麼品相的?」

  「要是我有批貨想出,你們這裡吃不吃得下?」

  攤主把手插進棉襖兜里,側著頭看他。

  「批貨是多少?」

  陸晨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橫格本拿出來翻開,像是在看自己記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

  「你這裡的貨是從哪兒調的?」

  攤主笑了一聲。

  「小老弟,這個問題問的有點直。」

  陸晨抬起頭,也笑了。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這裡雙卡錄音機調貨要多少錢?」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攤主把手從兜里抽出來,伸出來比了個手勢。

  「你要幾台?」

  「先問個價。」

  「七十。」

  比攤子上的售價低了十五塊,加價轉手是十五到二十的利潤空間。

  陸晨在橫格本上隨手記了個數字,把本子合上。

  「行,我再轉轉,回頭找你。」

  攤主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把手插回棉襖兜里,靠著那塊掛錄音機的木板站著。

  陸晨往市場深處走了幾步,在一個賣舊布料的攤子前停下來,沒有看攤上的貨,只是在腦子裡把剛才的幾個信息串了一遍。

  磁帶這條線,來貨渠道單一,那個女攤主的貨應該是從同一個批發點拿的,量不大,翻錄設備要麼是她自己的要麼是上家代勞的,售價兩塊五,成本大概在一塊到一塊二之間,利潤薄,靠量走。

  錄音機這條線,那個戴解放帽的攤主有從外地調貨的渠道,上海貨能拿到七十,往下還有壓價空間,這個人不是坐地商,是有腿的那種,背後應該有一套從南到北的倒貨鏈條。

  兩條線都有價值,但切入的方式不一樣。

  磁帶要做,關鍵在翻錄,有機器,有母帶,成本就能壓下去。錄音機這條線現在還不是時候,資金量沒到那一步。

  市場裡人聲漸漸多了起來,下午的光從陰雲里透出一點,照在那排電器攤上,把那幾台掛著的錄音機的金屬面板照出一點反光。

  陸晨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市場出口走。

  走到市場門口,陸晨在一個賣涼皮的攤子前停下來。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攤子旁邊蹲著一個人,正用一個鐵皮碗捧著碗涼皮呼嚕呼嚕地吃,吃完了把碗放到攤子上,站起來拍拍褲子,轉身正對上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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