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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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晨走了幾步,「干到不想干為止唄。」

  「那你什麼時候不想干?」

  他沒有立刻回答,抬頭看了一眼路燈,黃光里有飛蟲打轉,很小,密密麻麻的。

  「還早呢。」

  王芳「哼」了一聲,把車速提起來,走到他前面,回頭,「那就快點干,別總是懶驢上磨屎尿多,成天坐那裡就知道算帳。」

  「我坐那裡算帳就是在干。」

  「那種干法沒出息。」

  陸晨跟上去,「那你說什麼叫有出息?」

  回到家,老爸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老媽在灶上忙著,沒有抬頭,「回來了?把鞋脫在門口,地剛拖過。」

  陸晨脫了鞋進去,找了雙拖鞋穿上,走到自己房間,把橫格筆記本拿出來,翻到磁帶那頁。

  「雙卡錄音機,國產還是進口,差價多少,先打聽。」

  陸晨摸了摸下巴。

  這個月底前就得確認具體價格,算成本,看能不能先從倒貨開始。

  進口雙卡錄音機,日本貨,索尼或者松下,市面上能見到的走私貨報價在一千八到兩千二之間,浮動看成色和渠道。

  國產雙卡價格低,但技術跟不上,複製出來的磁帶音質損耗大,賣不上價。

  翻錄一盤鄧立君,母帶成本加空白磁帶加人工,保守估計出貨價能走到三塊五到四塊,批量出的話還能壓一壓,利潤空間在那裡擺著。

  問題只有一個:兩千塊從哪裡來?

  服務社現在的家底他清楚,昨天匯總下來連著這些天積累的,公帳上大約有二十三塊掛零,是大家的,完全不能動。

  他自己那邊,老爸老媽下海創業,家裡底子薄,能調動的現金捏在手心裡,這點錢離兩千塊差得遠。

  所以明天出門不是去買,是去看價,看貨,看渠道在哪裡,先把這幾件事摸清楚,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次日。

  陸晨把橫格筆記本揣進夾克內袋,歐牌布鞋踩實,出門。

  樓道里韓阿姨家門虛掩,能聽見裡面說話的聲音,隱約,聽不清說什麼,陸晨沒有停步,繞開放在樓道拐角的煤氣罐,下樓。

  外面天陰,不冷,風小。

  供銷社家屬院和紡織廠家屬院中間隔了一條街,街口有個修鞋攤,老頭坐在小馬紮上,膝蓋上墊著皮革,低頭納鞋底,錐子起落。

  市里賣電器的地方有兩處,一是百貨大樓的家電櫃檯,二是南市場那邊的二手貨攤,前者賣的是國產正價貨,後者魚龍混雜,走私貨、翻新貨、拆機貨都有,價格浮動大,但貨也豐富。

  陸晨先去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在市中心,四層,門口兩個石獅子,進門是賣布匹的,棉布、滌綸、燈芯絨,疊得整整齊齊擺在玻璃櫃檯里。家電在三樓,陸晨繞過賣搪瓷缸的、賣暖壺的、賣自行車零件的,找到樓梯上去。

  三樓家電區,售貨員是個燙著頭髮的年輕女同志,藍布褂,袖子挽到肘部,正在擦櫃檯。

  櫃檯里擺著的錄音機一共四款,單卡的三款,雙卡的一款。

  雙卡那款是紅燈牌,國產,標價二百八十元。

  陸晨在櫃檯前站定,「同志,這個雙卡的能試試嗎?」

  售貨員放下抹布,走過來,從櫃檯下面取出鑰匙開了鎖,把錄音機取出來放到櫃檯上,「要磁帶嗎?」

  「有磁帶就放一下。」

  售貨員從抽屜里取出一盤,插進去按播放,出來的是鄧立君,《甜蜜蜜》,聲音從喇叭里漫出來,帶一點沙,不是很乾淨。

  陸晨側耳聽了幾秒,「複製功能呢?」

  售貨員手指了一下右邊的按鍵,「這個是同步錄製,一邊放一邊錄,兩個倉都得有帶。」

  「速度能調嗎?」

  「不能,就這一檔。」

  陸晨看了一眼機身,做工中規中矩,旋鈕手感一般,複製功能是有,但單速錄製,翻錄出來的磁帶音質會有損耗,做出貨用,差強人意。

  「謝謝啊,」他把錄音機推回去,「我再看看。」

  售貨員早已經習以為常,接過去放回櫃檯,沒有多餘的表情,重新去擦櫃檯了。


  二百八十,國產,單速,音質一般。

  陸晨下樓,出百貨大樓,往南市場方向走。

  南市場不是正經市場,是一片自發形成的攤位區,集中在一條胡同和胡同口的空地上,賣什麼的都有,舊書、舊衣服、零散五金件、從南邊帶回來的小商品,還有幾個專門倒騰電器的。

  陸晨在胡同口轉了一圈,找到了賣電器的攤位,擺了三張桌子,上面放著收音機、錄音機、電風扇,還有幾樣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黑棉襖,臉色黃,蹲在攤後面剝葵花籽,看陸晨走近,站起來,「看要些什麼?我這啥都有。」

  「雙卡錄音機,有嗎?」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有,但不便宜啊。」

  「我先看看貨。」

  男人轉身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紙箱,掀開,裡面是一台錄音機,日本貨,機身正面印著SONY的字,成色七八成新,有幾道劃痕,按鍵旁邊有一小塊掉漆。

  「這個多少?」

  「一千六。」

  陸晨把錄音機拿起來翻了翻,看了看接口,又看了看複製鍵,「劃痕這麼多,還賣一千六啊?」

  「你懂貨就知道這個價不貴,原裝進口,雙速,複製出來的帶子跟母帶差不多,外面沒有的,你買了不吃虧。」

  「雙速?」

  「對,高速複製,正常放音速度兩倍,一盤四十五分鐘的帶子二十分鐘錄完,批量出貨用的。」

  陸晨把錄音機放回去,「太貴了,一千二賣不賣。」

  「不賣不賣,賣你我都虧本了。」

  「你我各讓一步,一千三吧。」

  男人重新蹲回去,撿起葵花籽,「一千五,少一分沒得談。」

  陸晨看了他一眼,把錄音機放回紙箱,「那還是算了,我再想想。」

  男人沒抬頭,「想好了來找我,就這一台,賣了就沒了。」

  從南市場出來,陸晨在胡同口站了一會兒。

  一千五,雙速,SONY,成色七八成,劃痕不影響功能。

  百貨大樓那台二百八十,國產,單速,新貨,但翻錄用音質吃虧。

  兩個選擇。

  回到供銷社家屬院的時候,樓道里的聲音比早上去的時候大了一些,各家做午飯的動靜,鍋碗瓢盆,油煙味從門縫裡往外鑽,混在一起。

  陸晨走到二樓拐角,韓阿姨家的門這回開著。

  韓阿姨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個陌生女人,四十來歲,圍著一條花圍巾,手裡拎著個網兜,網兜里是兩棵大蔥和一塊豆腐。

  韓阿姨看見陸晨,眼睛一亮,「喲,小陸,剛出去買東西?」

  「出去轉了轉。」

  「正好,」韓阿姨轉向身後那個女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經營過的熱情,「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陸,一米八的大小伙,模樣周正,就是還沒正式參加工作,待業青年。」

  她頓了頓,重新看向陸晨,聲音放低了半格,像是在做什么正經的介紹,「這是我遠房親戚王姐,她閨女今年十七,在棉紡廠上班,鐵飯碗,我想著你們……」

  陸晨聽到「待業青年」三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變,等韓阿姨把話說到一半,他點了點頭,「韓阿姨,衛東哥最近怎麼樣,聽說鋼廠那邊加班多?」

  韓阿姨被這個問題帶了一下,「還行,加班有加班費……」

  「那挺好,」陸晨接著說,「我聽說鋼廠食堂的飯最近漲價了,從一毛五漲到兩毛,衛東哥工資漲了沒有?」

  「這個……漲了,漲了一點……」

  「那就好,」陸晨抬腳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回頭,「韓阿姨,那個王姐的閨女,鐵飯碗的,找什麼樣的不好找?找我這種待業青年,是不是條件上有什麼……」他話沒說完。

  花圍巾女人臉色變了一下,攥著網兜的手抖了一下。

  韓阿姨一時沒接上話。

  陸晨已經轉回去,上樓,腳步不快不慢。

  身後韓阿姨「哎~」了一聲,像是要追著解釋什麼,又沒有追。

  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油煙味和各家午飯的聲響。


  周秀娜今天沒有去服務社。

  不是生病,是街道那邊臨時有個通知,說勞動服務公司來人做登記,讓待業青年下午兩點去一趟。

  她騎著棗紅色的坤車,二十六的輪子踩起來輕,到了街道辦門口,把車鎖上,走進去。

  裡面已經有人了,七八個,男男女女,大多低著頭,也有站在牆邊說話的,但聲音小,像是不太確定這個地方該不該大聲說話。

  周秀娜找了個靠窗的椅子坐下,把手搭在膝蓋上等。

  登記的人是個戴眼鏡的男同志,三十來歲,桌上摞著一疊表格,叫一個進來填一份,填完出去,下一個進來。

  輪到周秀娜的時候,她走進去,坐下,接過表格。

  姓名、年齡、學歷、家庭成分、父母工作單位、本人技能特長……

  她在「技能特長」那一欄停了一下。

  踩縫紉機。

  她把這三個字寫上去,字跡小,寫得很規矩。

  戴眼鏡男同志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在哪裡學的?」

  「家裡,我媽教的。」

  「會什麼針法?」

  「平縫、包縫、鎖邊,簡單的繡花也會一點。」

  男同志在表格上劃了個勾,「好,登記完了,有合適的崗位我們通知你。」

  「什麼時候能有消息?」

  「說不準,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反正你就等通知吧。」

  周秀娜把表格推過去,站起來,「好吧,謝謝你。」

  走出來,外面還有幾個人等著,她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推開街道辦的大門,外面風涼,迎面撲來。

  坤車還鎖在門口,她把鎖打開,推著走出去,沒有立刻騎,就推著走了一段。

  一兩個月,或者更久....

  她算了一下服務社這邊的收入,縫補活接得零散,多的時候一天能有八九毛,少的時候三四毛,平均下來一個月大約能有二十塊掛零,但不是長久的事。

  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只是暫時沒有人說出來。

  推車走到街道口,她把坤車騎上,踩了兩腳,棗紅色的車架在陽光里晃了一下,往南大街方向走。

  街道兩邊的梧桐還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枝椏伸出來像是伸手要什麼。

  她踩得不快,跟著路上的行人走,風從耳邊過,頭髮吹起來一縷,她用手壓了一下,沒壓住,算了,由它去。

  服務社鋪面的燈從老遠就能看見,她把車速放慢,靠著鋪面外牆停下來,鎖好,推門進去。

  「回來了?」王芳頭也沒抬,手上的布料在縫紉機壓腳下走,踩得很穩。

  「嗯,」周秀娜把挎包掛好,在自己位置坐下,「街道那邊說有崗位通知。」

  「通知了什麼?」

  「說先等通知。」

  王芳「哦」了一聲,沒有再問,繼續踩縫紉機。

  周秀娜把針線盒打開,取出今天接的一件棉襖,是昨天留下來的活,開線的地方在袖口,不難,就是很細。

  她穿好針,低頭開始走針。

  鋪面里的安靜是她習慣的那種,有機器聲,有布料聲,有陸晨鉛筆在帳本上的聲音,加在一起反而比平時還安靜。

  王芳踩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秀娜,你有沒有想過,別去找工作了,就一直在這裡幹下去?」

  周秀娜手上走針的動作停了一下,「這個....是有這麼想過。」

  「然後呢?」

  「然後就……沒然後。」她重新低頭,「反正先幹著吧,還能怎麼辦。」

  王芳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重新踩下踏板,布料繼續走。

  周秀娜手上走著針,眼睛盯著袖口那條線,走一針,往前挪一點,走一針,往前挪一點。

  這件棉襖是誰的她不知道,送來的時候主人叫她「小師傅」,她當時差點笑出來,忍住了。

  下午服務社來了個新客,男,四十來歲,戴鴨舌帽,推著一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進門先看了一圈,然後朝杜衛國那邊走過去。

  「小師傅,檯燈修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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