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神秘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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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晨把車把推回去。

  「說清楚了你也記不住。」

  王芳「哼」了一聲,騎上車,蹬了兩下,回頭。

  「明天早點來,別睡懶覺。」

  說完自顧騎走了,車後輪帶起一點泥,在地上留了條淺淺的弧線。

  陸晨看著那條弧線,踩過去,往家走。

  晚飯桌上,老爸難得先開了口。

  「我給老周打電話了。」

  陸晨夾著菜,「說什麼了?」

  「說了路的問題,」老爸端起搪瓷碗,沒有喝,停在嘴邊,「我說路這個事得寫進去,老周說可以寫,但是修路的錢兩家攤,他出一半,我出一半。」

  陸晨這才抬起頭。

  「路修下來多少錢,他估過沒有?」

  「說大概得三百以上。」

  三百以上,這個年代不是小數。老爸現在手頭的流動資金,修路這一筆出去,本錢就薄了,抗風險能力太低。

  「他願意一起寫進去,說明他是認真的,」陸晨放下筷子,「但是修路的錢,時間節點要寫清楚,什麼時候修,誰先出,出了之後怎麼抵,要具體,不能寫'協商解決'。」

  老爸把碗放下,用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沒說話。

  老媽在旁邊盛湯,「你們父子兩個又打啞謎呢。」

  「喝湯,白蘿蔔豬骨,燉了兩個鐘頭呢。」

  陸晨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蘿蔔燉透了,入口就化,骨頭味在湯里散開。

  吃完飯,陸晨回房間,把橫格本翻出來,在磁帶那頁上又加了一行字:

  設備——雙卡錄音機,國產還是進口,差價多少,先打聽。

  ...

  紅燈牌收音機的問題出在中周變壓器上。

  次日杜衛國把焊台支在鋪面最里角,烙鐵頭在錫絲上蹭了兩下,右手穩著,左手捏住引腳,虛焊點重新上錫,冒出一縷青煙。

  他把收音機立起來撥開關。

  沙沙聲,然後是播音腔,字正腔圓念著今天的新聞聯播。

  杜衛國把音量撥小,湊近聽了幾秒,沒有破音,沒有底噪,好了。

  他把收音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背板裂縫,取鐵皮剪刀裁了一小塊邊角料,比了比尺寸,用強力膠粘上,壓著等干。旋鈕缺口是另一回事,他早兩天在廢品站翻到一個同款外殼,拆下來的旋鈕顏色稍深一點,但裝上去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裝好旋鈕,把收音機平放在布上,用抹布把外殼擦了一遍,連裂縫處也仔細擦過,還是能看到,但比送來的時候乾淨多了。

  三天交貨,今天是第二天。

  提早一天。

  杜衛國把烙鐵擱回架子上,開始收拾工具。

  外面王芳在說話,聲音大,杜衛國聽得清楚,也沒抬頭。

  「陸晨,你倒是看一眼啊,我昨天讓王姐幫我在紡織廠宣傳了,今天准有人來問。」

  「嗯。」

  「你就說個嗯?」

  「嗯嗯。」

  杜衛國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把零件布疊起來。

  他拎起收音機,走到前面。

  「我的好了。」

  王芳扭頭,「這麼快?」

  「我技術好,提前了一天。」

  「那趕緊去還給人家,錢收回來。」王芳已經轉回去盯著門口了,「陸晨你把我那四件貨挪到顯眼點的位置,放在角落裡誰能看見。」

  杜衛國把收音機裝進紙袋,系好,走出鋪面。

  南大街上還是那副樣子,早晨剛過,行人稀,偶爾一輛自行車踩過,鏈條的聲響清脆。路邊有人支了個攤賣葵花籽,用舊報紙折成三角包,一包五分錢,正用鐵勺翻炒,噼啪作響。

  委託人住在南大街往東第二個胡同,杜衛國走進去,數門牌,找到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棉布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修好了?」


  「好了,提前一天。」

  男人接過去,撥開關,播音腔又出來了,男人把音量撥大,側耳聽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頭,「行,確實好了。」他轉身進屋,拿出來一毛五,數給杜衛國。

  硬幣涼的,杜衛國攥在手心裡,「謝謝。」

  「你們那鋪面還修別的嗎?」

  「收音機、電風扇,暫時就這些。」

  「我院裡還有個鄰居,檯燈壞了,你能修不?」

  杜衛國想了兩秒,「能修,您讓他拿來看看。」

  男人點頭,「行,我跟他說。」

  一毛五和一個新線索一起揣進兜里,杜衛國從胡同里走出來,回到南大街上。

  葵花籽攤還在翻炒,香氣順風飄過來,沾在棉布襯衫上。

  他走回鋪面,把一毛五放到帳本旁邊,「搞定。」

  陸晨沒抬頭,手裡鉛筆在帳本上記了一行,「嗯,辛苦了。」

  杜衛國在自己位置坐下,重新支起焊台,今天沒有新單,但他把工具拆開擦了一遍,一件一件放好。

  周秀娜在旁邊踩縫紉機,踩兩針停一下,踩兩針停一下,布料在壓腳下一點一點走。她接了一件棉襖的開線活,順著原來的針腳走,不難,就是細。

  也沒人說話。

  鋪面里這種安靜杜衛國是習慣的,小時候家裡也是這樣,安靜得有回聲,他在這種安靜里長大,後來發現安靜里其實有很多聲音,機器的,布料的,鉛筆在紙上的,都很具體。

  王芳不習慣這種安靜,大概十分鐘就要說一句什麼。

  「陸晨,你說我那四件,今天能出掉不?」

  「說不好。」

  「你就不能說個好聽的。」

  「能出。」

  「……你這個人。」

  紙箱放在鋪面靠門的位置,王芳昨晚讓陸晨幫她寫了個紙板:女式棉布上衣,兩件起售,每件一塊八。

  字是陸晨寫的,算是服務社目前最像樣的美工。

  一塊八這個定價是王芳定的,她的邏輯是布料成本加手工加利潤,算下來一塊六,多兩分錢利,定一塊八聽著整。

  陸晨當時沒說什麼,但他在心裡劃了一下:紡織廠工人月薪二十四到二十八塊,一件上衣一塊八,大約占月收入的百分之七。

  擱後世是個小數目,擱現在,那是要掂量掂量的。

  王芳不知道這個邏輯,她盯著門口,眼神里有一種積極的、迫不及待的、隨時準備迎客的緊繃。

  羅瓊今天來得早,已經接了一個燙頭的,此刻那位阿姨正坐在她面前,頭髮分成三段,用捲髮棒一段一段燙,燙好一段用夾子別起來,燙下一段,動作熟練,不急。

  「你們這小鋪面,還賣衣服?」阿姨用下頜朝紙箱努了一下。

  「我們自己做的,棉布,透氣。」王芳立刻接話,從椅子上站起來,「阿姨您要不要看一眼?」

  「多少錢一件?」

  「一塊八。」

  阿姨「哦」了一聲,沒再問。

  王芳站了兩秒,慢慢坐回去。

  上午的客人斷斷續續,羅瓊那邊走了三個,幸子頭兩個,一個是電燙,價錢走到三塊五,是今天最大的單。

  剪頭的一個,男,推剪,八毛。

  王芳那邊,問過價的來了兩個,一個嫌貴走了,一個把兩件拿起來比了比,最後放回去了,說回去跟她男人商量一下。

  「商量完還會來的。」王芳對陸晨說。

  「嗯。」

  「你相信不相信?」

  「信。」

  王芳盯著他,「你說話能不能帶點感情。」

  陸晨抬起頭,認認真真看了她一眼,「信,真的,那個阿姨拿起來比了好幾次,是真心想買,就是要跟她男人商量一下,這年頭買件衣服不商量才奇怪,你等著瞧好了。」

  王芳被這突然的認真說得一時沒接上話,轉過頭去,手指在縫紉機踏板邊緣敲了兩下,「行,那我等著,不回來拿你是問!」

  羅瓊低著頭,嘴角有個弧度,被捲髮棒的蒸汽遮住了一半。


  下午兩點多,那個阿姨回來了。

  沒帶她男人,自己來的,進門直接走到紙箱前,拿起其中一件抖開來看,翻了翻領口和袖口的針腳,又摸了摸布料。

  「這布是哪兒來的?」

  「南大街布莊,斜紋棉,耐磨。」王芳已經站起來了,站得筆直。

  「一塊八一件,兩件有沒有優惠啊?」

  「一件一塊八,兩件三塊五。」

  阿姨算了一下,「三塊五……」她把衣服又翻了翻,「行,那我要兩件。」

  王芳眼睛一亮。

  接過來疊好,找了張舊報紙包上,遞給對方。

  阿姨走了。

  王芳把三塊五捏在手心裡,在原地轉了半圈,壓著嗓子說了一聲:「啊——我賣出去了!」

  陸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出貨兩件,三塊五,減掉布料成本……」

  王芳已經走過來了,把三塊五放到帳本旁邊,「你給我算,我看著。」

  陸晨拿起鉛筆,在帳本新頁上寫:外發踩線——出貨兩件,收入三塊五,布料成本攤兩件約一塊六,賀大姐踩線費兩件五毛,淨利一塊四。

  王芳盯著那行字,「一塊四。」

  「嗯。」

  「還有兩件。」

  「對。」

  王芳把帳本推回去,在椅子上坐下,腿交叉,腳尖點地,點了兩下,「那兩件我再想想賣法,紡織廠那邊王姐說幫我問問,要是能走代銷就不用一件一件守著賣了。」

  陸晨把淨利一塊四記進匯總,沒有多說什麼。

  代銷這個詞,是王芳自己想出來的。

  這年頭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想出代銷兩個字,不容易啊!

  傍晚收攤,陸晨把今天的帳收了一下。

  杜衛國修理收入:一毛五。羅瓊髮型收入:電燙三塊五,推剪八毛,幸子頭兩個共四塊二,合計八塊五。王芳外發出貨:淨利一塊四。周秀娜縫補:今天三單,合計一塊零五分。

  總計:十一塊五毛。

  他在帳本上把數字寫清楚,翻到前面那頁看了一眼昨天的總數,十三塊四毛三。

  今天比昨天少,但昨天有偶發的大單,今天這個數是正常水位。

  他把帳本合上,鉛筆插回去。

  王芳還在收拾縫紉機,把布料卷好,線頭剪掉,這些動作她已經熟練,眼睛不用看,手自己知道去哪裡。

  「陸晨,」她頭也沒抬,「那兩件剩貨,你幫我寫個新的紙板,就寫'最後兩件,先到先得',大一點,放到門口。」

  陸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這是學哪裡的?」

  「我自己想的。」

  「行,等會兒就寫。」

  周秀娜在旁邊把線軸放進布袋裡,動作很輕,聽著兩人說話,沒有插嘴,眼神里有一點什麼,低下頭就不見了。

  羅瓊把最後一個客人送到門口,回來收拾台面,捲髮棒的線繞好,卡子一個一個歸位,鏡子用布抹了一遍,抹完了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頭髮被蒸汽熏了一天,有點毛躁,她用手攏了一下,放下,轉身。

  「我先走了,我媽讓我早點回去。」

  「去吧,」王芳擺擺手,「明天早點。」

  羅瓊背上挎包,腳步輕,出了門,南大街上已經有了傍晚的味道,爐子的煙氣,收攤的聲響,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還開著,隔著牆傳出來,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她走了一段,在一個胡同口停下來,站了一會兒。

  今天三塊五是今天最大的單,也是她接過的最大的單。

  三塊五啊!

  她回頭看了一眼鋪面方向,鋪面的燈還亮著,王芳的笑聲隱約傳過來。

  羅瓊轉過頭,繼續走。

  腳底踩著南大街的石板路,一塊一塊,踩上去有點涼,透過鞋底傳上來。

  她哥頂了班,她弟以後也會頂班,她知道她爸媽是怎麼想的,也知道那不會變,但今天她收了三塊五,是她自己收的!

  陸晨幫王芳把新紙板寫好,「最後兩件,先到先得」,字跡大,王芳滿意,拿去壓在紙箱上。


  兩人一起關了鋪面的燈,鎖門。

  「你騎車嗎?」王芳把自行車推出來。

  「走回去得了,就這點路騎個毛線。」

  兩人把自行車推著走,王芳推車,陸晨走在旁邊,南大街傍晚的人開始多起來,下班的騎車經過,車鈴聲一聲接一聲。

  「陸晨,」王芳忽然開口,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你說盧同學月底動身,那之後……哥哥那邊要多久才有消息?」

  陸晨走了兩步,「說不準,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半年……」王芳咂咂舌,「那也太久了吧。你這段時間除了在鋪面坐著,還打算幹什麼?」

  「寫第二首唄。」

  「給誰的?」

  「譚永麟。」

  王芳停了一秒,「那是誰?」

  陸晨看了她一眼,「你現在不用知道,等火了你就知道了。」

  王芳撇嘴,「去去去....還搞得神神秘秘的。」

  車輪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低沉的聲響。

  路燈亮了,一盞一盞,黃的,把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暖色。

  王芳把車速放慢,跟陸晨走得一樣快,也沒再追問譚永麟是誰,就這麼推著車往前走,路燈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又合成一個。

  「陸晨,」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一點,「你說這個服務社,我們能幹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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