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牛指路
鍾玄挑眉，起身，一揮袖負手身後，悠然踱出書房。
「那就隨我去看看，他這幾日長進了沒有。」
他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王生自打被拒了收徒的請求，就死活不死心，日日過來纏磨。
頭幾天還在觀里觀外和廣場上鬧得沸沸揚揚。
王生見鍾玄油鹽不進、心意半點不動，又換了軟磨硬泡的法子。
可鍾玄自始至終沒松過口。
這一次，他又想耍什麼把戲？
小道童躬身在前引路，腳步輕快，卻始終落後半步，不敢與先生並肩。
自打跟了這位新主人，他這幾個乞兒出身的同伴便覺著像做夢一般。
每日有飽飯吃，有乾淨衣裳穿，還能跟著識字讀經，
這般日子，便是從前在廟裡磕破了頭也求不來的。
是以他待鍾玄格外恭敬，那恭敬裡頭，還摻著幾分孩子氣的仰慕。
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座半人高的石香爐，便到了前殿。
鍾玄還未踏出殿門，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哭喊聲，
……
廟觀門口，王生正跪在地上哭天搶地，引得不少路人圍過來看熱鬧。
鍾玄走出門，淡淡掃了他一眼，剛開口問了一句。
王生立馬連連磕頭，嘴裡不停喊著知錯，苦苦哀求再給一次修道的機會。
鍾玄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回去靜一靜，想清楚了再來。」
王生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鍾玄，像是要把這張冷酷的臉刻進骨頭裡。
半晌，他慢慢站起身來。
起身時，王生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便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人嘀咕「這道長心也太硬了」。
王生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
他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來，右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過三寸，卻磨得雪亮，在日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他握刀的手在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鍾玄身後的山神廟匾額。
「你這邪道！是你害了我性命！！！」
一聲嘶喊，撕心裂肺。
刀鋒沒入腹部的那一刻，他故意往前踉蹌了兩步，整個人朝山神廟的方向撲倒，鮮血濺在台階上，觸目驚心。
人群尖叫聲哭喊聲腳步聲混成一團。
「殺人了！」
「道長逼死了人！」
「邪道！果然是邪道！」
鍾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王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周圍那些原本稀薄的信眾香火，也在同一刻散盡了。
遠處，幾個講道的道士站在人群外圍，袖著手，冷眼旁觀。
廟觀里，那幾個被鍾玄收為道童的小乞丐站在門內，臉色煞白。
他們看著門外那些指指點點的百姓，看著遠處那些幸災樂禍的道士，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王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個年紀最小的，嚇得縮到了柱子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眼眶紅紅的。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竟然從廟觀側面的草地里傳來。
一隻青牛緩步走出來，嚼完嘴裡的青草，口吐人言問道：「小子，可曾後悔？可曾明悟？傳法需慎，你懂了麼？」
鍾玄神色灣，挑眉反問：「我為何要後悔？又該明悟什麼？傳法，又何須刻意謹慎？」
青牛便將眼前的利害一一道破。
如今這廟觀的香火徹底斷了，他身後翠雲山神的天庭考核，轉眼就要迎來死局。
究其根本，都因傳法輕慢，引得旁人起了貪念卻又不遂人願，最終逼得人走上絕路。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過，憑什麼不該謹慎？
面對青牛的詰問，羅剎女當即站了出來。
她先問清了前因後果，隨即走到鍾玄身側，
羅剎女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王生，又掃過那些指指點點的百姓，最後落在那頭青牛身上。
她語氣冰冷又嫌棄：「王生是咎由自取，這事與他何干？」
青牛悶哼一聲：「關不關事，只看這小子自己心裡怎麼想。」
這時，木魚里傳來張誠明悠然的聲音，插了一嘴：「這小子天生就是個無情魔頭，定然半點不動，依舊道心似鐵。」
鍾玄忽然笑了。
他先喚了聲「青牛兄」，而後抬手指向四周，讓青年看那些留下來的人，含笑問道：「青牛兄請看，如何？」
青牛環顧四周，一眼便見那被收作道童的小乞丐始終站在一旁，半步未離，忽然便懂了幾分，卻還是搖了搖頭：
「這般還不夠。市井間的閒話已經傳開，用不了多久，金光寺的人、祭賽國的官府，還有那些別有用心的傢伙，都會找上門來。他們豈會放過這個拿捏你的機會？你這廟觀，怕是撐不住了。」
鍾玄緩緩點頭，輕嘆一聲，面露憂色：「我自心幡不動，奈何風不停。若任由這風繼續吹下去，我再置之不理，怕是日後真要落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青牛聞言，滿意地點了點牛頭：「那你打算如何處置？」
羅剎女當即插嘴：「凡人本就愚昧，你再顯一次神通，他們自然會再次仰慕而來，香火自會復燃。」
青牛依舊搖頭不語，神色間似有惋惜。羅剎女頓時心頭火氣，冷聲質問道：「你搖什麼頭？我說的不對？」
青牛卻不理她，只轉頭定定看向鍾玄，等他答覆。
鍾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需為翠雲山神積攢香火與功德，而王生這事背後，定然有人煽風點火，若能將這些人一網打盡，便是局勢反轉，更能掙得實打實的功德。」
木魚里立刻傳來張誠明的哈哈大笑：「果然是個道中之魔，好狠的手段！」
青牛卻搖著腦袋開口：「若真能勘破大道，管他是仙佛神魔、妖邪異類，皆在道中。手段如何，又有何妨？」
張誠明聞言，罕見地愣了一瞬，木魚里再沒了聲響。
羅剎女悄悄拉了拉鍾玄的袖子，低聲急問：「現在怎麼辦？」
她轉頭又對著青牛冷聲呵斥，「你這妖怪本事倒不小，周家丟馬時故意被抓回去，現在又突然現身，安的什麼心？要是幫不上忙就趕緊滾遠些，別在這裝神弄鬼！」
青牛慢悠悠抬眼：「我的本事，自然不差。只是有些緣由，不得不來。」
說著，它忽然抬蹄，在地面輕輕敲了一下。
鍾玄瞬間福至心靈，心領神會，先輕輕拉了拉羅剎女示意她稍安，隨即開口對青牛道：「相逢即是有緣，無論前輩因何而來，還請教我幾手法門，解我當下困局。」
青牛當即大笑一聲：「孺子可教也！」
它抖擻了一下身軀，走到廟觀旁的草地上趴定，聲音清亮地傳過來：「你小子的水瓶倒是夠大，可惜裡面裝的水太少。這樣吧，我指點你去一個地方，若是能成，便能平添幾百年道行法力，將眼前的事迎刃而解。」
羅剎女一把掙開鍾玄的手，卻難掩擔憂地低聲叮囑：「小心點，這青牛來歷太怪了。你要是真聽他去什麼險地，我可不會輕易跟去。」
她因翠雲山那樵夫老牛露過牛角，又曾起過爭執，心底對牛類本就有了成見，下意識便覺得沒一個好東西。
鍾玄對著羅剎女笑了笑，邁步走到青牛面前：「不知需提前準備些什麼？」
青牛道：「不必急，選與不選，全在你。若肯聽我指點，隨我去取一物，屆時自會面臨抉擇。」
鍾玄抬眼望了望祭賽國金光寺，又瞥了眼王宮方向，再轉頭看向翠雲山的方向，最後收回目光落在青牛身上，忽然從懷裡摸出那隻小鍾，半開玩笑道：「不如將此物贈予前輩，如何？」
向來神秘矜貴、一副高高在上故弄玄虛模樣的青牛，此刻竟少有的失了態。
它連連後退幾步，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鍾玄，直接開口追問：「你小子.....這是有心為之，還是無意之舉？」
鍾玄看著青牛的反應，心中愈發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這青牛，十有八九就是太上老君身邊那隻。他當即斂了笑意，認真道：「自然是真心。此物於我而言，當下有害無益，徒惹是非，我自覺難以保全，不如贈予前輩，換一段因果。」
青牛繞著鍾玄慢慢轉起了圈，牛眼咕嚕嚕直轉，心裡暗自揣測：
這小子難道看出這銅鐘是假的了？
真正的後天至寶小混沌鍾，早被金角那童子調包帶走。
自己奉老君之命來料理這段因果，沒想到這小子竟有這般眼力，活了千年的老牛，都有點摸不准他的深淺了。
它停下了腳步，站在鍾玄面前，歪著牛腦袋，又看了他幾息。
終於，它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你們小兩口，跟我來吧。」
青牛轉過身，朝著廟觀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尾巴輕輕甩了甩，像是在招呼人跟上。
鍾玄抬腳便走，連猶豫都不曾有。
羅剎女咬了咬唇，面紗下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跺了跺腳，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
幾人才剛離開廟觀沒幾步，周家人就哭天搶地地追了上來，身後還跟著一群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他們連聲哭喊，原來是家裡小兒子摔斷了腿。
先前丟的那匹馬不僅自己找回來了，還領回了一頭青牛和幾匹野馬。
誰知野馬性子烈難馴服，小兒子貪玩騎上去，當場就摔折了腿。
正是周大牛懷裡抱著的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莫八九歲年紀，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一條右腿軟塌塌地垂著，膝蓋以下腫得跟饅頭似的，褲腿上還滲著血。他咬著嘴唇，眼眶裡含著淚，卻硬是沒哭出聲來，只是時不時地嘶嘶吸著涼氣。
周家夫婦衝到鍾玄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下了。
「仙長！求您救救我家小寶！」
「他的腿.....他的腿摔斷了！」
王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他身後那一群街坊，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摔斷了腿？」
「就是之前丟了又回來的那匹烏雲踏雪啊！這馬回來後，還領了一頭青牛和幾匹野馬回來。周家本來高興得很，誰知道那些野馬性子烈，小兒子騎上去，沒兩下就給甩下來了，腿就.....」
「你們還記得不？當初這位仙長說失馬非禍，結果那馬真領了牛和野馬回來，算是賺了。可後來仙長又說得牛非福，當時大家還不信，覺得是詛咒.....現在看來，這可不就是應驗了麼？」
眾人議論紛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
這些話一出，圍觀的人更炸開了鍋，
有人忽然驚呼一聲：「這麼說來，這位仙長能預知未來？」
「預知什麼未來？你沒聽方才那王生在門前鬧的？他要真能預知，怎會讓人死在門口？」
「那不一樣！這周家的事，他說失馬非禍，果然非禍；說得牛非福，果然非福，這不就是活神仙麼？」
「活神仙？我看未必。倒像是說書人口中的那種，說什麼就是什麼，金口玉言，言出法隨。」
「你們別爭了！我聽說幾天前夜裡，這東大街上有神仙打鬥，聲勢赫赫，雷火交加，打得天昏地暗！那便是這位仙長！」
「真的假的？」
「我親眼見的！還能有假？」
「那.....那他怎麼不救那王生？」
「王生那是自己尋死，關仙長什麼事？」
周家人連忙領著斷腿的小兒子，撲通跪在鍾玄面前，苦苦哀求他出手醫治，還說願意奉上金銀重謝。
鍾玄卻不言語，只抬手凝出劍指，在半空虛繪一道符籙。
畫符分3法。
一法以實物承載，可以長久使用，可以給別人使用。
另一種以指代筆，運元氣於指尖，一氣呵成符符籙。
最後一種，則是以目押，用目光畫符.....
如果說第二種，還能是懂符籙真意就能夠做到的話，第三種則是還有足夠強大的法力神意才行。
鍾玄如今就是局限於沒有大法力，無法做到第三種。
青牛所說的，恰恰和這個相關。
「那就隨我去看看，他這幾日長進了沒有。」
他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王生自打被拒了收徒的請求，就死活不死心，日日過來纏磨。
頭幾天還在觀里觀外和廣場上鬧得沸沸揚揚。
王生見鍾玄油鹽不進、心意半點不動，又換了軟磨硬泡的法子。
可鍾玄自始至終沒松過口。
這一次，他又想耍什麼把戲？
小道童躬身在前引路，腳步輕快，卻始終落後半步，不敢與先生並肩。
自打跟了這位新主人，他這幾個乞兒出身的同伴便覺著像做夢一般。
每日有飽飯吃，有乾淨衣裳穿，還能跟著識字讀經，
這般日子，便是從前在廟裡磕破了頭也求不來的。
是以他待鍾玄格外恭敬，那恭敬裡頭，還摻著幾分孩子氣的仰慕。
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座半人高的石香爐，便到了前殿。
鍾玄還未踏出殿門，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哭喊聲，
……
廟觀門口，王生正跪在地上哭天搶地，引得不少路人圍過來看熱鬧。
鍾玄走出門，淡淡掃了他一眼，剛開口問了一句。
王生立馬連連磕頭，嘴裡不停喊著知錯，苦苦哀求再給一次修道的機會。
鍾玄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回去靜一靜，想清楚了再來。」
王生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鍾玄，像是要把這張冷酷的臉刻進骨頭裡。
半晌，他慢慢站起身來。
起身時，王生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便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人嘀咕「這道長心也太硬了」。
王生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
他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來，右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過三寸，卻磨得雪亮，在日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他握刀的手在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鍾玄身後的山神廟匾額。
「你這邪道！是你害了我性命！！！」
一聲嘶喊，撕心裂肺。
刀鋒沒入腹部的那一刻，他故意往前踉蹌了兩步，整個人朝山神廟的方向撲倒，鮮血濺在台階上，觸目驚心。
人群尖叫聲哭喊聲腳步聲混成一團。
「殺人了！」
「道長逼死了人！」
「邪道！果然是邪道！」
鍾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王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周圍那些原本稀薄的信眾香火，也在同一刻散盡了。
遠處，幾個講道的道士站在人群外圍，袖著手，冷眼旁觀。
廟觀里，那幾個被鍾玄收為道童的小乞丐站在門內，臉色煞白。
他們看著門外那些指指點點的百姓，看著遠處那些幸災樂禍的道士，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王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個年紀最小的，嚇得縮到了柱子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眼眶紅紅的。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竟然從廟觀側面的草地里傳來。
一隻青牛緩步走出來，嚼完嘴裡的青草，口吐人言問道：「小子，可曾後悔？可曾明悟？傳法需慎，你懂了麼？」
鍾玄神色灣，挑眉反問：「我為何要後悔？又該明悟什麼？傳法，又何須刻意謹慎？」
青牛便將眼前的利害一一道破。
如今這廟觀的香火徹底斷了，他身後翠雲山神的天庭考核，轉眼就要迎來死局。
究其根本，都因傳法輕慢，引得旁人起了貪念卻又不遂人願，最終逼得人走上絕路。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過，憑什麼不該謹慎？
面對青牛的詰問，羅剎女當即站了出來。
她先問清了前因後果，隨即走到鍾玄身側，
羅剎女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王生，又掃過那些指指點點的百姓，最後落在那頭青牛身上。
她語氣冰冷又嫌棄：「王生是咎由自取，這事與他何干？」
青牛悶哼一聲：「關不關事，只看這小子自己心裡怎麼想。」
這時，木魚里傳來張誠明悠然的聲音，插了一嘴：「這小子天生就是個無情魔頭，定然半點不動，依舊道心似鐵。」
鍾玄忽然笑了。
他先喚了聲「青牛兄」，而後抬手指向四周，讓青年看那些留下來的人，含笑問道：「青牛兄請看，如何？」
青牛環顧四周，一眼便見那被收作道童的小乞丐始終站在一旁，半步未離，忽然便懂了幾分，卻還是搖了搖頭：
「這般還不夠。市井間的閒話已經傳開，用不了多久，金光寺的人、祭賽國的官府，還有那些別有用心的傢伙，都會找上門來。他們豈會放過這個拿捏你的機會？你這廟觀，怕是撐不住了。」
鍾玄緩緩點頭，輕嘆一聲，面露憂色：「我自心幡不動，奈何風不停。若任由這風繼續吹下去，我再置之不理，怕是日後真要落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青牛聞言，滿意地點了點牛頭：「那你打算如何處置？」
羅剎女當即插嘴：「凡人本就愚昧，你再顯一次神通，他們自然會再次仰慕而來，香火自會復燃。」
青牛依舊搖頭不語，神色間似有惋惜。羅剎女頓時心頭火氣，冷聲質問道：「你搖什麼頭？我說的不對？」
青牛卻不理她，只轉頭定定看向鍾玄，等他答覆。
鍾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需為翠雲山神積攢香火與功德，而王生這事背後，定然有人煽風點火，若能將這些人一網打盡，便是局勢反轉，更能掙得實打實的功德。」
木魚里立刻傳來張誠明的哈哈大笑：「果然是個道中之魔，好狠的手段！」
青牛卻搖著腦袋開口：「若真能勘破大道，管他是仙佛神魔、妖邪異類，皆在道中。手段如何，又有何妨？」
張誠明聞言，罕見地愣了一瞬，木魚里再沒了聲響。
羅剎女悄悄拉了拉鍾玄的袖子，低聲急問：「現在怎麼辦？」
她轉頭又對著青牛冷聲呵斥，「你這妖怪本事倒不小，周家丟馬時故意被抓回去，現在又突然現身，安的什麼心？要是幫不上忙就趕緊滾遠些，別在這裝神弄鬼！」
青牛慢悠悠抬眼：「我的本事，自然不差。只是有些緣由，不得不來。」
說著，它忽然抬蹄，在地面輕輕敲了一下。
鍾玄瞬間福至心靈，心領神會，先輕輕拉了拉羅剎女示意她稍安，隨即開口對青牛道：「相逢即是有緣，無論前輩因何而來，還請教我幾手法門，解我當下困局。」
青牛當即大笑一聲：「孺子可教也！」
它抖擻了一下身軀，走到廟觀旁的草地上趴定，聲音清亮地傳過來：「你小子的水瓶倒是夠大，可惜裡面裝的水太少。這樣吧，我指點你去一個地方，若是能成，便能平添幾百年道行法力，將眼前的事迎刃而解。」
羅剎女一把掙開鍾玄的手，卻難掩擔憂地低聲叮囑：「小心點，這青牛來歷太怪了。你要是真聽他去什麼險地，我可不會輕易跟去。」
她因翠雲山那樵夫老牛露過牛角，又曾起過爭執，心底對牛類本就有了成見，下意識便覺得沒一個好東西。
鍾玄對著羅剎女笑了笑，邁步走到青牛面前：「不知需提前準備些什麼？」
青牛道：「不必急，選與不選，全在你。若肯聽我指點，隨我去取一物，屆時自會面臨抉擇。」
鍾玄抬眼望了望祭賽國金光寺，又瞥了眼王宮方向，再轉頭看向翠雲山的方向，最後收回目光落在青牛身上，忽然從懷裡摸出那隻小鍾，半開玩笑道：「不如將此物贈予前輩，如何？」
向來神秘矜貴、一副高高在上故弄玄虛模樣的青牛，此刻竟少有的失了態。
它連連後退幾步，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鍾玄，直接開口追問：「你小子.....這是有心為之，還是無意之舉？」
鍾玄看著青牛的反應，心中愈發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這青牛，十有八九就是太上老君身邊那隻。他當即斂了笑意，認真道：「自然是真心。此物於我而言，當下有害無益，徒惹是非，我自覺難以保全，不如贈予前輩，換一段因果。」
青牛繞著鍾玄慢慢轉起了圈，牛眼咕嚕嚕直轉，心裡暗自揣測：
這小子難道看出這銅鐘是假的了？
真正的後天至寶小混沌鍾，早被金角那童子調包帶走。
自己奉老君之命來料理這段因果，沒想到這小子竟有這般眼力，活了千年的老牛，都有點摸不准他的深淺了。
它停下了腳步，站在鍾玄面前，歪著牛腦袋，又看了他幾息。
終於，它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你們小兩口，跟我來吧。」
青牛轉過身，朝著廟觀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尾巴輕輕甩了甩，像是在招呼人跟上。
鍾玄抬腳便走，連猶豫都不曾有。
羅剎女咬了咬唇，面紗下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跺了跺腳，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
幾人才剛離開廟觀沒幾步，周家人就哭天搶地地追了上來，身後還跟著一群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他們連聲哭喊，原來是家裡小兒子摔斷了腿。
先前丟的那匹馬不僅自己找回來了，還領回了一頭青牛和幾匹野馬。
誰知野馬性子烈難馴服，小兒子貪玩騎上去，當場就摔折了腿。
正是周大牛懷裡抱著的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莫八九歲年紀，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一條右腿軟塌塌地垂著，膝蓋以下腫得跟饅頭似的，褲腿上還滲著血。他咬著嘴唇，眼眶裡含著淚，卻硬是沒哭出聲來，只是時不時地嘶嘶吸著涼氣。
周家夫婦衝到鍾玄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下了。
「仙長！求您救救我家小寶！」
「他的腿.....他的腿摔斷了！」
王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他身後那一群街坊，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摔斷了腿？」
「就是之前丟了又回來的那匹烏雲踏雪啊！這馬回來後，還領了一頭青牛和幾匹野馬回來。周家本來高興得很，誰知道那些野馬性子烈，小兒子騎上去，沒兩下就給甩下來了，腿就.....」
「你們還記得不？當初這位仙長說失馬非禍，結果那馬真領了牛和野馬回來，算是賺了。可後來仙長又說得牛非福，當時大家還不信，覺得是詛咒.....現在看來，這可不就是應驗了麼？」
眾人議論紛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
這些話一出，圍觀的人更炸開了鍋，
有人忽然驚呼一聲：「這麼說來，這位仙長能預知未來？」
「預知什麼未來？你沒聽方才那王生在門前鬧的？他要真能預知，怎會讓人死在門口？」
「那不一樣！這周家的事，他說失馬非禍，果然非禍；說得牛非福，果然非福，這不就是活神仙麼？」
「活神仙？我看未必。倒像是說書人口中的那種，說什麼就是什麼，金口玉言，言出法隨。」
「你們別爭了！我聽說幾天前夜裡，這東大街上有神仙打鬥，聲勢赫赫，雷火交加，打得天昏地暗！那便是這位仙長！」
「真的假的？」
「我親眼見的！還能有假？」
「那.....那他怎麼不救那王生？」
「王生那是自己尋死，關仙長什麼事？」
周家人連忙領著斷腿的小兒子，撲通跪在鍾玄面前，苦苦哀求他出手醫治，還說願意奉上金銀重謝。
鍾玄卻不言語，只抬手凝出劍指，在半空虛繪一道符籙。
畫符分3法。
一法以實物承載，可以長久使用，可以給別人使用。
另一種以指代筆，運元氣於指尖，一氣呵成符符籙。
最後一種，則是以目押，用目光畫符.....
如果說第二種，還能是懂符籙真意就能夠做到的話，第三種則是還有足夠強大的法力神意才行。
鍾玄如今就是局限於沒有大法力，無法做到第三種。
青牛所說的，恰恰和這個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