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變形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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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賽里斯醒來時,丹妮莉絲的被子踢掉了一半。

  踢被子的習慣從布拉佛斯就沒改過。那時候凍醒的是他,現在被子夠厚,她還是踢。他拉上去蓋住她蜷縮的肩膀,另一隻手從床頭摸過課程表,上午變形術,下午魔藥學,折好,放進口袋。出門,全程沒有發出聲音。

  地牢走廊的火把還沒完全亮起來,硫磺味最濃的時候。達芙妮靠在公共休息室門口的牆上,手裡捏著和他一樣的課表。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出來了,就像她知道他每天會在這個時間經過。

  這人沒有自己的事做嗎,他差點問出口,咽回去了。

  「早。」她把課表往袍子口袋裡一塞,「麥格從來不會遲到,你最好也別。」

  「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她頓了頓,「總感覺你在想我的壞事。」

  「沒有沒有,快上課了。」

  剛才確實在想她是不是太閒了,被說中了,下次臉上不能露。

  變形課教室在城堡東側,到的時候門已經開了。韋賽里斯在斯萊特林那一側靠窗的位置坐下,達芙妮坐他旁邊,羽毛筆和墨水瓶在桌上排好,翻舊的《初級變形指南》攤開在講變形術基本原則那一頁。

  德拉科帶著克拉布和高爾進來時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他在韋賽里斯後面一排坐下,往前探了探身:「你看了課表嗎?下午有魔藥課,斯內普教授是我們院長,他一向偏愛斯萊特林。」

  韋賽里斯點了一下頭。

  「你昨晚決鬥那麼利落,」德拉科壓低聲音,「魔藥課應該也不會差吧?」

  「沒試過,倒是學過一些。」那瓶藥劑快用完了,古靈閣的灼傷、龍的眼睛、麥格和龐弗雷都提醒過他不可能每次都靠草藥打底,瓦雷利亞龍血只是主料,其他的東西他還沒開始找。他需要這節課,不光是為了成績。

  「那你下午坐我旁邊。」

  「行。」德拉科往後靠進椅背,轉頭對克拉布說,「你下午往那邊挪一個位。」

  講台上蹲著一隻虎斑紋的貓,四腳併攏,尾巴盤在爪前,紋絲不動。坐姿太嚴肅了,他在哪裡見過這種嚴肅,不是貓的嚴肅,是人的。他盯著它,手伸到一半,

  「那是麥格教授。」達芙妮沒有抬頭,手指還壓在書頁上,「我父親說過,她是登記在冊的阿尼瑪格斯,你剛才是不是想伸手摸她。」

  韋賽里斯把手收回來,「嗯……沒有。」

  達芙妮翻了一頁書,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貓變成麥格只用了不到一秒,骨骼拉長,毛皮收斂,虎斑紋化為格紋長袍的褶皺。她站在講台上,方框眼鏡後面的目光掃過全班,在他身上停了一拍,貓看人不是看臉,是看瞳孔。他剛才瞳孔放大了,她沒有當眾說什麼,只是收回視線,讓全班拿起魔杖。

  「變形術是所有魔法分支中最危險、最複雜的一環。它要求精確、專注,以及對變形對象本質的完全理解。你們今天要做的,是把一根針變成一根火柴。」

  她一一走過每個學生,在每個人的課桌上放下一根銀針。針在桌面上反著極細的冷光。

  「變形術最危險的領域,在於將自身作為變形對象。阿尼瑪格斯,即巫師變化為動物形態的能力,是變形術的巔峰之一。它需要數年嚴格的訓練、魔法部的登記許可,以及對風險的清醒認知。任何未經許可的嘗試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後果,變成動物之後,如果失控,你可能會忘記自己曾經是人。」

  越是不讓碰的東西越值得碰,韋賽里斯用手指按住課桌上的銀針,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表情。但麥格在講「忘記自己曾經是人」時又看了他一眼。

  「咒語是Mutatio Incendium。手部動作是手腕向左轉半圈,然後向下輕點,專注你們對『火柴』的理解,木質、硫磺頭、火焰。」

  克拉布把針彎了,高爾在發呆。

  德拉科在第三次轉動手腕時完成了變形,針在他手裡抽長、變粗,銀白色褪成木質的淺棕,尖端凝出一個暗紅色的硫磺頭,是牙籤,不是火柴。他把牙籤拍在桌上,抱起手臂,牙籤和火柴差著半個字,但他顯然不打算承認。

  達芙妮在第五次嘗試時完成了,一根完美的火柴,硫磺頭圓潤,木桿筆直。她把它放在桌上,沒有炫耀,只是轉頭看了一眼韋賽里斯的進度。

  韋賽里斯在麥格講完咒語的發音規則時就想到了。針變火柴,本質是改變金屬的形態和材質,銀變成木,尖端凝結硫磺。這比血魔法簡單多了,至少變形術不會把施咒者反噬成灰。戴蒙筆記里寫著試過才知道,代價是燒光了半片森林。


  念咒,手腕轉動。

  針在指尖開始變形,銀白色褪去,木質紋理浮現,硫磺頭凝成,火焰亮起。第一次嘗試。

  火柴在他指尖亮著一團穩定的金紅色火焰。

  古靈閣隧道里祭司用火焰塑形的畫面翻上來,火矛從她掌心凝聚、拉長、削尖,像金屬一樣被塑形。如果變形術能改變針的形態,為什麼不能改變火焰的形態?火焰不是固體,但教科書上從沒說過只能變固體。限制不在材料,在對材料的理解。

  他把火焰從火柴頭上引到掌心。金紅色的火苗在他手掌上跳動,大小和形狀都不規則。拆開,光從血脈中來,熱從空氣里吸收,燃燒本身是他意志的延伸。三樣疊在一起才是「火」。拆開,重新拼。

  火焰開始變化。

  它在他掌心拉長,從一團不規則的火苗伸展成一條細長的火線,然後火線彎曲、收攏,凝成一隻鳥的形狀。翅膀,尾羽,喙,每一根線條都是流動的火焰,但整體輪廓穩定,像一隻剛從灰燼里站起來的鳳凰幼雛,還沒學會飛,但已經知道自己是什麼。

  火鳥振翅,從他指尖射出去。

  第一排課桌上方兩尺,德拉科伏下去的動作快得像被人從後領口一把拽倒,羊皮紙還沒落地,後排已經有人抽出了魔杖。

  達芙妮往後靠進椅背,灰眼睛跟著火鳥的軌跡移動,嘴角微微張開。

  火鳥越過另一側長桌,一個男生連人帶椅往後仰倒,椅背撞上後排課桌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學生往後一縮,手肘撞翻了自己的墨水瓶,墨汁順著桌面淌到地上。有人罵了一句,有人站起來往後退,有人在喊「那是什麼」。一個女生把課本舉在頭頂,從書脊上方露出兩隻瞪圓的眼睛。

  火鳥的體型開始膨脹。從雛鳥變大,展開的翅膀邊緣不再穩定,開始甩出細小的火星。第一顆落在一本攤開的課本上,紙頁蜷縮,焦痕擴散。一顆落在克拉布頭上方,一小撮眉毛消失了。

  克拉布愣了一拍才伸手去摸自己光禿禿的眉骨,摸到一手指的灰。他低頭看著指尖的焦黑,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

  「你的眉毛!」不知誰喊了一句,周圍幾個學生跟著笑出聲。

  克拉布的眉毛沒了。不過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火焰確實能變形。

  麥格的魔杖已經抬起。她在空中畫了一個極簡的弧線,杖尖對準那隻正在膨脹的火鳥,咒語沒有念出聲。杖尖的光一閃而沒,火鳥的身體從火焰變形為一團無害的金色光點,在空氣中停了一瞬,然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飄散,熄滅。

  金紅色的光點從半空緩緩飄落,落在韋賽里斯的課桌上、肩膀上、攤開的課本上。不燙,只是微溫。

  「坦格利安先生。」

  韋賽里斯站起來。教室里的交頭接耳還沒完全平息,幾個學生正彎腰撿掉在地上的課本,還有把椅子翻倒在地上。潘西湊到米里森耳邊說了句什麼,米里森的目光越過斯萊特林長桌直直地看過來。

  「從一根針變出一隻火鳥。」麥格說,嘴唇抿成那條嚴厲的線,「在一堂以將針變成火柴為目標的變形課上失控,燒焦了同學的課本,讓全班半數學生伏到桌下。」她停了一拍,「但確實,你把它變成了新的形態。這份天賦需要控制。變形術不允許在課堂上做未經許可的嘗試,尤其是涉及到火焰的。課後留下來。」

  「是,教授。」

  韋賽里斯坐下。達芙妮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講台上麥格剛才站過的位置。

  「按麥格教授的性格,」她開口,聲音壓得只夠他一個人聽見,「這麼魯莽的操作,至少該扣你十分。她只讓你課後留下來。看來她相當欣賞你的能力。」

  「不是懲罰。」韋賽里斯說,「是想讓我學會。她一直如此,把所有的溫柔藏在嚴厲後面。」

  一節課很快過去,大部分人還沒有掌握。

  麥格用魔杖敲了敲講桌,讓全班注意力回到她身上。「今天的作業:變形術基本原則第一章到第三章,明天下課前交,下課。」

  學生們陸續起身。德拉科經過韋賽里斯桌邊時停了一下:「下午魔藥課見。」然後帶著克拉布和高爾出了教室。

  達芙妮把羽毛筆和墨水瓶收進書包,站起來時看了韋賽里斯一眼,才朝門口走去,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人也是她。

  門關上,教室里只剩麥格和韋賽里斯兩個人。

  「過來。」

  他走到講台前,晨光從高窗斜進來,在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麥格沒有讓他站太久。


  「變形術的核心思想,是理解。」她的聲音比上課時輕,但每個字仍然落得很穩,「你不能強迫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東西,你必須讓它願意。」

  她抽出魔杖,把講台上的一張廢紙變成了一隻青蛙。不是瞬閃,是完整的變形,紙的邊緣先泛起濕潤的光澤,然後整張紙軟化、膨脹、長出四肢和跳動的心臟。青蛙蹲在她掌心眨了眨眼,跳下講台,跳進角落裡不見了。

  「這張紙在這裡放了很久,它吸收過墨水,被揉皺過,被學生拿來記過筆記。它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也知道自己還能變成什麼。你要做的不是抹掉它,是用變形術幫它理解它可以成為新的形態。保持它原有的記憶,把形態改變成新的東西。」

  韋賽里斯攤開右手掌心,火焰從掌心升起,不是從火柴頭引來的,是他自己的血火。金紅色的火苗在他掌心跳動,大小適中,形狀不規則。

  他沒有命令它變成什麼,只是讓火焰在他掌心待著,像在圖書館第一次成功召喚時那樣,不壓,不收,不向外推,只讓它知道自己被允許存在。

  以前是控制,一直在怕它熄滅,現在不想了,火自己會飛。

  火焰開始自己彎曲。

  它在他掌心拉長,收攏,凝成鳥的形狀。翅膀,尾羽,喙,比課堂上那隻更小,更精緻,每一根線條都穩定而不僵硬。火鳥展開翅膀,繞他飛了一圈。軌跡穩定,沒有甩出火星。它停在他肩頭,尾羽垂下來,火焰在它身上流動,是呼吸。

  火鳥在他肩頭散成光點,消融在晨光里。

  麥格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那些光點消散的位置,像是在看另一堂很久以前的課,另一個站在講台前的學生。

  「以前有一個學生和你一樣優秀。」她開口,聲音比之前都輕,「第一堂變形課,他的針在其他人手裡還是銀白色的時候,就已經亮起了火焰。我沒有見過比他更有天賦的學生。」她停了一下,方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看著韋賽里斯,而是看著他身後某處空氣,「甚至超越了我。」

  她教過他,他剛才的每一步,包括失控,那個人都走過,這比任何誇獎都讓他後背發涼。

  韋賽里斯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不會成為他。」

  麥格把目光收回他臉上,看了片刻。

  「我知道。」她說,「我相信你,因為你和他在不一樣的地方。」

  湯姆·里德爾大概從來沒有在凌晨三點被一隻踢被子的腳踹醒過,韋賽里斯在心裡想,沒有說出口。

  「萊斯特怎麼樣了。」

  「恢復得很快,龐弗雷夫人說他傷得不算太重,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回來上課。」

  「我去看他。」

  麥格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韋賽里斯,這個站在她面前,剛剛在課堂上差點燒了半個教室的一年級新生。他說「我去看他」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變形術可以被用於野心。」麥格說,聲音比平時慢,「被用於征服,被用於對死亡的僭越。你讀過那些書,你知道它被用來做過什麼。」她沒有等他回答,「但它也可以只用來給妹妹點一盞燈。」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這是他第一次見她摘下眼鏡。

  「我在湖邊看到你護著丹妮莉絲的時候,就知道你是能愛的人。他有無數追隨者和恐懼他的人,但他用被恐懼的方式對待每一個人。而你在那裡,三歲的妹妹躺在你懷裡,你的身體在受著重傷卻依然擋在她前面。」麥格把眼鏡推回鼻樑,「有愛的人不會成為他,你愛她,我看得出來。」

  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是安靜的,帶著只有共同經歷過一場葬禮的人才會有的清醒。

  「下午還有魔藥課,別遲到。」

  她轉身走向講台,用魔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那些被火星燒焦的紙頁自動翻新,焦痕從紙面浮起,消散在空氣里。

  她的魔杖在講台邊緣停了一下,那道極細的灼痕還在黑木表面,火鳥翅膀掠過時留下的痕跡。她可以修好它,她沒有修。

  她故意留著的,像一本書折了頁角,提醒自己這間教室里曾經有另一個學生,那個人大概也沒能被修好。

  韋賽里斯朝門口走去,手搭上門把時,身後傳來麥格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

  他轉過身。

  麥格站在講台邊,一隻手扶著桌沿,是疲倦和信任之間的某種過渡狀態。「你有過一個成為任何人的可能。但你選擇了用自己的能力去保護。這是我沒有教任何學生的東西,這是你自己帶來的。」

  「我明白,讓火焰被理解,而不是被征服,龍,火焰,符文,都回應。」韋塞里斯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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