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忘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判決落下,別兒哥(拔都弟弟,朮赤第三子)明顯鬆了一口氣,速不台也重新閉上眼睛,蒙哥(托雷長子,與拔都作為政治盟友)也將裂開的骨符收入懷中。

  「至於貴由……」

  拔都坐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把藍寶石匕首,刀尖順勢在地圖上輕輕划動,劃向代表貴由營地的方位。

  「就說,多謝他關照我兒。薩仁已歸傷勢無礙,不勞他費心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掃過眾將,最後落在了如今的獨子薩仁身上。

  「還在等什麼?三十鞭,現在就行刑,就在帳外,給我讓所有人都聽見!」

  拔都的聲音不大,但是放在薩仁的耳中卻異常的刺耳。

  只見他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然後轉身在兩名鐵衛一左一右的控制下推著往帳外走去。

  「鬆開,我自己會走。」

  在這個轉身後的瞬間,薩仁就好像徹底擺脫了之前那副軟弱且任人拿捏的狀態。

  眼底滲出的冷意,在兩名鐵衛與其對視時,竟令其下意識的鬆開了架住薩仁左右胳膊的手。

  這低聲且令帳內無人關注的一幕,深深的烙印在了這兩名鐵衛腦中。

  仿佛他們現在所面對的不是一個初入戰場不久的孩子。

  因為這孩子在即將面臨行刑前,所表現出來的根本就不是他這年紀的人所應有的樣子……

  金帳外不遠處的空地上,雪片飄飛。

  鞭刑的消息就像野火一樣,迅速在營地里傳開。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灰白天空下的暴風雪也逐漸達到了頂峰。

  可再大的風雪,此時也抵擋不住人心的騷動。

  當薩仁被帶到金帳前那片被火把圈出的空地上時,周圍就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一大群漢子。

  這些人不是普通軍士,他們雖被勒令留在各自營區,卻也冒著違抗軍令的風險,聞訊趕來了一眾百戶長,甚至還有千戶長以及他們的貼身親衛。

  來者足足有三百多人,站在風雪中形成了一道沉默起伏的人牆。

  並且在拔都有意的安排下,周圍圍觀者的數量還在不斷的增多。

  這些身居高位的軍士們今日穿著各式皮袍,頭戴覆雪的皮帽,臉也被凍得通紅,可眼睛卻顯得異常明亮。

  場地內沒有人進行交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與靴子踩雪時的吱呀。

  因為暴風雪的緣故,如今天色也暗了起來。

  場地正中,火把的光在風雪中搖曳不定,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狹長。

  投射在雪地里,像一群躁動的鬼魂。

  在場地的正中部,薩仁當著所有人的面脫下了覆蓋他上半身的皮袍和裡衣,然後露出精壯但已布滿舊傷的上身。

  而那道新添的刀傷則在左肩,草草包紮的麻布如今已被鮮血浸透,形成了暗褐色中帶著點點鮮血的「疤」。

  踏著沒過膝蓋的雪,他緩緩來到空地中央背對金帳,然後面向人群緩緩跪下。

  此時雪落在他的背上,很快就因接觸熱氣而化成水,隨後沿著肌肉的溝壑淺淺流下。

  一旁負責行刑的鐵衛是個生面孔,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

  今天他手裡拿的鞭子很是特別,不是那種常見的馬鞭,而是用三股浸透油脂的公牛皮編織而成,鞭梢間分叉,像一副蛇信。

  像這種鞭子,在蒙古貴族中有個特殊的名字,叫作「不忘鞭」。

  這鞭子打在身上時,不會立馬破皮見骨,但卻會留下深紫色的淤痕,甚至有可能終身不褪……

  見人都來的差不多了,一旁的鐵衛這才宣告出對於薩仁的處理。

  「罪人薩仁,違手足之倫,行殺戮之事。」

  白茫茫的空地上,掌刑官聲音嘶啞卻足以穿透風雪。

  「依大札撒律,鞭三十。即刻行刑——」

  「啪——」

  第一鞭瞬間落下。

  鞭聲清脆,揮舞間破風聲如同撕裂了空氣。

  而薩仁的身體也因此猛地一顫,背肌在這個瞬間猛地繃緊。

  也正是因為這一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立馬就從右肩斜劃至左側腰際。


  哪怕痛徹心扉,薩仁這時也沒有出聲。

  他只是死咬銀牙,然後將額頭抵在了雪地上,再把雙手深深插進雪中固定身子不動。

  隨著第二聲鞭響落下,人群里立馬就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位年輕的百戶長,來自斡兒答的部眾。

  此人認得薩仁,或者說認得那個曾在草原上縱馬疾馳,年幼時笑聲爽朗的幼狼王子。

  可現在,這頭十六歲的幼狼卻孤身跪在雪地里受刑,後背被抽得皮開肉綻……

  隨著第三、第四鞭狠狠落下,因為鞭痕重疊在第一鞭上的緣故,淤血頓時便迅速從皮下滲出。

  而薩仁的身體也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肌肉在面臨劇痛時的本能反應。

  哪怕作為一個穿越者,薩仁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普通人,他和周圍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只見他強忍著痛意,然後當眾抬起頭來。

  口中呼出的白氣,在風雪中迅速飄舞消散。

  雪花也落在了他的睫毛上,逐漸模糊了視線,但他卻依然睜著眼。

  盯著前方,盯著人群中的某處。

  那裡站著一位老千戶,是父親拔都的心腹。

  老人的手此刻卻默默按在刀柄上,指節有些發白。

  他沒有再去看薩仁,而是死死地盯著金帳的帳簾,仿佛在等待什麼,期待著什麼。

  可他的期待註定要落空。

  當第七鞭落下時,鞭梢分叉處抽中了舊刀傷。

  一時間肩頭的麻布瞬間崩開,新鮮的血混著舊血痂一起迸濺得到處亂飛,在雪地上灑出幾朵刺目的紅梅。

  此刻的薩仁終於還是悶哼了一聲,身體也順勢向前撲倒,企圖用雙手撐地。

  直至指甲深深摳進凍土裡才堪堪穩住了即將倒下的身體。

  望著這一幕,人群也開始騷動起來。

  幾位來自禿罕部下的千戶在暗中沉默著交換了眼色。

  他們本該恨死這個殺了他們主君的少汗,但此刻看著這個年輕人獨自跪在雪地里受刑,看著背上那一道道猙獰且觸目驚心的鞭痕……

  哪怕在戰場上殺人如麻,他們此時也有些共情起來了。

  畢竟死很簡單,而半死不活卻還要繼續承受愈發難忍的痛苦的滋味。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空地正中,見薩仁再度趴好後,掌刑官這才緩緩道。

  「繼續。」

  如今薩仁的後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膚色了。

  表面完全被紫紅色所覆蓋。

  有些地方的皮膚甚至開始皸裂,裡面滲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種淡黃色的組織液。

  而他也不再試圖挺直身體,而是任由自己伏在雪地上趴著。

  在眾人的目視下,只有肩膀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

  雪越下越大。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鮮血淋漓的背上卻沒有立刻融化,因為溫度太低了。

  雪片堆積在傷口邊緣處,被體溫和血液慢慢浸透,隨即變成粉紅色的冰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