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溝通與休息
林瑞陽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的時候，羅格·薩瑟蘭已經靠在出口處的欄杆上等著了。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巴黎的香檳還沒醒吧？」羅格上來接過了行李。
他邁開步子往停車場走：「剪輯室那邊什麼時候能進？」
「明天上午九點，福克斯後期部。我再提醒你一下，湯姆·麥卡德爾在剪輯室內外可以看成兩個人，福克斯後期部的人私下管他的剪輯室叫修道院。」
「規矩多的人通常只是因為懶得應付蠢貨。我明天先去跟他聊幾句，把後期要求交代清楚，然後休息兩天。」
羅格正在拉駕駛座車門的手停了一下，回頭看他，表情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休息？」
「在巴黎拍了小半個月，腦子需要放空一下。」林瑞陽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頂著滿腦子的素材去盯剪輯和疲勞駕駛沒什麼區別。」
羅格單手扶著方向盤，轉頭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林瑞陽：「確實，疲勞駕駛容易出車禍，疲勞剪輯容易毀了膠片。」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洛杉磯午後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帶著加州特有的乾燥暖意。車裡放的是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唐·亨利的嗓音從音響里懶洋洋地淌出來。
林瑞陽靠在座椅上，微微眯著眼，腦子裡卻還在回放《穿普拉達的女王》從頭到尾的拍攝鏡頭。
「皮特那邊又催了兩次《達拉斯買家俱樂部》的最終拍攝計劃。」羅格一邊開車一邊說。
「還有馬修這周又減了四磅，布萊恩他已經快瘋了，說再這麼下去保險公司要提高保費三倍。」
林瑞陽睜開眼，窗外棕櫚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告訴布萊恩，馬修的體重現在應該已經接近目標區間了。再往下減的空間不大，但維持現狀本身就是最好的狀態。」
「我回頭轉告他。」羅格在紅燈前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對了，你明天去見麥卡德爾打算怎麼跟他提要求？這老頭脾氣怪，但手藝是真好。他剪的片子我看了幾部，節奏乾淨，不拖泥帶水。」
「先聽他說，再告訴他我要什麼，剪輯師和導演的關係不能搞成上下級。他比我更懂剪輯台，我比他更懂這部片子想成為什麼。只要兩邊都擺正位置，合作就不會出問題。」
考慮到這次在美國待的時間會比較久，林瑞陽找羅格幫忙在比弗利山莊邊緣租了一處安靜的房子，遠離那些明星扎堆的喧鬧場所。
車子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了幾分鐘，最終停在了一棟帶有獨立院落的現代極簡主義別墅前。這裡視野開闊，能遠眺到下方的城市燈火，卻又被濃密的橡樹完美地遮擋了外界的視線窺探。
羅格熄了火，推開車門把行李搬了下來：「就是這了。租約暫時簽了半年，保密條款是最高規格的，連家政清潔都是CAA旗下客戶的熟面孔，絕對不會有狗仔來這裡的垃圾桶里翻東西。」
「謝了，羅格。」
「明早八點半，我準時在門外等你，今晚你就徹底把腦子給放空吧。記住，要是想要參加什麼派對活動提前跟我說，不然你一不注意可是真的要成為全球的焦點。」
「你就放心吧，我寧願一個人待在家，也不會去那些聒噪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世紀城，福克斯後期製作大樓。
羅格領著林瑞陽走到4樓的4B號剪輯室門前。
房門上貼著一塊冷冰冰的金屬告示牌：「禁止帶入任何軟飲料及氣味濃郁的食物，無關人員請勿敲門」。
「這就是麥卡德爾的領地了。」羅格在門前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我就不進去打擾你們了，我在樓下的咖啡廳等你。」
等羅格走後，林瑞陽敲了敲門，然後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門。
剪輯室內的光線異常昏暗，厚重的遮光窗簾將陽光死死擋在外面。
房間中央，巨大的Avid非線性剪輯系統屏幕正散發著幽藍的光芒，綠色的時間碼在監視器角落無聲地跳動著。
一個留著亂糟糟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背坐在控制台前，手裡拿著一通洗印廠剛送來的數位化轉碼（Telecine）日誌。
他就是湯姆·麥卡德爾。
聽到開門聲，麥卡德爾沒有回頭，他用一種刻板的行為開始驅趕：「如果是助理送咖啡，放在門口的托盤上就行了。如果是宣發部或者製片人來打聽進度，告訴他們今天只有黑屏和時間碼。」
「麥卡德爾先生，我是林瑞陽。」
麥卡德爾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用那雙布滿血絲與疲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瑞陽。
「Ryan Lam？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年輕。」
他把轉椅往旁邊挪了半寸，露出操作台側面一把同樣老舊但看得出很結實的椅子，用下巴朝它點了點。
「坐吧。我先提前聲明一下，我不喜歡有人坐在我背後指手畫腳，更討厭把剪輯師當成單純的工具人的導演。」
林瑞陽沒有因為對方的傲慢而產生任何不滿：「我知道，你是剪輯台上的專家，湯姆。」
「紐約第一周的素材，你已經做了數位化轉碼並拉出了基礎順片軌（Assembly Track）對吧？我想先聽聽你作為第一觀眾的直覺。」
麥卡德爾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華夏導演會是這種姿態。
在好萊塢，他見過太多急於證明自己的新人，一進剪輯室就恨不得把手黏在滑鼠上，或者是對專業的剪輯師進行瞎指揮，從而產生矛盾。
他清了清嗓子，轉動滑鼠調出了紐約第五大道的幾段畫面：「不得不承認，你的鏡頭拍得很乾淨。構圖、光影的工業完成度極高。但問題也在於此，你的素材太穩了。」
麥卡德爾指著屏幕上的音視頻軌繼續說道：「比如梅麗爾·斯特里普飾演的米蘭達第一次進入雜誌社大樓的出場戲。
如果你希望按照常規的時尚商業片去剪，用傳統的中景加正反打來維持敘事安全感，它會變成一部精美的時尚宣傳片。
畫面確實很美，但缺乏那種能瞬間把觀眾神經繃緊的戲劇張力。你現在給我的素材里，缺乏一些主觀的、能打破常規的衝突點。」
林瑞陽靜靜地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知道麥卡德爾切中了要害，如果是按照傳統好萊塢文戲的剪輯邏輯，那些素材確實顯得有些過於規整。
但這正是他故意留在片場，等待後期來完成的戲碼。
「湯姆，你說的很對。如果按常規方法剪，這確實會變成一部平庸的肥皂劇。但我的電影不一樣，電影的內核不是時尚，是權力。所以剪輯的邏輯要順著權力的流向走。
「前半部分，我要穩，要極致的工業規整，讓觀眾先被華麗的外殼吸引。到了中後段，再逐步打破這種規整，用不同的鏡頭讓權力對人的異化慢慢滲透出來。」
麥卡德爾靠在椅背上，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這個年輕的導演。絡腮鬍下的眼睛眯起，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興趣。
「有意思......」
等將所有想法交代完畢後，林瑞陽離開了剪輯室，在樓下咖啡廳找到了羅格。
「談得怎麼樣？」
「比預期順利，我把初步思路和他對了一下，接下來這幾天就可以好好放空休息了。」林瑞陽笑著伸了一個懶腰。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巴黎的香檳還沒醒吧？」羅格上來接過了行李。
他邁開步子往停車場走：「剪輯室那邊什麼時候能進？」
「明天上午九點，福克斯後期部。我再提醒你一下，湯姆·麥卡德爾在剪輯室內外可以看成兩個人，福克斯後期部的人私下管他的剪輯室叫修道院。」
「規矩多的人通常只是因為懶得應付蠢貨。我明天先去跟他聊幾句，把後期要求交代清楚，然後休息兩天。」
羅格正在拉駕駛座車門的手停了一下，回頭看他，表情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休息？」
「在巴黎拍了小半個月，腦子需要放空一下。」林瑞陽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頂著滿腦子的素材去盯剪輯和疲勞駕駛沒什麼區別。」
羅格單手扶著方向盤，轉頭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林瑞陽：「確實，疲勞駕駛容易出車禍，疲勞剪輯容易毀了膠片。」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洛杉磯午後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帶著加州特有的乾燥暖意。車裡放的是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唐·亨利的嗓音從音響里懶洋洋地淌出來。
林瑞陽靠在座椅上，微微眯著眼，腦子裡卻還在回放《穿普拉達的女王》從頭到尾的拍攝鏡頭。
「皮特那邊又催了兩次《達拉斯買家俱樂部》的最終拍攝計劃。」羅格一邊開車一邊說。
「還有馬修這周又減了四磅，布萊恩他已經快瘋了，說再這麼下去保險公司要提高保費三倍。」
林瑞陽睜開眼，窗外棕櫚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告訴布萊恩，馬修的體重現在應該已經接近目標區間了。再往下減的空間不大，但維持現狀本身就是最好的狀態。」
「我回頭轉告他。」羅格在紅燈前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對了，你明天去見麥卡德爾打算怎麼跟他提要求？這老頭脾氣怪，但手藝是真好。他剪的片子我看了幾部，節奏乾淨，不拖泥帶水。」
「先聽他說，再告訴他我要什麼，剪輯師和導演的關係不能搞成上下級。他比我更懂剪輯台，我比他更懂這部片子想成為什麼。只要兩邊都擺正位置，合作就不會出問題。」
考慮到這次在美國待的時間會比較久，林瑞陽找羅格幫忙在比弗利山莊邊緣租了一處安靜的房子，遠離那些明星扎堆的喧鬧場所。
車子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了幾分鐘，最終停在了一棟帶有獨立院落的現代極簡主義別墅前。這裡視野開闊，能遠眺到下方的城市燈火，卻又被濃密的橡樹完美地遮擋了外界的視線窺探。
羅格熄了火，推開車門把行李搬了下來：「就是這了。租約暫時簽了半年，保密條款是最高規格的，連家政清潔都是CAA旗下客戶的熟面孔，絕對不會有狗仔來這裡的垃圾桶里翻東西。」
「謝了，羅格。」
「明早八點半，我準時在門外等你，今晚你就徹底把腦子給放空吧。記住，要是想要參加什麼派對活動提前跟我說，不然你一不注意可是真的要成為全球的焦點。」
「你就放心吧，我寧願一個人待在家，也不會去那些聒噪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世紀城，福克斯後期製作大樓。
羅格領著林瑞陽走到4樓的4B號剪輯室門前。
房門上貼著一塊冷冰冰的金屬告示牌：「禁止帶入任何軟飲料及氣味濃郁的食物，無關人員請勿敲門」。
「這就是麥卡德爾的領地了。」羅格在門前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我就不進去打擾你們了，我在樓下的咖啡廳等你。」
等羅格走後，林瑞陽敲了敲門，然後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門。
剪輯室內的光線異常昏暗，厚重的遮光窗簾將陽光死死擋在外面。
房間中央，巨大的Avid非線性剪輯系統屏幕正散發著幽藍的光芒，綠色的時間碼在監視器角落無聲地跳動著。
一個留著亂糟糟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背坐在控制台前，手裡拿著一通洗印廠剛送來的數位化轉碼（Telecine）日誌。
他就是湯姆·麥卡德爾。
聽到開門聲，麥卡德爾沒有回頭，他用一種刻板的行為開始驅趕：「如果是助理送咖啡，放在門口的托盤上就行了。如果是宣發部或者製片人來打聽進度，告訴他們今天只有黑屏和時間碼。」
「麥卡德爾先生，我是林瑞陽。」
麥卡德爾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用那雙布滿血絲與疲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瑞陽。
「Ryan Lam？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年輕。」
他把轉椅往旁邊挪了半寸，露出操作台側面一把同樣老舊但看得出很結實的椅子，用下巴朝它點了點。
「坐吧。我先提前聲明一下，我不喜歡有人坐在我背後指手畫腳，更討厭把剪輯師當成單純的工具人的導演。」
林瑞陽沒有因為對方的傲慢而產生任何不滿：「我知道，你是剪輯台上的專家，湯姆。」
「紐約第一周的素材，你已經做了數位化轉碼並拉出了基礎順片軌（Assembly Track）對吧？我想先聽聽你作為第一觀眾的直覺。」
麥卡德爾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華夏導演會是這種姿態。
在好萊塢，他見過太多急於證明自己的新人，一進剪輯室就恨不得把手黏在滑鼠上，或者是對專業的剪輯師進行瞎指揮，從而產生矛盾。
他清了清嗓子，轉動滑鼠調出了紐約第五大道的幾段畫面：「不得不承認，你的鏡頭拍得很乾淨。構圖、光影的工業完成度極高。但問題也在於此，你的素材太穩了。」
麥卡德爾指著屏幕上的音視頻軌繼續說道：「比如梅麗爾·斯特里普飾演的米蘭達第一次進入雜誌社大樓的出場戲。
如果你希望按照常規的時尚商業片去剪，用傳統的中景加正反打來維持敘事安全感，它會變成一部精美的時尚宣傳片。
畫面確實很美，但缺乏那種能瞬間把觀眾神經繃緊的戲劇張力。你現在給我的素材里，缺乏一些主觀的、能打破常規的衝突點。」
林瑞陽靜靜地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知道麥卡德爾切中了要害，如果是按照傳統好萊塢文戲的剪輯邏輯，那些素材確實顯得有些過於規整。
但這正是他故意留在片場，等待後期來完成的戲碼。
「湯姆，你說的很對。如果按常規方法剪，這確實會變成一部平庸的肥皂劇。但我的電影不一樣，電影的內核不是時尚，是權力。所以剪輯的邏輯要順著權力的流向走。
「前半部分，我要穩，要極致的工業規整，讓觀眾先被華麗的外殼吸引。到了中後段，再逐步打破這種規整，用不同的鏡頭讓權力對人的異化慢慢滲透出來。」
麥卡德爾靠在椅背上，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這個年輕的導演。絡腮鬍下的眼睛眯起，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興趣。
「有意思......」
等將所有想法交代完畢後，林瑞陽離開了剪輯室，在樓下咖啡廳找到了羅格。
「談得怎麼樣？」
「比預期順利，我把初步思路和他對了一下，接下來這幾天就可以好好放空休息了。」林瑞陽笑著伸了一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