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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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第三個周一,票房數據開始在各大媒體上集中發酵。

  《一次別離》的首周票房正式被各大媒體確認。

  周四上映共四天,九百三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業內的反應並不一致

  這天的報紙比平時厚了半疊。

  胖子從報亭抱回一摞報紙往桌上一攤,油墨味還沒散乾淨。林瑞陽正在收拾從涪江帶回來的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兩件換洗衣服扔進盆里,特產擱在桌上,背包往柜子里一塞,完事。

  「老林,你看看這個。」胖子把一份《京城青年報》拍在最上面。

  文娛版頭條六個粗黑大字:「文藝片的突圍」。

  「柏林三銀熊得主《一次別離》上映首周,以13%的排片占比拿下九百三十萬票房,位列當周票房榜第二位。」

  《九百三十萬:一部文藝片的異常起點》:

  「在過去幾年內,國產文藝片的票房表現大多集中在五百萬至一千萬之間,且往往需要完整放映周期才能達到這一水平。

  而《一次別離》僅用四天時間,便接近這一區間上限。」

  但文章很快轉了個語氣:「然而,這一成績更多體現的是前期集中釋放的口碑紅利,而非穩定的市場需求。

  對於文藝片而言,真正的考驗從第二周才開始。」

  「這幫人怎麼說話呢。」胖子把報紙翻了個面。

  「九百三十萬還嫌少?他們知道像《孔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樣的文藝片總共才多少嗎?」

  林瑞陽把幾份報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各家媒體的態度大致分成三派。

  一派是力挺,以《新京報》和《大眾電影》為代表,措辭里反覆出現「文藝片新標杆」「新生代導演的商業覺醒」;

  一派是中立觀望,以《魔都早報》和《羊城晚報》為代表,肯定成績的同時反覆提醒《國家寶藏》即將上映;

  還有一派是唱衰,以某家立場右傾的晨報為首,版面標題直接寫《獲獎不等於賣座,<一次別離>的票房泡沫能撐多久》。

  前世他看過太多這樣的報導。一部文藝片只要票房稍微超出預期,媒體立刻分成立場不同的幾撥人開始隔空對轟。

  支持者把它捧成藝術電影的翻身仗,反對者把它貶成獎項光環下的曇花一現,但真相通常不在任何一方的標題里。

  論壇與貼吧的討論則更情緒化:

  「這票房已經贏了吧?」

  「別急,下周《國家寶藏》一上,直接腰斬。」

  「這種片子能撐到一千五百萬都算奇蹟。」

  院線端的數據,比評論更誠實。《一次別離》的排片已經從最初的13%,提升到了接近20%。

  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數字很快就會被重新分配。

  並不是針對誰,只是按照市場規則。

  他把報紙摞好放到一邊,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九點四十分,林瑞陽提前到達了國貿飯店。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電腦和列印好的劇本大綱擺在桌上,點了一杯冰美式,沒加糖。

  羅格·薩瑟蘭比他到得更早,這位CAA國際電影部門的靈魂人物坐在角落裡。

  十點整,伊莉莎白·加布勒踩著點走了進來。

  「林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她在林瑞陽對面坐下。

  「你的完整劇本我看完了。我記得在柏林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你說如果福克斯想要一部十年後依然被職場女性奉為聖經的經典,就得聽你的。

  現在我想聽你當面告訴我,為什麼是你?」

  林瑞陽把手裡的咖啡杯放下,坐直了身體。

  「前面四位編劇都犯了同一個錯誤,導致像大衛·弗蘭科爾這樣的導演都拒絕了項目。

  而我修改後的劇本是關於時尚行業權力結構的故事,一個在女性競爭最激烈,也最殘酷的行業里殺到頂峰的女人,她要付出的代價是男人無法想像的。」

  「我筆下的米蘭達是一個把所有柔軟都藏在盔甲下面的人。觀眾會在前半段恨她,在後半段理解她,在最後一幕心疼她。。


  這也和主角安德麗婭·桑切絲從一個新人被體系改變,從一開始的以為自己在追求成功,到後面發現她是在學習如何服從規則相呼應。

  這是兩條不同的職業路線選擇,米蘭達已經走完了其中一條,而安迪則想走另一條。」

  「我知道觀眾會為什麼走進電影院,也知道她們會為什麼留下。我搜集過大量關於時尚行業的資料,也做了完整的分鏡方案和選角方向。」

  伊莉莎白微微抬了一下手,打斷了他:「不得不說你的講解令人心動,但作為導演,林,你很年輕,這是優勢,也是風險。」

  「你的履歷只有一部短片和一部華語現實題材的電影,現在你想執導一部面向北美主流乃至整個西方女性市場的商業片。

  你知道這中間隔著多遠嗎?」

  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讓那個問題在空中懸了幾秒。

  羅格在郵件里提前透了底,說伊莉莎白對劇本很滿意,但對導演人選仍有顧慮,顧慮的核心只有一條:

  一個二十歲的華夏導演,沒拍過商業片,沒在好萊塢體系里待過一天,憑什麼讓福克斯把一部預算不低的項目交到他手上?

  他知道她會問這個,他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問出來了。

  「加布勒女士」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杯底和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我今年二十歲,您在這個行業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年輕導演一鳴驚人,也見過更多年輕導演第二部就翻車。您的顧慮,我沒有任何理由覺得不合理。」

  「但我想請您換一個角度考慮這個問題。」林瑞陽翻開筆記本電腦,把屏幕轉向她。

  上面是一張表格,左邊列著原劇本四稿的核心問題,右邊對應著他的修改方案。

  「這個項目在福克斯的保險柜里已經躺了太久。前面四位編劇都很有經驗,其中兩位拿過奧斯卡提名,但他們都沒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項目需要的不是一個會拍行活的導演,它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理解權力結構如何塑造女性,也理解女性如何在權力結構中生存的人。」

  他頓了頓。

  「《一次別離》的製作成本是兩百萬人民幣,折算成美元不到三十萬。

  我用這筆錢拍了一部長片,拿了三座銀熊,全球版權賣了近五百萬美元。這是我能給您的證據,證明我的執行力。」

  伊莉莎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像閒聊:「你知道大衛·弗蘭科爾為什麼拒絕這個項目?」

  「因為他覺得原劇本太刻薄。」

  「沒錯。他看完第三稿說了一句話『我不想拍一個讓別人恨女主角的電影』。」

  「現在他應該不會這麼說了。」林瑞陽笑了一下。

  伊莉莎白把那份劇本翻到中間一場戲的標註處,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我把導演椅給你,你會用什麼態度來拍這部片子?」

  「我不會站在任何角色那邊,我會讓每一個角色都得到屬於他們自己的節奏。同樣,我也會把米蘭達變成一種象徵。」

  「什麼象徵?」

  「所有站在頂峰的職業女性。她們強大、苛刻、控制欲極強,但她們不是天生如此。

  她們只是沒有退路。」

  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羅格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伊莉莎白,我覺得我們應該可以進入下一階段的評估了。」

  又過了大概十秒,她說了一句讓羅格在旁邊輕輕呼出一口氣的話:「我會在京城再停留兩天,二十世紀福克斯的部門會重新做內部評估。」

  「你可以繼續準備分鏡方案和選角備忘錄,若是能往前推進我可以安排洛杉磯的創意會議,然後正式進入籌備階段。」

  林瑞陽握了握拳頭:「我會好好準備的。」

  伊莉莎白站起來,朝羅格點了點頭,然後朝林瑞陽伸出手:「林先生,別讓我失望。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偶然拍出了一部成功的作品,還是你真的理解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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