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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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服務站比平時安靜。

  灶屋裡的火一大早就燒旺了。

  林秀娥繫著圍裙,在灶台和案板之間來迴轉。

  案板上擱著半扇豬肉,肥膘有兩指厚,是王存志昨天送來的。

  她把瘦肉剔下來切成小塊,肥膘切片熬油。

  油渣在鐵鍋里滋滋響,焦香味順著灶屋門縫往外飄。

  阿海蹲在車間門口擦扭力扳手,聞見油渣香,抬頭往灶屋看了好幾眼。

  老方叼著煙從車間出來,掃帚立在枇杷樹幹上,院子已經掃乾淨了,碎貝殼和干海藻堆在牆角,等著年後燒掉。

  他站在院當中看了一圈,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掉菸灰。

  江海平從礁石上回來,把帳本擱在工作檯上。

  賒帳那頁紅筆划過的線密密麻麻,洪老三那一行最底下多了四個字:年前還清。

  他合上帳本站了一會兒,走到灶屋門口,把林秀娥昨晚裝好的兩瓶鹹菜從窗台上拿下來,放進自行車車筐里。

  海堤上傳來自行車的聲音。

  不是鏈條嘎吱響,是輪胎碾在碎石子上細細碎碎的沙沙聲。

  丁福貴推著一輛舊自行車站在院門口。

  自行車后座綁著兩個紙箱,紙箱用塑料布裹著,繩子勒得緊。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色工作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有點磨毛了,但洗得乾乾淨淨。

  臉上被海風吹得糙紅,嘴唇乾裂。

  他看見江海平在枇杷樹底下,把自行車支在院門口,踢開支子的時候腳頓了一下。

  「我來送點東西。」他把紙箱從后座上解下來,搬進院裡。

  紙箱沉甸甸的,擱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

  丁海峰從舊件倉庫門口站起來。

  他手裡還攥著千分尺,手指頭捏在隔熱墊上,看見丁福貴,把千分尺放回盒子裡,走過來。

  「一個箱子裡是舊水泵的密封墊,我在白沙口舊貨鋪找了好幾天。型號二零四到二零七都有,夠服務站用半年。」

  丁福貴把塑料布揭開,紙箱裡面是密封墊,一隻只拿舊報紙包著,報紙外面拿橡皮筋扎了兩道,「另一個箱子裡是舊水泵圖紙。不是買的,是我憑記憶畫的。

  我以前給供銷社修水泵,拆過的型號都記在腦子裡。畫了半個月,有些數據記不清了,拿尺子自己量的。」

  他把第二個紙箱打開。

  裡面是一摞舊圖紙,畫在舊報紙背面和舊年曆的空白頁上。

  圖紙上拿鉛筆標著公差範圍、轉速、承壓,每一張的右下角都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丁福貴畫,請海峰覆核。」

  丁海峰拿起最上面那張,葉輪間隙的剖面圖。

  鉛筆線不是很直,但每個數字都端端正正。

  軸承座的公差範圍旁邊寫著「正負零點零三,參照千分尺實測」。

  他看了一遍,低下頭繼續翻下一張。

  「有些公差記不准,我畫完以後自己又量了一遍。怕你們不信,每張都寫了請海峰覆核。」

  丁福貴站在院當中,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以前我坑過服務站。舵杆斷了拿焊條糊一層刷漆當新的賣,占了三年公家灘涂,修船坑人。

  後來又讓海峰把那塊鐵皮銘牌交給服務站,那時候我是想跟你們和解,但也沒全說實話。

  這次馬德勝的事,我把以前那些人全得罪了。他們以後不會再跟我打任何交道。」

  「怕嗎。」老方把煙叼回嘴裡。

  丁福貴沒答。

  他站在那裡,海風把他工作服的領子吹得翻起來,露出裡面一件舊的襯衫領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看著丁海峰埋頭翻圖紙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然後抬起頭。

  「怕也要做。我以前坑過的人太多了,不差馬德勝這一個。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為自己。」

  「圖紙留下。密封墊入庫。」老方彈掉菸灰,「你這個人服務站不會夸,但這批零件和圖紙,有用。」

  丁海峰把圖紙一張一張看完,摞好,用舊報紙包上,拿麻繩扎了兩道。


  他把紙包抱起來,走到工作檯前面,把紙包放在登記本旁邊。

  「我會覆核。每一個數據都對一遍,對完了把結果記在每張圖紙右下角。」

  他打開盒子重新拿起千分尺,手柄上的白膠布已經磨出新的毛邊,原子筆寫的「峰」字有點褪色。

  丁海生從新車間裡走出來。

  他把焊工面罩掛在門框上,手套摘下來擱在面罩旁邊。

  走到枇杷樹下拿起丁福貴帶來的舊油泵葉輪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鑄字。

  「下次你再去找人,我跟你去。」他的聲音不大,還是那句老話。

  丁福貴愣了一下,點了下頭。

  灶屋裡油渣的焦香味越來越濃。林秀娥把熬好的豬油倒進搪瓷盆里,油渣撈出來擱在小碗裡,撒了一撮鹽,端到院子裡。

  阿海第一個跑過來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阿光把登記本翻到舊件入庫那頁,端端正正寫了一行:除夕。

  密封墊一批,舊水泵圖紙一套。來源:丁福貴贈送。

  他把紙按在封面上壓了壓,抬頭看著紙箱,拿筆在備註欄又加了一句:已登記,待覆核。

  快中午的時候,江海平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車筐里放著兩瓶鹹菜,車后座綁了一袋地瓜。

  海堤上的風比過年還硬,路邊的蘆葦枯透了,被風颳得伏下去就起不來。

  他騎到洪家島渡口,搭了早班渡船過海,上岸又騎了五里地到造船廠家屬院。

  家屬院的紅磚樓前面晾著漁網和臘肉,被風吹得晃。

  他家的門在二樓最西頭,門口那個舊鞋柜上擱著文竹,竹葉還是有點黃,但澆過水了。

  他敲了兩下門,他媽從廚房裡探出頭。

  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

  「還以為你今年不回來了。」她把鍋鏟擱在灶台上,拿圍裙擦了擦手,走過去看了看他車筐里的鹹菜和地瓜,「秀娥醃的?」

  「嗯。」

  江衛國從書房裡走出來。

  他沒穿中山裝,穿了一件舊毛背心,背心肩膀上有他母親打的一塊補丁。

  他看了江海平一眼,從他手裡接過那袋地瓜擱在鞋櫃邊上,轉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父子倆隔著桌子互相看了一眼。

  「服務站怎麼樣。」

  「帳收完了。假化肥的案子也平了。」

  「知道了。」江衛國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沒再問。

  他媽把地瓜粥端上桌,又從灶台上端出一盤餃子。

  餃子是昨晚包的,白菜豬肉餡。

  她把筷子擱在碗邊上,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吃。

  窗外的海風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啪嗒啪嗒響。

  「上回你走的時候說帶秀娥回來吃飯,忘了?」

  「沒忘。」江海平低頭攪了兩下粥。

  碗底還有一粒沒攪散的糖晶,他夾起來放在舌尖上等著慢慢化掉,「年後再帶她回來。」

  窗台上那盆文竹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媽伸手把它往裡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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