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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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存志的嘉陵70停在院門口,排氣聲比平時短促。

  他熄了火快步走進院子,帆布袋掛在肩上沒顧上卸。

  老方正蹲在車間門口擦第三塊木牌,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馬德勝被停職了。孫局長昨晚簽的字,工商那邊連夜把他辦公室鎖了。

  舊鹽倉後排那個倉庫今早被查了,裡面搜出了上百袋假化肥。」王存志在枇杷樹底下站定,把帆布袋擱在石板上,「姓馬的剛開始死不認。他小舅子一聽工商來查,嚇得全撂了。

  把假化肥從化工廠倒出來、摻滑石粉、印編織袋全是他小舅子經的手,姓馬的負責往供銷系統里塞。」

  「洪老三的案子呢。」江海平從灶屋門口走過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灶屋裡的蜂窩煤慢慢紅起來,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秀娥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舊飯盒,回頭看著院裡。

  「工商已經把運輸環節的嫌疑撤了,正式摘了他身上的黑鍋。

  洪老三不是調包的人,是被姓馬的選中的替罪羊。孫局長說,運輸交接單上沒有他的親筆簽字只畫了個圈,那圈在法律上不算。」

  王存志從帆布袋裡掏出半份文件,油印的,紙上還有股子墨味,「這是供銷社今天早上出的更正函。承認運輸環節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洪老三調包。

  之前所有的指控撤回。

  洪老三可以憑這份函正正噹噹跑運輸,沒人再敢拿這個案子壓他。」

  江海平接過更正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但落款上供銷社的紅章端端正正。他把更正函折好放進口袋。

  洪老三蹲在灶屋門口的台階上,兩隻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里。

  從工商所出來之後他沒回去過,昨晚在服務站車間打了個地鋪。

  更正函遞過來的時候,他把紙接過去看了很久,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無聲地念。

  他念得很慢,有些字認不全,但他念完了。

  然後把紙折好,兩隻手攥著,攥得紙邊起了皺。

  「海平。」

  「行。」江海平沒等他往下說。

  三嬸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個蛇皮袋。

  她沒進來,隔著門檻把袋子放在地上。「地瓜。霜降前刨的,窖了兩三個月,甜了。」

  她把袋子往裡推了推,然後直起腰。

  她看到洪老三手裡那張更正函,沒問是什麼,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往海堤上走了。

  走了兩步,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洪小兵從舊件倉庫跑出來,追上海堤,把一包芝麻糖塞進三嬸手裡。「我媽做的。」

  三嬸拿著芝麻糖,拿手指頭捏了捏塑膠袋的封口,點了一下頭。

  院裡剛安靜下來,院門外的海堤上傳來自行車鏈條嘎吱嘎吱的響聲。

  丁海峰騎著舊二八回來了,后座上綁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拿麻繩扎了兩道。

  他把自行車支在枇杷樹邊上,支子沒卡穩,車身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你爹呢。」老方問。

  「回白沙口了。他說他留在洪家島沒用,那邊還有些舊船件沒教完,他說他要教完。」

  丁海峰把蛇皮袋從后座上卸下來,解開繩子。

  袋子裡是水泵葉輪,五六個,大小不一,有的鏽得厲害,有的端面上還帶著干透了的泥巴。

  他拿起一個翻過來,葉輪背面的鑄字模模糊糊。

  「我爹從白沙口舊貨鋪收來的,說是以前馬德勝倒騰舊船件的時候從服務站偷出去的。

  這些葉輪型號對得上登記本上那些『報廢失蹤』的條目。」

  丁海峰把葉輪一個個排在石板上。

  五個葉輪,三個背面鑄著「濱海」的模糊字跡,另外兩個顯然是舊件,但型號和登記本上對不上,應該是馬德勝從別處收來混在裡面的。

  他把千分尺從口袋裡掏出來,蹲下去量第一個葉輪的內徑。

  手柄上貼的「峰」字白膠布已經磨得起毛邊了。


  量完一個記一個數據,草稿紙上寫滿了一排數字。

  周海生蹲在他旁邊,把那些葉輪一個個翻過來對鑄字、量外徑,嘴裡默念著型號。

  「海峰。」江海平的聲音從枇杷樹底下傳過來。

  丁海峰抬頭。

  「你爹這次做的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丁海峰把葉輪放下,「知道。他騎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去問那些以前和他一起倒騰舊船件的人。那些人裡面有人在幫馬德勝運假化肥。

  他一個一個問過去,最後問到假貨源頭的時候,有人跟他說,別問了,再問腿打斷。」

  他把千分尺擦了擦放回盒子裡,「他沒停。他說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務站不信他是應該的,所以他得把證據拿回來。」

  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

  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著丁海峰。

  丁海生站在新車間門口,手裡的焊工面罩擱在門框上。

  他走過來蹲在丁海峰旁邊,拿起一個葉輪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鑄字,又放下。

  「下次他去查這種事,我跟他一起去。」丁海生的聲音不大。

  丁海峰低頭繼續量葉輪,量完最後一個把數據記完,合上草稿紙。「他說他以後不會再做以前那種事了。」

  他把葉輪重新用舊報紙一個個包好,「他說他現在只想把舊船件的手藝教完。」

  「這些舊件入庫吧。」江海平把地上的葉輪一個個撿起來放在工作檯上,「登記本上之前寫著『報廢失蹤』的,在旁邊註明:追回。來源備註寫丁福貴。」

  周海生把登記本翻開到對應的頁碼,拿起筆在備註欄里一筆一畫地寫。

  阿光從舊件倉庫架子上拿下來一塊抹布,把葉輪上的浮鏽擦了擦,拿碎貝殼在架子空格上貼了個小標籤。

  快中午的時候,王存志的嘉陵70又響了。

  他從縣裡趕回來,帶回來兩份文件。

  一份是工商內部對馬德勝的處理通報,一份是供銷社關於運輸合作名錄的調整通知。

  他把文件遞給江海平,在枇杷樹底下坐下來,接過阿海端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運輸合作名錄把洪老三加回去了。」王存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還有一件事。供銷社這次鬧這麼大,上面要求全縣所有涉農服務點都做台帳整頓。

  你們服務站的舊件管理制度被孫局長專門點出來,作為全縣的參考標準。阿光的第六本登記本,孫局長說想複印一份發到其他服務站去。」

  阿光正蹲在工作檯邊上翻登記本,聽見這話抬起頭,愣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登記本,第六本封面上拿尺子比著寫的編號,每一頁橫平豎直,每一項後面都注了可用還是報廢。

  「行。」

  他把登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臘月二十九,舊件葉輪追回五件。

  丁福貴提供。

  寫完了合上登記本放回工作檯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江海平把那兩份文件折好放進口袋,手碰到了記帳本。

  他把帳本掏出來蹲在枇杷樹根邊上,在洪老三那一行的賒帳最底下寫了四個字:年前還清。

  這四個字下面是他之前記的那行「臘月廿三,小年,灶屋包餃子」,還有那行「團體第二,捻縫第一,舊件第一」,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快寫不下了。

  「年前最後一天。」老方叼著煙從車間門口走過來,手裡拎著掃帚,「院子掃乾淨,工具擦乾淨,所有舊件架重新對一遍。下午早點收工,晚上在這吃年夜飯的自己去灶屋幫忙。」

  阿海第一個把扭力扳手從架子上拿下來,拿棉紗蘸了點機油慢慢擦。

  阿光把登記本攤在工作檯上,開始從第一個舊件逐項核對。

  洪小兵把碼頭上的纜繩一根根盤好,纜繩上的老海水在指縫裡結了白花花的鹽霜。

  丁海峰蹲在舊件倉庫窗戶底下,把追回來的五個葉輪一個個量完最後一輪數據,在標籤上寫好規格,貼在對應的空格上。

  丁海生靠在車間門口,把焊條盒打開數了數剩下的焊條,又合上。

  林秀娥放下桐油灰盆子走進灶屋,系上圍裙。

  灶台上擺了半扇豬肉和幾棵白菜,是王存志昨天送來的,說是孫局長特意批的年貨。

  江海平蹲在枇杷樹底下把記帳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賒帳那頁紅筆划過的線密密麻麻,沒劃掉的還剩最後一條。

  他拿指甲在那條上劃了一道印子,然後把本子合上。

  手摸到口袋裡那封信,他母親的信,信封邊角已經磨得更毛了。

  臘月二十五已經過了四天,他還沒回去。

  他把信掏出來看了看信封上母親寫的地址,那行鉛筆字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鉛筆印子,是寫信的時候手抖劃上去的。

  重新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走進灶屋。

  「今晚幫我把鹹菜瓶子裝滿。明天一早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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