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捻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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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比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服務站上上下下都在備戰。

  阿海的柴油機拆裝速度已經卡進了省賽標準線以內,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邊,偶爾點點頭。

  丁海生的厚板仰焊單面焊雙面成型終於摸透了參數,焊縫背面成型均勻,檢測尺三點數據全部達標。

  洪小兵他三叔那條漁船的大修也接近尾聲,柴油機裝回去了,試機那天排氣管吐出的煙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林秀娥心裡清楚,服務站四個參賽項目里,捻縫是最特殊的一項。

  主機拆裝有扭矩扳手卡數據,焊工有焊縫檢測尺量公差,故障診斷有排查流程表,唯獨捻縫,靠的是手感。

  槽口剔深了傷好板,剔淺了留朽根,麻絲塞鬆了捻不緊,塞緊了木板撐裂,桐油稀了下水就化,稠了干透裂紋。

  差一點都不行。

  省賽評判標準比平時修船嚴得多,裁判拿卡尺量槽口深度,拿放大鏡看麻絲均勻度,拿指腹摸縫口的平滑度。

  每一道縫都是一次不能塗改的考試。

  這天清晨,林秀娥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到石槽邊。

  天還沒亮透,海面上最後幾顆星星正慢慢沉下去,東邊那片雲被晨曦染成了淡橘色。

  她把桐油灰盆子從窗台上搬下來,石灰篩三遍,桐油是今年開春宋師傅從洪家島帶回來的那桶,比例按秋天乾燥季節調整過了,多放了小半勺桐油。

  調好的桐油灰分成四盆,整整齊齊排在靠牆的石台上,每盆上面都蓋著濕布。

  她把新到的厚木板從舊件倉庫搬出來,八塊松木板,每塊兩尺長,上面提前剔好了不同深淺和弧度的舊槽口,有的轉彎處緊貼著模擬肋骨,有的裂縫沿著龍骨方向彎曲。

  這些訓練板是她前幾天照省賽捻縫項目的評分規則親手一塊一塊畫線做出來的。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劃今天的第一根火柴。

  灶屋裡亮著燈,林秀娥已經在揉面了。

  她把麵團在案板上來回翻滾,掌心推出去,指節收回來,揉得光滑了揪成劑子,每個劑子大小均勻,排在蓋簾上。

  紅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飽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從指縫裡往下掉。

  她把紅豆包放進蒸籠里,蓋上籠蓋,拿圍裙擦了把手,走出灶屋來到石槽邊。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開水從宿舍走出來,在車間門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腳邊。

  他今天要看林秀娥從頭到尾做完八道縫。

  不是平時修船那種捻法,是完全按省賽評分標準來的模擬訓練。

  槽口剔好以後拿卡尺量深度,麻絲撕好以後拿放大鏡看均勻度,縫捻完以後拿指腹摸平滑度。

  每一道縫都要做到她能力的上限,因為省賽裁判不會給任何人留情面。

  林秀娥在石槽邊蹲下來,把鑿子從工具袋裡拿出來。

  這把鑿子是邱長海傳給她的,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幽幽的鈍光。

  她從石墩上拿起石筆,在第一塊松木板的槽口兩端各畫了一道定位線。

  省賽評判標準里有一條是槽口深度均勻度,裁判拿卡尺量三個點,深淺誤差不能超過規定公差。

  她以前剔槽口憑的是手感,邱長海教她的時候說「手指頭比眼睛准」,但省賽裁判不看手感,看卡尺。

  她把卡尺放在手邊,這是前幾天從阿光登記本上領的新卡尺,每半年校準一次。

  邱長海從石棉瓦棚子那邊慢慢走過來。

  他手裡轉著那兩顆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走到石槽邊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回他的石墩。

  而是在林秀娥旁邊蹲下,從工具袋裡摸出他那把用了快一輩子的老鑿子,用指腹試了試刃口,說省賽松木板是松木的,和漁船用的槐木板硬度不同,松木紋路軟,下刀力道要收幾分。

  林秀娥把手裡的鑿子拿起來重新握了握,調整了虎口的位置。

  她在舊船板上練過好久的松木板,知道松木紋路軟,斜進角度要跟著木紋走向調。

  邱長海沒有再說話,退後兩步坐到石墩上,把核桃放在膝蓋上,看著她手裡的鑿子。

  林秀娥深吸一口氣,將鑿子刃口卡進第一道槽口的朽木和好板分界線。


  她敲下第一錘,朽木裂開,切口平整。

  她沒有繼續敲,而是停下來拿卡尺量了量槽口的深度,記在登記本上。

  然後第二錘、第三錘,整道槽口剔完,她拿卡尺沿著槽底從頭到尾量了三個點,三個數字都在公差範圍內。

  她吐了口憋了好一陣的氣,拿棉紗擦了刃口,接著剔第二道。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晨光透過枇杷樹的葉子灑在石槽邊,斑斑點點。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把菸頭按滅在鞋底上,站起來走到石槽邊看了看林秀娥剛剔完的第二道槽口。

  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拿卡尺量了量深度,看完放下卡尺走了。

  院子裡其他人也在各自備戰。

  阿海在車間裡繼續拆裝柴油機,扭矩扳手咔嗒咔嗒的聲響從車間裡傳出來。

  丁海生蹲在新車間焊工區,焊條勻速移動,他在鞏固厚板仰焊單面焊雙面成型的參數,電流穩了以後幾道連續焊縫背面成型的數據偏差越來越小,他把每道都記在記錄表上。

  阿光蹲在旁邊遞焊條,手裡拿著焊縫檢測尺等著量數據。

  洪小兵和阿順在舊件倉庫里整理翻新水泵的備件,登記本上翻新件庫存數已經更新到了最新一批新銘牌到貨後的數據。

  林秀娥剔到第四道槽口時遇到了麻煩。

  這道槽口的轉彎處緊貼著模擬肋骨的松木板,斜進角度大了半分就會傷到肋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淨。

  她剔完第一遍拿卡尺量了量,轉彎處深度淺了,朽木還留了點根。

  她又剔了第二遍,這次拿卡尺量完三個點,轉彎處的深度總算和前後平齊了。

  但她在剔槽口的後半段時,鑿子刃口不知怎麼稍微偏了一點點,槽口邊緣有道好板被輕輕蹭了一下。

  雖然不影響槽口整體受力,但省賽裁判拿放大鏡檢查時肯定會扣分。

  她把鑿子放在膝蓋上,看了一眼那道細微的蹭痕,在訓練記錄本上把這個失誤畫了個圈,記住這個位置。

  邱長海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拿鑿子在松木板邊緣比劃了一下,說松木紋路軟,轉彎處斜進角度再小半度,轉的時候手腕擰過弧度穩住。

  他把鑿子還給她,又退回去坐在石墩上,把手裡的核桃放進兜里。

  林秀娥繼續剔第五道槽口。

  這次轉彎處她參照邱長海剛才指點的角度,手腕擰過去的時候鑿子刃口貼著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線穩穩滑過,轉彎處剔得平滑多了。

  她拿卡尺量完三個點,數字都在公差範圍內。

  太陽已經升到桅杆那麼高了,灶屋裡第一籠紅豆包已經蒸好了。

  林秀娥站起來捶了捶蹲麻的腿,她把已經剔好的槽口在新登記本上一一標出公差範圍,兩道轉彎處不太理想的全畫了重點號。

  江海平從車間門口站起來,提醒她下午和邱師傅再覆核一遍省賽捻縫評分細則。

  新到的八塊松木板還剩三塊沒剔,大比武以前至少每塊都要走一遍完整的捻縫流程,從剔槽到嵌板到捻縫到養護,每一步都得按省賽標準做全。

  林秀娥應了一聲,把鑿子擦乾淨放回工具袋裡,轉身走進灶屋去端紅豆包。

  石槽邊的訓練板被陽光曬得微微發暖,板面上那幾道剛剔好的槽口安安靜靜地等著下午的麻絲和桐油灰。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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