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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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海峰那天走了以後,月亮島連著下了幾天冷雨。

  雨絲細密,打在石棉瓦棚頂上沙沙作響。

  石槽里的海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船排上的幾條舢板被雨淋得濕透,船底的老船板吸飽了水汽,顏色從深褐變成了墨黑。

  服務站院子裡積了幾個淺水窪,阿光拿掃帚掃了兩遍,雨一停又被海風吹過來的碎貝殼填滿了。

  丁海生還是每天第一個到焊工區。

  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焊機前頭調試電流,仰焊的時候鐵水往下滴,濺在手套上燙出一個個小洞。

  他從來不躲,焊完一道縫才把手套摘下來,拿棉紗擦擦手背上的燙疤。

  新的疊舊的,手背上已經分不清哪道是哪年燙的了。

  這幾天他手上的活沒停過,先是焊完了水產公司兩條運輸船的舷板補板。

  又幫老孫頭那條舢板換了新舵葉,連碼頭邊上老陳那條漁船的船殼鏽蝕都是他蹲在灘涂上補好的。

  活幹得比誰都多,話卻少到連老方都不去打擾他。

  只有那把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每天收工以後被他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

  這天早上雨剛停,太陽還沒從雲層里鑽出來,丁海峰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騎自行車,是走路過來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人撓過,又像是在哪裡蹭破了皮。

  他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陣,不進來,也不喊人,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攥著帆布工具袋的帶子。

  阿光正蹲在枇杷樹下鬆土,看見丁海峰站在院門口,手裡的鏟子停了下來。

  洪小兵和阿順在石槽邊清洗舊水泵,洪小兵把高壓水槍關了,拿胳膊肘碰了碰阿順。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眯著眼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把菸頭按滅在鞋底上,沒有站起來。

  丁海生蹲在焊工區調試焊機,面罩已經戴上了。

  丁海峰在院門口站了好一陣,雨水從石棉瓦棚檐上滴下來,正好打在他肩膀上。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還是沒進來。

  阿光把手裡的鏟子插在樹根旁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你找誰。」

  丁海峰往焊工區那邊看了一眼,「找我哥。」

  阿光回頭看了看車間裡正調試焊機的丁海生,沒有讓開路,只是說你等著。

  他走進新車間,蹲到丁海生旁邊,低聲說丁師傅,你弟又來了,在門口站著,臉上有傷。

  丁海生把焊條從焊鉗上取下來,焊鉗掛回焊機上。

  他把面罩推到額頭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丁海峰看見他哥走出來,把帆布工具袋從肩膀上卸下來抱在懷裡,叫了聲哥。

  丁海生看著他臉上的紅印子和他褲腿上那些泥點子,沉默了一陣。「進來。」

  他把丁海峰領到新車間靠窗的位置。

  那裡有兩條長凳,平時是阿光練焊工間隙歇腳用的。

  丁海峰坐下以後把工具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丁海生從窗台上拿了個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丁海峰接過水喝了一口,把缸子捧在手心裡沒放下。

  車間裡很安靜,只有焊機預熱時低低的嗡嗡聲。

  丁海峰低著頭,捧了好一陣缸子才開口。「哥,爹被人打了。」

  丁海生沒有接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丁海峰說爹在縣城租的那間門面房,房東前天突然說要漲租金,爹不干,跟房東吵了幾句。

  第二天就來了幾個人把門口堵了,說這房子不租了。

  丁福貴攔在門口不讓他們搬東西,被推了一把撞在門框上,額頭青了一大片。

  他去派出所報案,人家說這是租賃糾紛,讓他自己協商解決。

  丁海峰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手裡的搪瓷缸子轉了好幾圈。

  他說爹怕服務站知道這事更不會跟他合作,不讓我來說,讓我自己想辦法找個活干,先把房租交上。

  丁海生聽完,把搪瓷缸子從丁海峰手裡拿過來放在窗台上,讓他在這裡等著。


  他走出新車間,來到車間門口。

  老方正蹲在那裡拆一台舊水泵,剛才一直遠遠看著新車間那邊。

  手裡的扳手沒停,但擰得比平時慢了很多。

  江海平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翻新件銷售記錄,他剛才在窗口看見了丁海峰進院子。

  「方師傅,平哥。我弟跟我說了點事。」丁海生把丁海峰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丁福貴在縣城租的房子被房東趕了,人受了點輕傷,門面被封了,現在暫時沒地方住。

  老方把扳手放在水泵外殼上,站起來喝了口水。「你弟想讓你幫他什麼。」

  丁海生說他弟想在服務站找個臨時工的活。

  先干一陣子,把房租掙出來,不是替丁福貴盯服務站,是自己想掙口飯吃。

  老方沉默了一陣,說丁海峰他爹還在縣城,他就是來服務站幹活,丁福貴那邊也不會消停,白天在服務站幹活,晚上回去面對的還是他爹。

  江海平想了想,說先讓他跟洪小兵和阿順一起在舊件倉庫整理翻新件,管飯,暫住幾天,工錢按短期臨時工結算,給幾天時間讓他自己想清楚以後的路怎麼走。

  他不是丁福貴,他是他自己。

  老方把這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最後點了點頭,說行,讓他留下試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丁海生走回新車間。

  丁海峰還坐在長凳上,看著窗台上那個搪瓷缸子發呆。

  丁海生說方師傅讓你留下試試,跟洪小兵在舊件倉庫整理翻新件,管飯,這幾天先把傷養好。

  丁海峰抬起頭看著他哥,把工具袋重新背到肩上,說哥,我這幾天睡在碼頭候船室,每天早上都聽見服務站這邊柴油機的聲音。

  和爹當年那台舊柴油機聲音不一樣,你們的機子聲音是悶的,穩的,好多年前我在白沙口聽過的全是嘎吱嘎吱響。

  他頓了頓,說我願意留下。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說留下就好好干,先把水喝了。

  丁海峰把窗台上那缸水一口氣喝完,空缸子放回窗台上,缸底和鐵皮碰出悶悶的一聲。

  丁海生蹲回焊機前頭,把面罩重新拉下來,焊條夾進焊鉗里。

  阿光蹲在他旁邊,把焊條桶往他那邊推了推,又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窗邊長凳上的丁海峰。

  電弧光重新亮起來,透過窗戶一明一暗地映在丁海峰臉上。

  老方仍舊蹲在車間門口拆那台舊水泵。

  丁海生把事情說完以後他看了看江海平,說這孩子比他爹實誠,就是耳根子軟,容易被人牽著走,先讓他自己感覺感覺。

  江海平把翻新件記錄合上放在工作檯上,走出車間。

  雨已經停了,海面上最後幾片烏雲正往東邊移。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濕漉漉的礁石灘一片明晃晃。

  石槽里的海水又漲了半潮,船排上老孫頭那條舢板剛換過舵葉,新焊的焊縫在陽光下發著暗銀色的光。

  阿順坐在舊件倉庫門口清洗葉輪,洪小兵在登記本新的一頁上工工整整寫下一行日期。

  把登記本翻到臨時工考勤欄,那一欄暫時還是空著的。

  灶屋裡林秀娥端了盆剛調好的桐油灰走出來,盆子還是溫熱的,她看了一眼車間門口那幾張各自忙活的面孔,什麼也沒問,只是安靜地走過去,把盆子放在石槽邊順手的位置。

  邱長海坐在石墩上,手上轉著那兩顆舊核桃,朝丁海峰那邊的窗戶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收回視線,拿起鑿子繼續剔槽口。

  鑿子敲在麻絲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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