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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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福貴走後的沒幾天,服務站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大比武的訓練照常進行,阿海每天傍晚都在車間裡拆裝柴油機,扭矩扳手的咔嗒聲一直響到天黑。

  丁海生帶著阿光在焊工區加練仰焊,厚板電流調高了好幾次,阿光焊完一道就拿焊縫尺自己量。

  林秀娥每天多調一盆桐油灰,在舊船板上多剔好幾道槽口,轉彎處反覆練那一個動作。

  石槽邊的待修船排了好幾條,老方帶著洪小兵一條一條檢修,忙得連抽菸的工夫都少了。

  但有些東西變了。

  丁海生比以前更沉默了,幹活還是照樣干。

  仰焊的時候鐵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燙個洞也不躲,焊完了敲掉藥皮,焊縫還是那麼整齊。

  但他休息的時候不再蹲在車間門口聽老方他們聊天,而是一個人到石棉瓦棚子後面那片空地上站著,看海,一站就是好一陣。

  阿光有一次去找他,看見他手裡攥著那把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指節捏得泛青。

  阿光沒有出聲,悄悄退了回來,在登記本上翻到工具領用那頁。

  在丁海生的名字後面又補了一行備註:呆扳手,方師傅打制,正常使用。

  老方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有天傍晚收工以後,他蹲在車間門口抽完一根煙,對江海平說丁福貴這人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在外頭跑了這幾年,別的沒學會,臉皮是練厚了。

  上回碰了釘子,下回就會換個法子再來。

  江海平蹲在他旁邊,把手裡那根棉紗疊好又展開,說丁福貴手裡要是真有浙江船東的訂單,他完全可以自己註冊個維修點接活,為什麼非要掛服務站的牌子。

  老方把菸頭按滅在鞋底上,說因為他自己接不了,他那名聲在沿海幾個縣都臭了,漁民看見他就繞著走。

  服務站是省里掛牌的試點,名聲擺在那裡,他想借這張皮,把自己的生意洗白。

  江海平把棉紗揣進兜里,說那他要是不死心,下一步會怎麼走。

  老方沉默了一陣,說最怕的不是他再來鬧,是他繞著彎子找別人施壓。

  比如他老丈人那邊的關係,或者王存志嘴裡的熟人,甚至縣裡鎮裡跟服務站有關的人。

  讓丁海生這幾天留點心,他那個弟弟丁海峰年紀輕,耳根軟,最容易被當槍使。

  江海平把老方的話記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他讓阿海去縣裡送保養檔案的時候順便找王存志打聽一下丁福貴這幾年的動向。

  阿海下午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消息讓服務站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存志說丁福貴確實在浙江那邊跟幾個私人船東有往來,但他沒有任何正規經營資質,人家也不敢把大單子交給他。

  他最近在濱海縣城租了間門面房,掛了個「船舶維修中介」的牌子,實際上就是個皮包公司。

  丁海峰這一年一直跟著他爹跑業務,老周家那個舅舅確實是剛從前衛造船廠下崗的冷作工。

  但下崗的原因不完全是廠里改制,他在廠里跟人打架被處分過,檔案上有記錄,正經單位都不太願意收。

  洪小兵蹲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濾清器扳手,聽完阿海的話,抬頭問了一句:「那他上回說海生哥他外公中風癱了,是不是真的。」

  老方說這個倒是真的,丁福貴的老丈人的確癱了半年多,看病欠了不少債。

  丁福貴這個人雖然渾,但還不至於拿老丈人的病撒謊。

  丁海生一直蹲在新車間裡焊補一條公務船的舷板,電弧光透過車間的窗戶一明一暗。

  他沒有出來聽,也沒有問。

  但阿光注意到他焊完那道縫以後沒有急著敲藥皮,而是蹲在那裡看了好一陣焊縫。

  然後才拿焊渣錘輕輕敲掉,拿鋼絲刷慢慢刷乾淨。

  江海平把王存志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丁福貴的問題不是一頓罵能解決的,他需要錢,需要翻身的機會,服務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跳板。

  但他手裡的資源不夠正規,所以就想著拿服務站的手藝和信譽去鋪他自己的路。

  這條路服務站不可能讓他走,但如果只是堵著不讓他進門,他遲早會走別的門。


  下午,江海平讓阿光把翻新件登記格式單獨複印了幾份。

  又把省里試點單位的資質批文重新歸檔整理了一遍。

  他在抽屜里翻到一份前年孫局長轉發下來的舊文件,標題是「關於規範漁船維修行業資質管理的通知」。

  裡面明確規定從事漁船翻新業務必須具備定點維修資質,必須使用省里統一印製的維修結算單和保養檔案。

  他把這份文件單獨裝進檔案袋裡,放在抽屜最上層。

  與此同時,江海平開始著手對接孫局長和王存志,將服務站的用工備案、資質文件、近兩年的翻新件銷售台帳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合規說明。

  準備一旦對方再有任何動作,服務站能第一時間拿出書面證據。

  他還讓阿海把丁福貴在白沙口修船坑人的舊照片翻拍了幾張,附在登記本里,標註了日期和事故記錄。

  幾天後,王存志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

  他把一份縣漁業局下發的通知遞給江海平,說丁福貴在縣城工商所申請了個體經營執照,經營範圍是「船舶維修中介服務」,已經批下來了。

  江海平把通知從頭看到尾,問王存志這個中介服務具體包括什麼。

  王存志說按規定,中介只能做信息撮合,不能直接參與維修業務,但丁福貴會不會打擦邊球就不一定了。

  江海平把通知折好放進抽屜里,說服務站只管修好自己的船,他要是真有本事把浙江的船東拉過來,按規矩辦,服務站可以接單,但他想掛服務站的牌子自己干,這事不可能。

  王存志點了點頭,又說他聽工商所的人說老周家那個舅舅前幾天也去應聘了。

  江海平抬起頭,王存志補了一句,說應聘的不是服務站,是鎮上老錢的五金店,想去做冷作加工,人家看了看他的檔案沒敢收。

  江海平把這事記在心裡。

  又過了兩天,丁海峰一個人來了。

  這回沒有丁福貴領著,他自己騎了輛破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帆布工具袋,站在服務站院門口不進來。

  阿光抱著登記本走過來,看見他胳膊上還留著幾道紅印子,像是新蹭的。

  丁海峰把工具袋抱在手裡,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邁進來朝新車間裡去看。

  丁海生正蹲在焊機前頭,面罩還戴在臉上。

  丁海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把工具袋抱在胸前,說哥,爹讓我來學焊工。

  丁海生把焊條從焊鉗上取下來,焊鉗掛回焊機上。

  丁海峰說爹不讓我跟他跑業務了,讓我來服務站跟你學手藝。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自己願意。

  丁海峰遲疑了一下,說爹說這邊能學到真東西。

  丁海生沒有回答,讓他先回去自己想清楚,想學手藝還是想替他爹盯服務站的事,自己心裡有數了再來。

  丁海峰走後,丁海生一個人在焊工區坐了很長時間。

  洪小兵下了工在碓灘上撿到一塊帶有天然凹槽的碎麻石板。

  擱在石棉瓦棚子後牆根底下,一連幾天收工以後都看見丁海生坐在那上頭。

  石槽里待修的漁船輕輕晃著,枇杷樹上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沙沙響。

  大比武開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車間裡扭矩扳手的咔嗒聲一直在響,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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