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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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平把備案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技術等級那一欄空了好幾個。

  老方沒考過證,邱長海沒考過證,丁海生有省賽名次但沒考過焊工等級證。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頁翻出來,上面印著技術等級標準,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省里的標準是按考證劃分的:初級工、中級工、高級工,每一級後面都註明了考試科目和實操項目。

  老方修了三十年主機,拆過的柴油機比省里標準上列的型號還多,但他沒考過證。

  邱長海那把鑿子磨了四十年,捻過的縫能從月亮島排到洪家島,省里沒有捻縫工這個工種,連考證的機會都沒給他留。

  江海平把附頁放下,拿原子筆在備案表備註欄里給老方註明「三十年船廠鉗工經驗,服務站創始成員」。

  給邱長海註明「捻縫工齡四十年,省級傳統技藝保護名錄傳承人」。

  寫完了等老方回來過目。

  老方從碼頭上回來的時候,江海平正蹲在車間門口拿棉紗擦手,備案表在旁邊一張凳子上,拿扳手壓著,怕被海風吹跑。

  老方把菸頭按滅,走過來蹲下來,拿起備案表從頭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後面那幾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看到邱長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陣。

  「老邱的手藝要是按等級算,省里的標準都夠不上他的零頭。」

  老方把備案表還給江海平,「技術等級空缺這幾個人,回頭讓阿海去縣裡問問,看能不能給老師傅們補一個實操認定的流程。老邱那把鑿子,總不能連個說法都沒有。」

  江海平把老方的話記在心裡。

  下午王存志正好要來服務站送下個季度的培訓排期,他打算當面問問,省里有沒有針對傳統手藝人的認證通道。

  上次邱長海填省里的傳統技藝保護名錄時,鄭調研員提過一句,說名錄只是第一步,後續還會有傳承人補貼和技藝檔案的配套政策,但具體什麼時候落實,誰也不清楚。

  下午,王存志的摩托車停在院門口。

  他把文件從后座上解下來,剛走進車間就被江海平叫住了。

  江海平把備案表翻開,把技術等級空缺的那幾欄指給他看。

  王存志看了一眼邱長海名字後面的備註,把備案表放在桌上,說這事他上回去省里開會的時候就提過。

  省里搞用工備案,表格是統一印的,工種分類是按大廠的標準做的,焊工鉗工車工都有,捻縫工不在上面。

  孫局長也跟省里反映過,說沿海服務站有一批老手藝人,幾代人的手藝傳下來,技術等級評定應該給他們留個口子。

  「省里怎麼說。」老方蹲在旁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掐滅了菸頭,看著王存志。

  王存志說省里漁業廳的態度是工種類別可以補充申報,但需要服務站自己提交材料,說明這個工種的技術標準、傳承脈絡、實際應用範圍,還要附上作品記錄和學徒培訓檔案。

  材料交上去以後,省里會組織專家組來現場看,看完了再決定是否列入補充工種名錄。

  如果能列入,老師傅們就可以直接評定技術等級,不用考試。

  江海平聽完,把上次邱長海填省級傳統技藝保護名錄時留下的那份申報材料從抽屜里翻了出來。

  那份材料的「技藝核心特徵」那一欄,是邱長海口述、林秀娥一字一句寫下來的:捻好的縫,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縫,是過了幾十年,拆開來看,麻絲還是白的,桐油灰還是潤的,木頭和木頭之間的那道印子還在。

  他把這份材料放在桌上,又問王存志還需要補充什麼。

  王存志翻了翻材料,說這份是文化局的名錄申報材料,和省里的技術等級評定不是同一個系統。

  但材料里「現存作品記錄」和「歷年帶徒情況」這兩部分可以直接用,補一份服務站修過的木殼漁船清單、捻縫的工藝流程說明、還有林秀娥省賽的獲獎證明。

  「省里專家組要是下來看,最想看的不是文字材料,是現場。讓老邱現場捻一道縫,比什麼材料都管用。」

  林秀娥端著剛調好的桐油灰盆子從灶屋裡出來,聽見這話,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走進車間。

  她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材料,說她可以幫忙整理工藝流程說明,省賽那本高級工證書複印件也在抽屜里,隨時可以拿去用。

  江海平把邱長海的申報材料、培訓檔案、省賽獲獎證明一份一份歸攏起來,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

  檔案袋封口纏了一圈細棉線,他把接頭處多餘的線頭拿剪刀剪齊,擱進抽屜最上層。

  王存志臨走時說了句專家組大概入秋以後到,如果月亮島能把捻縫工的名分跑下來,往後省內其它服務站有同類手藝的都可以照著這條路往上申報。

  江海平點了點頭,把抽屜合上,轉頭繼續整理培訓排期表。

  傍晚收工以後,邱長海照常坐在石棉瓦棚子門口磨那把老鑿子。

  砂紙一下一下擦過刃口,聲音細密均勻。

  林秀娥端了碗魚丸湯放在他手邊,也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

  她把下午檔案袋裡歸攏的那些材料跟邱長海說了。

  專家組入秋過來,會專門看他的捻縫。

  她捻縫的手藝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這份手藝怎麼形容,材料怎麼寫。

  她會按他當年說過的原話去填,捻好的縫,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縫,是過了幾十年,拆開來看,麻絲還是白的,桐油灰還是潤的,木頭和木頭之間的那道印子還在。

  邱長海聽著,手裡磨鑿子的節奏一下沒停。

  砂紙擦過刃口,沙沙沙的,海浪輕輕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他把鑿子拿起來對著光看刃口,拿棉紗擦了擦,不急不緩地說了句。

  入秋那批木殼漁船正好要上排,挑一條船底縫最長的,慢慢捻,讓專家組看清楚。

  林秀娥把他手邊那個空碗收回去,灶屋裡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服務站院子裡,枇杷樹上的青果子又黃了幾顆,被晚霞照得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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