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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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平把縣裡下來的用工備案通知攤在車間門口的桌上,早晨的陽光剛好從大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發黃的紙面上。

  通知是兩份,一份白底黑字,省里統一發的,一份是紅頭文件,縣漁業局轉發的。

  落款日期差了不到一個星期,傳到服務站手裡的時候,離備案截止期已經過了快一半。

  王存志昨天下午騎摩托車送來的,把文件擱在桌上,說了句孫局長讓抓緊填,就急匆匆走了。

  紙在桌上擱了一夜,邊角被早上的潮氣潤得微微發軟。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子裡是林秀娥剛倒的開水,熱氣從缸口升起來,在晨光里打著旋。

  他把省里的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全省漁業維修站點要進行統一用工登記,所有在冊人員都要填寫備案表,註明姓名、年齡、工種、入職日期、技術等級,不得遺漏。

  縣裡的紅頭文件加了一句:試點單位優先執行,月底前完成。

  他把紅頭文件放在一邊,把省里的通知又看了一遍。

  備案表是制式的,一張大表,一格一格印好了欄目,橫線豎線交叉得密密麻麻,像一張網。

  江海平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原子筆,在草稿紙上試了一下,出水不暢,筆尖在紙上劃了好幾道才出墨。

  他把筆放在桌上,又從抽屜深處翻出另一支,這支是阿海前天用過的,筆桿上還沾著一點機油印。

  試了一下,這次出水順了。

  林秀娥端了碗魚丸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湯麵浮著一層細碎的蔥花,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文件:「要我幫忙抄嗎。」

  江海平說先把人名和入職日期填上去,技術等級那一欄等老方來定。

  林秀娥拉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把備案表拿過來,又從抽屜里翻出服務站的花名冊。

  花名冊是一本舊登記本改的,塑料皮已經磨得發白,裡面一頁一頁記著每個人來服務站的日子。

  她翻開第一頁,找到老方的名字。

  「方德勝,入職日期服務站開張第一天,工種鉗工。」

  她拿原子筆在備案表第一行寫下老方的名字,字一筆一划,穩穩噹噹。

  技術等級那一欄空著。

  寫完老方,她翻到邱長海的名字。「邱長海,工種捻縫工,技術等級填什麼。」

  江海平說先空著,等老方回來商量。

  林秀娥把備案表放下,說:「老邱的手藝要是按等級算,省里的標準都夠不上他的零頭。」

  她頓了頓,又說,老邱肯定不在乎這個,但他那把鑿子磨了四十年,總得有個說法。

  江海平把這話記在心裡,說技術等級那一欄他回頭跟王存志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給老師傅們補一個實操認定的流程。

  林秀娥繼續往下寫。

  丁海生,焊工,省賽拿過名次。阿海,輪機工,獨立帶隊修主機。阿光,舊件管理員兼焊工學徒。

  洪小兵,輪機學徒,獨立拆裝齒輪箱。

  小周,捻縫工,宋師傅的徒弟。

  周海生,舊件倉庫管理員學徒。

  江海波,學徒,入職不到兩個月。

  洪阿順,學徒,入職不到一個月。

  她寫到自己的時候停了一下。

  江海平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備案表:「寫。」

  林秀娥低下頭,在姓名欄里寫上林秀娥,年齡二十一,工種捻縫工,技術等級高級工,入職日期服務站開張第一天。

  寫完她看了好一陣那行字,把備案表遞給江海平。

  江海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技術等級那一欄空了好幾個,老方沒考過證,邱長海沒考過證,丁海生有省賽名次但沒考過焊工等級證。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頁翻出來,上面印著技術等級標準,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他對著標準一條一條看,林秀娥省賽拿過第一,高級工證是省里發的,按省里的標準套得上。


  但老方和邱長海套不上去,省里沒有「三十年船廠鉗工經驗」這個等級,也沒有「捻縫工齡四十年」這個標準。

  他把附頁放下,拿原子筆在備案表備註欄里添了幾行字。

  老方名字後面:三十年船廠鉗工經驗,服務站創始成員。

  邱長海名字後面:捻縫工齡四十年,省級傳統技藝保護名錄傳承人。

  寫完了把備案表放在一邊,等老方回來過目。

  車間外面,老方的聲音從機艙那邊傳過來,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洪小兵說著油底殼密封墊的安裝順序。

  林秀娥站起來收了碗筷,走到灶屋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填了一半的備案表。

  老邱的那行備註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移過來,正好照在「捻縫工齡四十年」那幾個字上。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坐在石槽邊剔槽口的樣子,他的手很穩,可是腰直起來的時候停了好幾下。

  她把碗放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沖了把手,繼續揉她的麵團。

  下午,老方從碼頭上回來,蹲在車間門口抽完一根煙,把備案表拿過來從頭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後面那幾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看到邱長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陣。

  江海平說技術等級空缺的這幾個人,回頭讓阿海去縣裡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給老師傅們補一個實操認定的流程。

  老方把備案表還給江海平,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窗外枇杷樹上的青果子又黃了幾顆,阿光早上澆的水已經幹了,碎貝殼圍圈在太陽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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