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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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棉瓦棚子蓋了三天。

  第一天清理地基。

  西邊礁石灘平整的時候留的那塊空地,東西長三米南北寬兩米半,剛好放一張床。

  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畫了線,阿海和阿光把碎石撿乾淨,拿鐵鍬把地面剷平。

  礁石底子硬,不用打地基,剷平了直接鋪磚。

  磚是從鎮上磚廠拉的,舊磚,拆房子拆下來的,比新磚便宜一半。

  江海平借了老吳的吉普車拉了兩趟,老吳說你這修船點越蓋越大了,明年是不是還得蓋食堂。

  江海平說食堂不用,林秀娥家就是食堂。老吳笑了。

  第二天砌牆。

  丁海生搬磚,郭大勇和泥。泥是黃泥摻石灰,拿鐵鍬翻勻了,堆成一堆。老方是瓦工,瓦刀在手裡轉了一圈,磚頭抹上泥,往線上一碼,瓦刀敲兩下,齊了。

  阿光蹲在旁邊遞磚,一塊一塊遞。老方砌到膝蓋高的時候停下來,拿水平尺量了量。

  「東邊低了半公分。」

  拿瓦刀把磚縫裡的泥壓實,又砌了一層,量了量平了。

  牆砌到胸口高的時候停了。

  棚子不用太高,兩米出頭就行,太高了招風。東西兩面牆,南北留門和窗。門朝西開,對著修船點院子。窗朝南開,能看見海。

  第三天架樑上瓦。

  梁是舊船板拼的,槐木的,邱長海從木材老黃那兒淘來的。

  老黃說這船板從一條報廢的木殼漁船上拆下來的,木頭讓桐油浸了幾十年,比新木頭還結實。老方拿手錘敲了敲,聲音噹噹的。

  「好木頭。再撐二十年沒問題。」

  梁架上去,拿大鐵釘固定在牆頭。石棉瓦一塊一塊往樑上鋪,從下往上,上下搭著,拿釘子釘在椽條上。

  鋪到最上面一塊,丁海生拿切割機切掉一個角,剛好卡在梁頭。

  阿光站在底下仰頭看,說丁哥這切得真准。丁海生說切多了就准了。老方蹲在門口抽菸,看著棚子一點一點起來。

  「當年我蓋家裡那間灶屋,也是這麼蓋的。自己搬磚自己和泥自己砌牆。砌完了我媳婦說歪了,我說你拿水平尺量,歪了我拆了重砌。她量了半天沒說話。」

  阿海問後來呢。

  老方說後來那間灶屋用了十五年,前年翻蓋樓房才拆了。

  拆的時候牆還結實得很,瓦刀都敲不動。

  棚子蓋好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石棉瓦被晚霞照得發紅,新砌的磚牆還帶著泥的氣息。

  裡面空間不大,剛夠放一張鐵架床和一個床頭櫃。

  床是老方從廠里淘來的舊床,床頭櫃是阿海從家裡搬的,櫃門有點歪,拿木片墊了一下。窗戶沒有玻璃,釘了一塊透明塑料布,能透光,下雨了能放下來。

  宋師傅收工過來的時候棚子已經蓋好了。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床鋪好了,被褥是林秀娥從家裡拿的,林父以前用的舊褥子,洗過了曬過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盞馬燈。

  塑料布窗開著,海風吹進來,把褥子上陽光的味道吹散了。

  宋師傅站了很久。

  老方蹲在修船點院門口抽菸,遠遠看著。江海平蹲在他旁邊。

  「方師傅。他怎麼不進去?」

  「捨不得。」

  宋師傅在門口站了一陣,彎腰進去了。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床頭櫃旁邊,搪瓷缸子挪了挪位置,馬燈掛在床頭釘子上。

  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塑料布卷上去拿繩子系好。

  海風吹進來,石棉瓦棚子裡那股新泥和木頭的味道慢慢散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宋師傅沒有回洪家島。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鋁飯盒,裡面是早上帶的冷米飯和鹹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魚丸湯過去放在他棚子門口。

  宋師傅端起來喝了。

  吃完飯蹲在棚子門口,看著修船點的木牌被馬燈照得發亮。

  六月初,阿海的舊件登記本寫滿了半本。

  塑料皮作業本,封面上兩隻仙鶴。


  第一頁寫著齒輪三個、軸承五個、舵杆兩根,後面每一筆進出都記著。

  領用日期、領用人、用途、老方簽字。

  字比剛來的時候工整多了,原子筆寫的,一行一行。

  老方翻過兩次,說行,就這麼記。

  阿海得了認可,記得更仔細了。舊件架上的東西重新分類,齒輪歸齒輪,軸承歸軸承,舵杆歸舵杆,每個上面貼了一小塊白膠布,寫上編號。

  阿光蹲在旁邊看他登記。

  「哥,你這字練過?」

  「練什麼練。寫多了就工整了。」

  阿光哦了一聲,蹲在旁邊看。阿海寫完最後一行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里拿扳手壓著。

  郭大勇現在能獨立修一些小毛病了。水泵皮帶鬆了,緊一下。機油濾清器堵了,換一個。

  燃油管路漏氣,排查一遍找到漏點換個密封墊。都是老方讓他先看,看完了說怎麼辦,老方點頭了他再動手。

  裝密封墊的手藝練出來了,結合面拿銅刮刀刮三遍,墊片放正,螺栓對角擰,擰一圈停一下再擰一圈。老方蹲在旁邊看過兩次,兩次都沒漏。

  「行。以後密封墊你裝。」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淨放回工具牆。

  宋師傅在修船點住了下來。每天天剛亮就起來了,蹲在棚子門口拿罐頭瓶調的桐油灰先捻一道縫練手。

  練完了才吃早飯,早飯是冷米飯拿開水泡了,就著鹹菜。吃完了開始幹活。林秀娥調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三盆整整齊齊拿濕布蓋著。

  他捻一勺就知道比例對不對,對了點頭,不對自己加石灰或者桐油調勻。林秀娥在旁邊看著默默記下。

  捻縫的手藝確實比邱長海快。不是偷工減料,是手法利索。鑿子剔槽口,三下五除二朽木剔得乾乾淨淨槽口平整。

  麻絲撕得均勻,塞進去拿鈍鑿子敲實,節奏均勻像機器。桐油灰抹上去刮平,一道縫乾乾淨淨。

  林秀娥蹲在旁邊看,看他捻了三道縫,看出了門道。

  「宋師傅,你剔槽口的時候鑿子刃口斜著進的。」

  宋師傅手裡的鑿子停了一下。「斜著進省力。正著進容易卡。」

  林秀娥拿自己那把鑿子在廢木板上試了一下。斜著進,刃口卡在深淺交界處,敲下去朽木裂開,確實比正著進省力。她練了一上午,槽口剔得越來越利索。

  中午吃飯的時候邱長海蹲在礁石上,林秀娥把剔好的槽口給他看。邱長海看了看。

  「斜著進的法子,他教你的?」

  「我看著學的。」

  邱長海把槽口放下。「斜著進省力,但力道不好控。剔深了傷好板,剔淺了朽木留根。他練了五年才敢這麼剔。你學了幾天就敢用?」

  林秀娥低下頭。

  「想學可以,拿廢板練。練夠一百道縫再上真船。」

  林秀娥說行。下午開始拿廢板練斜進剔槽口。練了一下午,剔了二十幾道,手指頭磨紅了。

  六月中,王存志來了。

  這回不是騎摩托車,是坐吉普車來的。縣裡漁業公司的車,司機把他送到修船點院門口掉了個頭走了。

  王存志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進了院子先看了看新蓋的石棉瓦棚子。

  「蓋得不錯。結實,敞亮。」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說花了不到兩百。王存志說值,以後修船點人多了還得蓋。

  江海平問漁業公司的碼頭修好了?王存志說修好了,下半年的四條船下禮拜拉過來。

  他從人造革包里掏出一沓紙。是水產公司上半年的修船結算單,蓋了紅戳的。

  江海平接過來看了看,四條船,一萬二,和上個月周師傅送來的現金對得上。

  「周師傅讓我帶給你的,留底。以後跟公家打交道,單據留好。」

  江海平把結算單收進石頭屋抽屜里,和舊件登記本放在一起。

  王存志又掏出一張紙。「縣裡搞漁民技能培訓,輪機、航海、漁網修補,三門課。每個村分幾個名額,月亮島分了三個。」他看著江海平,「修船點要不要?」


  江海平想了想。「什麼時間?」

  「七月。半個月。縣裡管吃住。」

  江海平把老方、邱長海、丁海生叫過來。老方說不去,那點東西還不如他教的。邱長海也說不去。丁海生也不去。

  阿海蹲在旁邊舉手。「平哥,我想去。」

  江海平看著他。「你想學什麼?」

  「輪機。方師傅教的是修,我想學原理。柴油機怎麼工作的,為什麼冒黑煙是噴油嘴堵了,冒藍煙是燒機油。方師傅教了我怎麼修,我想知道為什麼這麼修。」

  老方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有出息。」

  江海平把阿海的名字報上去了。王存志拿筆記下來,問還有誰。江海平看向郭大勇。郭大勇蹲在機艙口擦扳手,抬頭發現江海平在看他。

  「郭師傅,你去不去?你修過拖拉機,漁船柴油機和拖拉機不一樣。去聽聽,有好處。」

  郭大勇想了想。「去。」

  第三個名額給了林秀娥。

  江海平讓阿海去林家問。

  阿海跑回來的時候氣喘吁吁,說秀娥姐說她不去,她要在家調桐油灰。江海平自己去了林家。

  林秀娥蹲在院子裡洗衣服。林母坐在旁邊補漁網,腰上貼著膏藥,味道辛辣。兩個妹妹在屋裡寫作業。

  江海平把培訓的事說了。林秀娥搓著衣服沒抬頭。「我不去。去了半個月,修船點的桐油灰誰調?宋師傅自己調自己捻,忙不過來。」

  「邱師傅可以調。」

  「邱師傅腰不好,調桐油灰也要彎腰。」

  江海平蹲下來。「你媽這腰,醫生怎麼說?」

  「半個月到了,昨天去複查的。陳醫生說增生沒再發展,藥繼續吃,膏藥繼續貼,彎腰的活還是少干。」林秀娥把衣服擰乾放進盆里,「我媽說她想把雞多養幾隻,賣雞蛋。不用彎腰。」

  江海平沒再勸培訓的事。站起來的時候,林母抬起頭。

  「平哥兒。秀娥不去,是她自己不想去。不是家裡不讓。」

  江海平說知道了。

  傍晚回到修船點,王存志已經走了。三個名額最後定了阿海、郭大勇,還有一個給了阿光。阿光聽說讓自己去學焊工,愣了半天。

  「平哥,我才剛學。」

  「剛學才要去。丁師傅教你怎麼焊,培訓班教你為什麼這麼焊。兩個都學了,才能焊好。」

  阿光使勁點頭。

  六月底,阿海和郭大勇、阿光去縣裡培訓了。

  修船點少了三個人,活一點沒少。水產公司下半年的四條船拉來了兩條,石槽里靠得滿滿當當。

  老方帶著丁海生拆主機,邱長海帶著宋師傅和林秀娥捻縫。人手不夠的時候江海平也上手了,跟著宋師傅學捻縫,笨手笨腳的。

  宋師傅也不嫌他慢,剔槽口剔歪了讓他重剔。

  「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多少剔多少,傷了好板換的板就大,大了費料,小了嵌不進去。」

  江海平蹲在舢板旁邊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好了一道拿給宋師傅看。宋師傅看了看,說行,嵌板吧。江海平拿新板比劃了一下,嵌進去,嚴絲合縫。

  晚上收工,江海平坐在石棉瓦棚子門口算帳。六月份修了九條船,毛利兩千出頭。

  阿海他們三個去培訓,縣裡管吃住,修船點省了三份飯錢。

  宋師傅蹲在棚子門口拿罐頭瓶調桐油灰,調好了蓋上蓋子放在窗台上。

  「宋師傅。你在南方船廠,比這兒掙得多吧。」

  宋師傅把罐頭瓶擺正。「多。但那兒不是家。」

  他站起來把工具袋拎進棚子裡。月亮從海面上升起來,照得石棉瓦棚子的屋頂發白。枇杷苗已經長了四片葉子,阿光走之前又拿碎貝殼圍了一圈,還澆了水。

  阿海把舊件登記本鎖在抽屜里,鑰匙交給老方保管。

  鑰匙用一根紅繩穿著,老方掛在脖子上。

  海風吹過來,石棉瓦棚子的塑料布窗被吹得一鼓一鼓。

  宋師傅拿繩子把捲起來的塑料布放下來系好。

  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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