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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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月亮島,颳了一場颱風。

  颱風是傍晚來的。上午還晴著,海面平得像桌面。中午天色開始變了,東南方向的雲堆成一座灰色的山,慢慢壓過來。老方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雲,站起來拍拍褲子,說:「有颱風,大的。」

  修船點立刻忙起來。石槽里靠著四條船,船排上架著兩條。

  老方指揮著把所有船都加固了一遍。

  纜繩在礁石樁上多繞了兩圈,繩頭打成死結。

  西邊船排上那條剛架上去的,丁海生拿兩根鋼索從船頭到船尾又加固了一道。

  工具全部收進石頭屋:扳手、鉗子一樣一樣歸位;焊機拿塑料布裹了三層,用繩子捆緊;氣割設備推進屋裡,氧氣瓶和乙炔瓶分開靠牆放好,拿鐵鏈固定住。

  阿海和阿光把屋檐下的鮁魚乾收進來,裝進蛇皮袋塞到床底下。枇杷苗拿半個破籮筐扣住,四邊用石頭壓上。

  林秀娥跑回家幫她媽收東西。院子裡曬的蝦皮收進缸里,拿木板蓋住、壓上石頭;雞趕進雞窩,門用鐵絲擰死。

  傍晚,風來了。

  不是慢慢大起來的,是一下子砸過來的。海面從灰藍變成灰白,浪頭一個接一個往礁石灘上撲,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濺起兩人多高。雨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生疼。

  修船點的人都在石頭屋裡。老方、邱長海、丁海生、郭大勇、阿海、阿光、江海平,七個人擠在十幾平方的屋裡。馬燈掛在房樑上,燈焰被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老方蹲在門口,門留了一條縫,看著外面。石槽里的四條船在浪里上下顛,纜繩繃得緊緊的,每次船身被浪推起來,纜繩就發出一聲悶響。

  西邊船排上那條船被鋼索牢牢固定在滑車上,浪打上去,船身晃一下又穩住了。

  「這條船排架得值。要是還靠在那頭,浪早捲走了。」老方把門縫拉大了一點,風灌進來,馬燈劇烈晃了一下。阿光趕緊伸手扶住燈罩。

  「方師傅,颱風什麼時候過去?」

  「短了一夜,長了明天下午。」

  阿光縮回手。林秀娥不在屋裡,她在家陪她媽和妹妹。江海平透過門縫看著月亮島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雨和風。

  半夜風最大。

  石頭屋的門被風推得一鼓一鼓,門閂嘎吱嘎吱響。丁海生站起來拿後背頂住門,郭大勇也站起來頂住另一邊。兩個人頂了一陣,風勢稍弱才坐下來。

  阿光縮在角落裡睡著了,靠著裝鮁魚乾的蛇皮袋。阿海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老方掏出煙,劃了根火柴,火柴剛燃起來就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滅了。又劃一根,用手捂著,點上了,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立刻被風吹散。

  「六幾年的時候,有一回颱風比這次還大。那時候我還在廠里,船台上一條新船差點被風掀翻。全廠的人拿纜繩拉著,拉了一夜。」

  阿海問:「拉住了嗎?」

  老方說:「拉住了。那條船後來下水叫濱海號,跑了二十多年,現在還在跑。」

  邱長海靠著牆閉著眼,忽然開口:「那條船,捻縫是我捻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那時候你還沒退休。全廠捻縫你第一。」

  邱長海沒再說話。馬燈晃了晃,燈焰拉長又縮回去。

  天快亮的時候,風小了些。

  老方拉開門出去。雨還在下,細密,打在臉上沒那麼疼了。

  石槽里四條船都在,纜繩磨毛了兩根,船身安然無恙。西邊船排上那條船也穩當著,鋼索繃得緊緊的,滑車卡在鋼軌上一動不動。

  焊機上的塑料布被風掀開一個角,丁海生走過去重新裹好,拿繩子捆緊。

  枇杷苗扣在破籮筐底下,阿光掀開看了看。

  兩片嫩葉還在,葉子上掛著水珠。

  颱風過後,月亮島一片狼藉。

  碼頭上到處都是吹上來的海草和碎木板。有幾條沒加固好的小舢板被浪打翻了,倒扣在礁石灘上。

  老孫頭家的舢板也在裡頭,船底捻的縫還是林秀娥的手藝,朝天露著。島上幾戶人家的屋頂瓦片掀了,有一家的院牆塌了一半。

  修船點損失不大:石槽里四條船平安無事,纜繩換了兩根新的;石頭屋漏了點雨,老方拿臉盆接著;阿海登記舊件的作業本被從抽屜縫裡滲進來的雨打濕了一個角,他趕緊拿出去曬,一頁一頁翻開攤在礁石上,拿小石子壓著。


  林秀娥家的雞窩塌了,雞跑了三隻。林秀娥和兩個妹妹在島上找了半天,找回來兩隻,還有一隻沒找到。院子裡的蝦皮缸蓋被掀翻了,蝦皮泡了雨水,一缸全廢了。

  林母蹲在缸邊上,把泡發的蝦皮一捧一捧往外掏,裝進簸箕里,說:「曬乾了餵雞。」她腰還沒好利索,蹲一會兒就得扶著缸沿站起來緩緩。

  林秀娥說:「我來。」她媽沒讓:「這點活還能幹。」

  江海平幫著把雞窩重新搭好。

  拿礁石壘的,頂上蓋了一塊舊船板,壓上石頭。找回來的兩隻雞關進去,在角落裡縮著不動。

  中午,王存志騎著他那輛嘉陵70來了。

  摩托車濺了一身泥。進了修船點先繞著石槽轉了一圈,又看了西邊船排,看完蹲在礁石上點了根煙。

  「縣裡開會,說這次颱風全縣損失不小。漁業公司的碼頭塌了一段,正在搶修。」

  老方問:「修船點的活受影響嗎?」

  王存志說:「漁業公司下半年的四條船可能要推遲,碼頭修好了才能靠。水產公司那邊碼頭沒事,正常。」

  他抽完一根煙站起來:「你們這兒損失不大?」

  「纜繩磨斷兩根。石頭屋漏雨。」江海平說。

  王存志點了點頭,騎上摩托車走了。

  下午,月亮島碼頭上來了個陌生人。

  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袖口沾著油污。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工具袋。

  他把車停在碼頭邊上,蹲下來看了看一條被浪打翻的舢板。

  那是島上老周家的,船底板裂了一條縫,從船頭一直裂到船中。

  他蹲在那兒看了一陣,從工具袋裡拿出鑿子和手錘,又拿出一團麻絲和一罐調好的桐油灰。

  老孫頭從碼頭上跑過來,這回沒讓他跑了:「哎!你等等!你是哪裡的?」

  那人抬起頭:「洪家島的。姓宋。」

  老孫頭說:「洪家島離這兒二十里,你專門跑過來修船?」

  宋師傅沒答話,低下頭繼續剔槽口。

  老孫頭蹲在旁邊看他幹活,看了一陣不說話了。

  這人剔槽口的手法跟邱長海一模一樣:鑿子刃口卡在深淺交界處,敲下去朽木裂開,好板不動。

  老孫頭站起來往修船點跑,跑進院子的時候,邱長海正蹲在舢板旁邊捻縫。

  「邱師傅!碼頭上來了個人,修船的手法跟你一模一樣!」

  邱長海手裡的鑿子停了一下:「知道了。」沒動。

  老孫頭站了一會兒走了。邱長海繼續捻縫,鑿子敲在麻絲上,一下一下,聲音比平時重。

  天黑以後,宋師傅把老周家的舢板修好了。

  船底板裂縫處剔出槽口,嵌進新板,麻絲塞緊,桐油灰抹平。他把工具收進帆布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推著自行車往海堤方向走。

  經過修船點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塊木牌:石槽里靠著四條船,西邊船排上架著一條,枇杷苗的兩片嫩葉從碎貝殼圍成的圈裡探出來。石頭屋的門關著,窗台上放著幾盆調好的桐油灰,拿濕布蓋著。

  他站了一陣,推著車繼續走。

  走了幾步,邱長海從石頭屋裡出來了。

  「進來。」

  宋師傅停住,回頭。邱長海已經轉身進屋了。他把自行車支在院門口,走進去。

  石頭屋裡,馬燈掛在房樑上。老方蹲在角落裡抽菸,江海平坐在鐵架床邊。邱長海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鑿子,沒看宋師傅。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

  「在南方幹了幾年?」

  「三年。」

  「幹什麼?」

  「船廠。捻縫、焊工、主機都幹過。」

  邱長海把鑿子放下:「回來幹什麼?」

  宋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我爹中風了。癱了。家裡就我一個兒子。」

  屋裡安靜下來。老方把菸頭掐滅。邱長海拿起鑿子又放下。


  「在南方船廠,捻縫的手藝用得多嗎?」

  「木殼船少。大部分時間焊工。捻縫的活,老客戶點名才做。」

  邱長海點了點頭:「明天來上班。管飯,工錢跟丁海生一樣。」

  宋師傅站了一會兒:「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師傅。老孫頭那條舢板,上回颱風過後也是我修的。船頭撞裂的板我換了。老周家這條,船底裂縫剔了槽口。手法都是您教的,沒丟。」

  推開門出去了。自行車鏈條聲慢慢遠了。

  邱長海坐在床沿上,半天沒動。

  老方又點了一根煙:「你這個徒弟,比你兒子強。出去三年,手藝沒丟,還學了焊工和主機。」

  邱長海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掀開濕布看了看林秀娥調的桐油灰,蓋回去。

  「明天讓他捻一條縫給我看。」

  宋師傅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天剛蒙蒙亮,修船點院門口就停著那輛破自行車。他蹲在礁石上,帆布工具袋放在旁邊。邱長海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邱長海領他走到石槽邊,指著一條待修的舢板:「船底三塊板朽了,要換。捻一道。我看著。」

  宋師傅蹲下來。從工具袋裡拿出鑿子,先剔朽木。鑿子刃口卡在深淺交界處,敲下去,朽木裂開,好板不動。一下,一下。槽口剔得平整,深度剛好。新板嵌進去,嚴絲合縫。

  麻絲撕得均勻,一根一根塞進縫裡,拿鈍鑿子敲實。桐油灰是他自己帶的,從罐頭瓶里挖出來,調得不稀不稠,抹在麻絲上,刮平。

  一道縫捻完,邱長海蹲下來看了看。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宋師傅蹲在原地。老方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道縫:「你師傅不說話,就是過了。」

  宋師傅把鑿子擦乾淨放回工具袋。

  下午,林秀娥來調桐油灰的時候發現窗台上多了一個罐頭瓶。裡面是調好的桐油灰,比例恰到好處。

  她問邱長海:「這是誰調的?」

  邱長海說:「姓宋的調的。以後捻縫的活,你跟他。」

  林秀娥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給他調桐油灰。他捻縫的時候你在旁邊看。他的手法比我快。」

  林秀娥沒說話。蹲下來把罐頭瓶里的桐油灰挖出來一點,拿指頭搓了搓。

  調得確實好,石灰和桐油的比例恰到好處,搓在手指上不粘不澀。她把桐油灰放回去,蓋上蓋子。

  傍晚收工的時候,阿海湊過來問:「宋師傅,洪家島離這兒二十里,每天來回騎四十里?」

  宋師傅說:「嗯。」

  阿海又問:「中午在哪兒吃飯?」

  宋師傅說:「帶了乾糧。」

  阿海不問了。

  吃飯的時候,宋師傅一個人蹲在礁石邊上,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鋁飯盒。

  裡面是冷米飯和鹹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魚丸湯過去放在他旁邊。宋師傅看了看魚丸湯,低頭喝了。

  五月底,修船點又來了個生面孔。

  不是來修船的,是來找宋師傅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騎著紅色嘉陵70來的。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摘下頭盔:

  「宋師傅在嗎?」

  宋師傅從舢板底下鑽出來。看見來人,愣了一下:「小周?你怎麼來了?」

  小周把摩托車支好:「宋師傅,你走了以後,船廠有幾條木殼船的捻縫,客戶點名要你做。我說你回老家了,人家就找別人了。老闆讓我過來看看你這邊怎麼樣,要是行的話,以後有捻縫的活介紹過來,你在這邊做。」

  宋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我爹癱了。走不了。」

  小周說:「我知道,我來不是叫你回去的。」

  江海平走過來。宋師傅介紹說:「這是月亮島修船點的江海平。」又指小周:「這是我原來在南方船廠的徒弟,小周。」

  小周朝江海平點了點頭。

  江海平說:「進去坐。」

  小周說:「不坐了,還得趕回去。」把摩托車掉了個頭,「宋師傅,那我跟老闆說了。有活就介紹過來。」騎上車走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摩托車走遠:「你這個徒弟,比你話多。」

  宋師傅沒接話。蹲下來繼續捻縫。

  晚上,江海平坐在石頭屋裡算帳。

  五月修了十四條船,毛利三千出頭。宋師傅來了不到十天,捻縫的活快了一倍。

  老方推門進來:「宋師傅這個人,手藝好,話少,肯干。但他爹癱了,他走不了。洪家島離這兒二十里,他每天騎自行車來回。一天兩天行,長年累月不行。」

  「方師傅您想說讓他住下來?」

  「修船點住人的地方就這一間石頭屋。鐵架床一張,睡兩個人擠,三個人睡不下。要是讓他住,得再蓋一間。」

  江海平想了想:「西邊礁石灘平整的時候,還有塊空地。蓋一間石棉瓦棚子,能住人。」

  老方說:「行。」兩個人蹲在礁石上拿粉筆在地上畫——石棉瓦棚子不用太大,放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就行。東邊靠礁石,西邊開門,南邊開個小窗。材料用石棉瓦、木頭、碎磚,花不了幾個錢。

  老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後天動工。」

  宋師傅不知道要給他蓋棚子的事。

  第二天照樣天剛亮就來了。自行車支在院門口,帆布工具袋放在礁石上,蹲下來開始捻縫。林秀娥調的桐油灰已經放在窗台上了。

  三盆,整整齊齊,拿濕布蓋著。

  她今天來得也早。把桐油灰擺好,蹲在旁邊看宋師傅捻縫。

  看了一陣,開口問:「宋師傅,你捻縫學了幾年?」

  「五年。」

  「在南方船廠也捻縫嗎?」

  「捻。木殼船少,大部分時間焊工。」

  林秀娥又問:「焊工學多久?」

  「兩年。」

  她低下頭,手指在礁石上畫了一道:「邱師傅說,我的手藝可以出師了。但我只會捻縫。」

  宋師傅手裡的鑿子停了一下:「會一樣,精一樣,夠了。」

  繼續捻縫。鑿子敲在麻絲上,一下,一下。

  海風吹過來,把窗台上濕布的一角掀起來。林秀娥伸手按住了。

  三盆桐油灰安安靜靜排在那裡,等著被一勺一勺挖走,捻進那些木殼船的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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