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殺氣鎮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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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仙,這門……」馮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著青筋,回頭看了我一眼。他剛才在洞口一拐棍砸退了追得最凶的那條地龍,棗木棍頭上還沾著銀灰色的血,順著棍身往下淌。

  「推。」我把玉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青蒙蒙的光從指縫間溢出來,照得虎口的紋路都發青,「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這個。」

  三斤把鏟子往地上一戳,壯實的身子頂上去,肩膀壓在石門右側。馮瘸子收了拐棍,頂在左側。兩個人同時發力,嗓子眼裡擠出悶雷似的低吼。石門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響動,像是沉睡了上萬年的喉嚨終於吐出了第一口氣。門縫裡的青金色光芒驟然亮了好幾倍,刺得我眯起了眼。

  門開了。

  一股冷冽至極的氣息從門內湧出來,不是風,不是寒氣,是殺氣。那殺氣濃得像是能用手撈起來,裹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貼上皮肉就往骨頭縫裡鑽。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耳畔恍惚間響起兵器碰撞的金鐵之聲、喊殺聲、馬蹄聲、慘叫聲……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那股殺氣從毛孔滲進去,直接在腦子裡炸開的。

  這玩意兒不止冷,還沉。

  我肩膀像是壓了千斤擔,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趕緊伸手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子。嘴裡泛起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像是剛舔過一口生了鏽的鐵鍋,又腥又苦,順著喉嚨往下咽的時候,連食道都在發疼。

  列位,我說句不誇張的。干我們這行的,下過的墓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見過粽子見過屍煞見過地龍,從沒有一回像那一刻……老子站在大門口,就覺得有千百柄刀同時架在脖子上。那種冷,不是冰窖的冷,是刀刃貼著喉結的冷。

  「半仙,這地方不對……」小雞仔攥緊了我的袖子,小手冰涼,牙齒咯咯打顫。他兜里還揣著給崔大可封魂剩下的半塊濕泥,泥巴都被他捏扁了,黑乎乎的泥漿從指縫間擠出來。

  馮瘸子沒說話,只是把拐棍從背上摘下來,攥在手裡。他那條瘸腿在地面上頓了頓,骨節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三斤把鏟子橫在身前,肩背肌肉繃得像鐵塊,鼻孔里噴出兩道粗氣。廖禿子護在小雞仔身側,另一隻手按在背上崔大可的包袱上,指節捏得咯咯響。

  我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眼前驟然一亮。

  那光刺得我眯了好幾息才緩過來。在黑暗裡待了不知多久,眼睛早就習慣了火把的昏黃,猛地撞見這片白光,眼珠子差點燒出淚來。我抬手遮了一下,從指縫間往外看……頭頂是一片穹頂,不是地底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低矮石頂,而是高得離譜,足有五六丈的圓弧形穹頂,像是把一整座山的肚膛掏空了。穹頂上嵌滿了夜明珠,密密麻麻,大的如拳頭,小的如鴿卵,每一顆都散發著冷白色的光。那不是暖光,是冷的,像月光被碾碎了鋪上去,白得晃眼,白得瘮人。

  夜明珠之間,懸掛著兵刃。

  我仰著頭,脖子都快仰斷了,才看清那些兵刃的樣子。它們從穹頂上垂下來,懸在半空,沒有任何繩索拴著,就那麼憑空浮在那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吊住了。有的劍,三尺青鋒,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劍刃還泛著冷光,像是剛磨過;有的刀,寬背厚刃,刀身上嵌著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暗紅色紋,像是乾涸的血;有的長矛,矛尖朝下,矛尖上還沾著暗褐色的斑痕;還有錘、戈、戟、斧、鉞……幾乎能叫得上名字的兵器,這裡全都有。

  最中間那柄青鋒劍,劍身比尋常長劍窄了三分,薄得像一片冰刃,通體泛著幽冷的青光。劍格上刻著兩個字……我眯著眼辨認了好一陣,才認出是「定秦」。這兩個字一進腦子,我後背就涼了半截。定秦劍,始皇帝的佩劍。那劍身上的殺氣濃得化不開,隔著好幾丈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它劍刃上透出來的寒意,像是有個穿十二章紋冕服的帝王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那殺氣不是一味的猛,是冷,是那種坐在龍椅上、一言定千萬人生死的冷漠:你的命,在劍下不過是一粒塵埃。

  馮瘸子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喉結滾了滾,瘸腿往後退了半步,拐棍頭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地,「始皇帝的劍……也在這兒。」

  廖禿子仰著頭看了一圈,數著那些兵刃,聲音都飄了:「越王劍、楚霸王戟、霍驃騎矛、關聖刀……娘的,這是把歷代名將的兵刃全收齊了。」

  三斤攥著鏟子,沒說話,但鏟子刃口微微發顫……不是怕,是那鏟子本身在抖。這柄鏟是我在北邙山從一個死鬼校尉身上順來的,精鋼打的,刃口還帶著淬火紋,跟了我們多少年,從沒抖過。現在它在那股殺氣里微微發顫,像一匹老馬嗅到了虎豹的氣味。

  三斤盯著頭頂那柄定秦劍看了很久,鼻孔里噴著粗氣,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什麼天大的難題,腦門上的皺紋擠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三斤,看出名堂了?」我問。

  他憋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四個字:「殺氣……鎮脈。」

  「殺氣什麼?」小雞仔攥著我的袖子,小臉煞白。

  馮瘸子接過了話頭,聲音沉得像石頭,「這些兵器,每一柄都是吃人肉喝人血長大的。它們掛在這兒,可以說全天下最殺氣最重的的東西都聚在這了!」

  這話一落地,我們幾個全沉默了。我低頭看腳下,地面鋪的是青石板,石料和外面城牆的石條是一個礦脈出來的,紋理都對得上。青石板面上全是刀砍斧鑿的痕跡,新舊交疊,有的已經磨得發亮,有的還帶著新鮮的豁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乾屍,骨架鬆散,身上的衣服碎片爛得看不出原色,腦袋歪在一邊,露出發黃的頸椎骨。

  青石板上還有溝壑。不是裂縫,是人為鑿出來的凹槽,約摸兩指寬,一掌深,在青石板上彎彎繞繞地延伸,四通八達,像是把整個地面的石板當成了刻版,刻了一幅巨大的圖案。那些凹槽里黑乎乎的,積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火把光一照,隱隱泛著暗紅。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凹槽底部的污垢,湊到鼻子底下一聞。鐵鏽味。不是水的鐵鏽,是血的鐵鏽。這股味道我在萬人坑裡聞過太多次,錯不了。

  這凹槽里流過血。不是一滴兩滴,是能填滿整道槽的、從人身上流出來的血。

  我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圖騰到底刻的是什麼,就被眼前的另一番景象鎮住了。

  這間大堂,不是空的。

  幾十個人,分成了七八堆,各自占據著一塊地盤,盤坐在地上。他們幾乎全都脫了外衣,袍子、褂子、袈裟、道袍……各式各樣的衣裳堆在旁邊,有的疊得整整齊齊,有的揉成一團。沒了外衣的遮擋,這些人看起來不像什麼江湖高手,倒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一個個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神里藏著警惕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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