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龍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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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沒動。

  它看著我們從它面前跑過,豎瞳跟著我們的身影轉了小半圈,鼻孔里噴出一股濁氣,尾巴在碎骨堆里慵懶地甩了一下,砸碎了一排肋骨,「啪」的一聲脆響,碎骨飛濺出去好幾丈遠。它的肚皮還在一鼓一鼓,裡面被吞的同類還在抽,像是吃飽了的貓在看耗子跑,懶得動。

  一丈。五尺。三尺。我們貼著坑底對面的石壁,一個接一個鑽進了蠱王身後的洞穴。三斤在前頭用鏟子開路,鏟面撞在石壁上迸出一串火星;小雞仔緊跟在後,小身子被石壁上的黏液蹭了一身銀灰色;廖禿子第二個跟進去,回頭朝我伸出手;我扶著洞口的石壁,伸手去拽最後一個的馮瘸子。

  就在這時,追得最近的那條地龍已經撲到了洞口,六根指頭的黑爪子已經夠到了馮瘸子的後頸,腥風掃得他後脖子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馮瘸子沒借力,反手一拐棍砸出去,正砸在那地龍的鼻子上。拐棍是老棗木的,浸了幾十年的屍氣和露水,硬得像鐵。「咔嚓」一聲脆響,也不知道是地龍的鼻骨碎了還是拐棍崩了個豁口,那地龍疼得嘶吼一聲,往後一縮,黑爪子在半空撓了個空。馮瘸子這才就著我的手一拽,整個人躍進洞裡,拐棍還指著洞外,喘著粗氣罵:「操,這畜生牙還挺硬,老子的腿要是再慢半拍,就是那畜生的夜宵了。」

  我剛要拉他往裡走,就聽見洞口「嘩啦」一聲響……蠱王的尾巴尖慢悠悠掃過來,掃掉了半面牆的石屑,剛好堵在我們身後半尺的地方,像在關門,又像在笑:你們儘管跑,跑出去算我輸。它噴出來的濁氣裹著碎骨沫子,噴在我後頸上,涼得像死人的手。

  列位,干我們這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前有狼後有虎,中間還坐著個閻王爺看戲。那天我們五個,就剛好卡在閻王爺的眼皮子底下……往前是不知道藏著什麼的石門,往後是二十幾條剛蛻殼的地龍,中間還坐著個吃飽了撐的蠱王,拿我們當戲看。

  洞道極窄,勉強容一人通行,石壁被地龍的黏液磨得又滑又冷,手扶上去根本抓不住,只能靠兩隻腳死命蹬著往裡鑽。空氣里全是地龍的腥臭味,稠得像膠水,每吸一口都能嘗到苦味。洞道不是直的,而是彎彎繞繞地往下斜。越鑽越深,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不是普通的潮氣,是地龍黏液蒸發後的腥甜,裹著石壁的陰冷,從毛孔往骨頭裡滲。石壁上的抓痕越來越密,一道疊一道,像是無數條地龍在這條窄道里爬進爬出,把石頭都刨出了一層一層的新肉。有些抓痕上還嵌著斷裂的指甲,指甲呈灰黑色,斷口參差不齊,不知道是掙扎時摳斷的,還是蛻鱗時自己脫落下來的。

  我們順著洞道往前爬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寬。火把的光散出去,照出了一個三丈見方的洞廳。洞廳周圍的石壁全是抓痕,地上散落著斷裂的指甲殼、乾涸的鱗片和好幾顆嚼碎的頭骨,頭骨上的咬痕層層疊疊,大的覆蓋小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更為濃烈的腥臊味,熏得人眼睛發辣。洞廳中央有一個枯竭的淺坑,坑底積著一層墨綠色的淤泥,淤泥里露出幾截不知沉了多少年的龍骨,骨頭上嵌著斷裂的鱗片,鱗片已經石化變脆,一碰就碎。

  我盯著那幾截龍骨看了一眼,胸口的玉訣忽然燙得我一縮手。

  那些龍骨表面的紋路,彎彎曲曲,一道疊一道……和幻境裡人皇劍身上的刻紋,一模一樣。

  玉訣的青光從衣襟縫裡透出來,落在龍骨上,那截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骨頭,居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睡了上萬年的東西,終於聞見了熟人的味兒。

  洞廳對面,有一扇石門。

  石門呈正圓形,像是把一整塊青石從中間旋開,邊緣參差卻嚴絲合縫,連一根針都塞不進去。門楣上刻著一幅浮雕……女媧補天。那女媧人首蛇身,雙手托著一塊圓形的玉石,蛇尾盤卷,纏繞著整扇石門。浮雕上,無數道細小的光點正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塊圓石,像是萬川歸海,又像是百鳥朝鳳。那些光點的排布方式,和幻境裡添脈匯聚的陣勢一模一樣。

  我胸口的玉訣燙得更厲害了,青蒙蒙的光直接從衣襟縫隙里透出來,和石門門縫裡透出的一縷光遙相呼應。那門縫裡的光是青金色的,和玉訣的顏色分毫不差,在黑暗中微微跳動,像一隻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剛剛睜開了一道縫。

  我正盯著那扇石門出神,身後洞道里忽然傳來一陣悶響。頭頂的石屑簌簌往下掉。洞壁在震動……有東西在挖洞。二十幾條地龍同時往石壁上撞,蠱王堵了洞口,它們要把這個窄洞擴大,大到足夠讓整群地龍同時湧進來。

  最開始是集體撞牆的悶響,「咚咚咚」像敲在我後腦勺上;後來變成了爪子刨石頭的「咔嚓咔嚓」聲,指甲刮在石面上的尖響,刺得人耳膜發疼;再後來,我聽見了那條第一個蛻出來的地龍的嘶吼,它的聲音比其他的都尖,都凶,像是在指揮其他地龍挖洞。


  「咔」的一聲,洞壁裂了一道縫。

  一根尖長的黑指甲從石頭縫裡伸了出來,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縮回去繼續刨,石頭沫子簌簌落在我肩膀上。它們離我們,只剩一層石頭了。

  我們五個都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盯著那道裂了縫的洞壁,又回頭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空氣像凝固了似的,連廖禿子都閉了嘴,沒再叨逼叨。

  就在這死一樣的寂靜里,我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咚……」

  「咚……」

  不是洞外地龍撞牆的聲音,不是刨石頭的聲音,是從石門裡面傳出來的。

  很沉,很悶,像隔著幾丈厚的石頭跳,頻率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不是地龍的心跳,不是人的心跳……是我懷裡這塊玉訣的心跳。它跳一下,石門裡就響一下,兩下的頻率嚴絲合縫,像是兩個分開了上萬年的東西,終於又聞見了彼此的味兒。

  玉訣燙得我手心發疼,青光從指縫裡溢出來,照得整扇石門都微微發綠。

  門後面的東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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