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地龍化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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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林的盡頭果然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那石像半人半蛇,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和幻境裡那個蛇尾女子的臉,一模一樣。

  石像腳下,遍地都是碎裂的繭殼。那些繭殼呈灰白色,裡頭是空的,殘骸散落一地。繭殼表面沾著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下發著濕漉漉的光,像是剛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

  地上還有血。不是人的血,是一種銀灰色的、黏稠的東西,拖曳著一道一道的痕跡往前延伸,全朝著石像後方去。

  石像後方,有一座深坑。

  坑口不大,直徑約摸兩丈,可坑底深得能吞掉光。所有的拖曳痕跡都指向那座深坑。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從坑底湧上來,不是屍臭,是一種混合了硫磺、鐵鏽和某種甜膩腥氣的味道……就像是一萬條蛇擠在一起蛻皮的味道,熏得人胃裡直反酸水。

  坑裡面有一種極細極輕的聲響傳上來……咀嚼聲。骨頭被嚼碎的聲音,鱗片被扯裂的聲音,肉體被撕開的聲音,混在一起,「咔嚓咔嚓」地往上冒,像是有一群餓瘋了的東西正在坑底啃食彼此。

  而那咀嚼聲正在一點點變少。

  不是在停下來,是在減少,是從幾百個、幾十個、幾個,到最後只剩下一個……那個最大的、最凶的、把其他所有都吃乾淨的傢伙。最響的那一聲咀嚼,蓋過了所有微弱的聲音。它在坑底咆哮,震得坑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崔大可說的是真的。」廖禿子的聲音發乾,手按著的包袱忽然就不抖了,崔大可的魂像是安生了,「養龍,不是養一群。是從一群里養出一頭最凶的。互相吃,互相吞……」

  他的話沒說完,深坑裡忽然炸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的尖銳和血肉撕裂的渾濁。整個深坑都在震,坑口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滾,連腳下的地面都在發抖。遠處忘川河裡的水炸起三尺高的浪,河面猛地一鼓一陷,像是連河水都在跟著它呼吸。那些還在河裡長鱗的人……不,已經不能叫人……齊刷刷轉過頭,二十四對眼白對準深坑的方向,同時張嘴,發出一聲齊刷刷的長嘶。不是慘叫,是呼應。

  馮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起青筋,往後退了一步。

  小雞仔下意識往我身後縮了縮,小臉煞白。三斤攥緊鏟子,橫在我們面前,一句話沒說,腳底下卻硬生生在泥地上碾出兩道深痕。

  我站在女媧像前,看著那座深坑,看著那些碎裂的繭殼,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嘶吼。腦子裡還在嗡嗡迴響著剛才那個老者的最後一句話:「強行聚之,反受其咎。」

  身後的碑林沉默地立著,碑上的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這些碑刻了上萬年,被地底的濕氣漚了上萬年,每一道刻痕都填滿了青苔和磷火。它們等了一個朝代又一個朝代,等一個人來讀。這個人,偏巧是我?

  我把手伸進懷裡,攥住了那塊玉訣。它還在發燙,不過不再是灼燒,而是一種持續的、深沉的溫熱,像一顆心臟在掌心裡跳。玉訣的青光從指縫間滲出來,照得我虎口的紋路都發青……跟那最後一道氣脈的光,一模一樣。

  「半仙。」馮瘸子看著深坑的方向,壓低嗓子喊了我一聲,「你剛才在碑前,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那老者的話還在耳邊盤旋,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燙在腦子裡。從添脈散落天下到人族聚脈成人皇,從大禹的輝煌到姜子牙的徒勞,從人皇劍炸裂到四條氣脈四散……他給我看的不是故事,是這道山、這條河、這片地底千年怨氣的前因。

  添脈是天之所賦,人皇脈是人之所聚。散於天,聚於人,又因人而散。這白帝城底下困著的,到底是哪一條?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答案,不在地面上,不在書里,只在這深坑底下。

  「先活下來。」我把玉訣塞回懷裡,指尖還沾著眼淚的濕意,聲音沉得像落了霜,「這些事兒太長,得活著出去,蹲在太陽底下,就著二鍋頭跟你們說。在地底下說,不吉利。」

  我把火把舉高,邁步繞過女媧像,朝深坑走去。身後四人,一個接一個跟了上來。

  忽然腳下地面猛地一顫,腳底傳來一陣急速的摩擦聲……不是石頭滾落的聲音,是爬行的聲音,急促、密集,像是有幾十個人同時在地上爬。

  我猛地回頭。

  火光映照下,那些先前泡在忘川河裡的人……不,已經不能叫人了……正用一種扭曲至極的姿勢從河岸方向朝我們衝過來。他們的腿還保持著人腿的形狀,可膝蓋已經開始往後彎,爬起來的姿勢既不像人也不像獸,軀幹貼著地面,四肢以一種違反關節角度的方式扭動著,速度卻快得離譜,每一步蹬出去,地上的泥都被指甲摳出一道深溝。

  衝到女媧像跟前,二十幾個鱗人忽然齊刷刷停下了。

  不是撞上了什麼障礙,是自己停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攔住了似的,二十幾個鱗人伏在女媧像腳下的石階前,仰著頭,對著那尊半人半蛇的石像發出一聲聲悽厲的嚎叫。那叫聲又尖又細,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哭還是喊,像一群受了驚的牲口在屠刀落下來之前發出的最後嘶鳴。他們的眼白齊刷刷對著女媧像,那姿態像恐懼,又像是在哀求。

  女媧像在火光中端坐,面容被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嘴角一道極淡的輪廓。那輪廓在我眼裡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些鱗人好像是看見了什麼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叫得更慘了。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腫脹。

  不是慢慢腫,是突然間就鼓起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們身體內部往外撐,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越撐越大,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那些嫩肉還在往外鼓,越鼓越大,整個人像是被吹了氣的氣球。鱗片被繃到了極限,一片一片崩開,露出底下透明的、濕漉漉的皮膜。皮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蜷縮著的胎兒在羊水裡翻身。

  其中一個鱗人化繭的時候,臉還沒被皮膜完全蓋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之前在坑道里跟我們搶太歲的那個壯漢。他的嘴還在動,像是想喊什麼,最後一個字沒出口,半透明的皮膜就從下往上翻卷過來,把他的嘴封成了一個模糊的凸起。

  他的眼睛還露在外面,那雙眼已經變成了全白的鱗人眼,可我分明從裡面看見了一絲怕。

  然後「啪」的一聲,繭殼完全合上了。

  「嗚……」第一個腫脹起來的鱗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聲音從人的聲調漸漸扭曲成一種完全不屬於人的嘶鳴。他的臉還在,五官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可脖子以下已經完全膨脹成了一個巨大的白球,鱗片像碎紙片一樣粘在皮膜上。然後他的嘴巴被皮膜吞沒了,鼻子被吞沒了,最後是那雙只剩眼白的眼珠……皮膜從下往上翻卷過來,把那具曾經是人的人,完全裹成了一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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