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形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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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上,血流成河。血水順著草根往下滲,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紅。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有穿灰暗衣袍的,有穿部族戰甲的,傷口裡湧出來的血都是一個顏色。

  原來不管是上古的巫女和將軍,還是現在的土夫子,全是被氣運裹挾的小人物。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草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老者的聲音沉默了很久,才重新響起來。

  「那女子,魂魄散盡之前,以最後的巫力,將那男子的魂靈送到了崑崙山。」

  畫面再轉。

  崑崙山巔,冰雪萬年不化。一個老者站在崖邊,低頭看著腳下一個小小的襁褓。襁褓里,一個嬰兒在哭。他的哭聲在風雪裡被撕得斷斷續續,像是隨時要斷氣。老者轉身走了,走之前看了那嬰兒最後一眼,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看見他的嘴在動,襁褓里的嬰兒便不再哭了。

  這個嬰兒,是那個年輕男子。他在風雪中一天一天長大。從崑崙山巔的嬰兒,長成了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

  他的左眼是空的,眼窩凹陷,是個瞎子。頭髮全白了,像崑崙山巔的雪,一根黑的都沒有。

  我下意識摸口袋,腦子裡閃過祖傳那本破書里的一頁……就是我小時候翻到、以為是瞎畫的那頁,畫的就是崑崙山巔雪地里的一個瞎眼白髮少年。

  「姜子牙。」我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沒有人回答我,畫面自己接上了……少年下山,入世,輔佐姬周,興師伐商,牧野一戰,殷商覆滅。天下九州,盡歸姬周。

  我站在虛空里,看著他一步一步登上封神台。台下是千軍萬馬,台上是周王姬發。姜子牙雙手捧著一柄劍,劍身金黃,刻滿紋路……和之前畫面里大禹拄著的那柄一模一樣。他捧劍的手,指節都裂了,血順著劍刃往下滴,滴在封神台的石板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人皇劍。」老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人皇氣運之所聚。姜子牙以此劍,欲將人皇氣運嫁接於周王。」

  他捧劍上前。周王伸手去接。

  指尖碰觸劍柄的那一瞬……

  「轟!」

  人皇劍炸了。

  不是斷裂,不是崩口,是炸。整柄劍從中間轟然炸開,金色的碎片四散飛濺,氣浪把封神台上的旌旗全部掀翻,台下的士兵被沖得東倒西歪。姜子牙那隻瞎了的左眼,猛地噴出一股血,血柱濺在他雪白的頭髮上,紅得刺眼。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伸出手想扶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扶住。

  金色碎片在半空中燃燒,化作四道氣運,往四面八方衝去。

  一道,落進黃河。河面驟然暴漲三尺,濁浪翻湧,水汽蒸騰,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河底甦醒過來,悶雷般的低吼順著河道一路滾向東方。

  一道,沒入長江。江水倒流三息,兩岸青山齊震,百獸齊鳴,飛鳥遮天蔽日,江中的魚蝦成片跳出水面。

  一道,一頭扎進秦嶺。山體內部傳出一聲渾厚的龍吟,像是有什麼東西嵌進了山根深處。那龍吟不像是從耳朵里聽的,是從骨頭裡震的。

  最後一道,在空中盤桓了一瞬。那最後一道氣運,與前三條不同,微微泛著淡青色的光,跟玉訣透出來的光一個味道。它沒有落入江,沒有沉入山,而是在半空中緩緩收攏,凝成一條小小的、蜷縮著身子的龍形虛影,轉瞬便沒入了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三條,化作了形脈。」老者的聲音緩緩響起,「長江、黃河、秦嶺,便是由此而來。而最後那一道……」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來自女媧一族。雖已殘破,卻依舊是帝王之脈。它沒有化為形脈,也沒有歸於周王。它自己消失了。」

  畫面開始消散。草地在褪色,崑崙山的雪在模糊,封神台上的碎片也在一點點變淡。可那個老者的聲音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像是在一句一句刻進我腦子裡。每刻一個字,我太陽穴就突突跳一下,像是有鑽頭在往腦子裡鑽。

  「此脈,便是龍脈之爭的根。」

  「姜子牙封神,本欲將人皇氣運歸於周室。他以為天下一統,人皇氣運便合該凝聚不散。可他不知道,自人皇創製以來,九九歸一便是逆天而行。氣運如水流,堵則潰,疏則通。人皇一死,氣運便散。聚得越緊,散得越烈。他想替周王接住那道氣運,卻親手把它打成了四道碎片,再也沒人能接住。」

  老者輕輕嘆了口氣。這是他第一次嘆氣,也是最後一次。那聲嘆息落在我耳中,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了水面。


  「天地不仁。萬物生滅,自有其道。強行聚之,反受其咎。」

  我猛地睜開眼。

  火把還在燒。碑林還在。四個兄弟圍在我身邊,馮瘸子扶著我的肩膀,火摺子已經掏出來了,燎在我眉心前一寸,火星子差點燙到我皮膚;小雞仔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泥,泥都被他捏扁了,蹭了我袖子一塊黑;三斤還橫在我前面,鏟子刃口對著黑暗,肩背繃得還是那麼緊;廖禿子手還按在崔大可的包袱上,光頭急得全是汗。

  「半仙!」小雞仔喊我,聲音都帶哭腔了,「你剛才站著站著忽然不說話了,眼睛直愣愣的,喊你半天都沒反應。你咋了?你臉上怎麼全是眼淚?」

  「我沒事。」我抹了把臉,手背上濕漉漉的,才知道自己在幻境裡頭哭了。再摸胸口的玉訣,玉訣表面也沾了一滴濕的……幻境裡掉的眼淚,真落在了現實的玉訣上。深吸一口氣,身子還在微微發顫,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像是剛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頓。

  「看見什麼了?」馮瘸子把火摺子收回去,低聲問,拐棍還對著那塊碑,沒放下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大禹部族和九巫一族的仇殺,姜子牙的瞎眼白頭,人皇劍炸裂時那四道氣運散落的方向,還有那個衣袍繡蛇紋的老者……他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裡轉,像一口敲不散的鐘。

  他是誰?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他不知道這些畫面會給一個土夫子帶來多大的衝擊嗎?他知道。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這些念頭擠成一團,攪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可現在不是深想的時候。

  「崔大可沒騙我們。」我壓下心頭的翻騰,對馮瘸子說,「碑林後面,確實是女媧像。」

  馮瘸子還想追問,我擺了擺手,往前走了幾步。剛邁出去第一步,餘光就掃過腳邊的一塊小碑,碑角磨平了,但還能認出一個刻得很深的「王」字,紋路和我玉訣上的一模一樣。我沒跟任何人說,只是攥玉訣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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