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江亦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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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她躺在一張床上。

  床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睡,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很乾淨。

  但有好幾處補丁,針腳細密整齊,是很用心縫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

  蘇念沒有立刻動。

  她先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右腿。

  傷口處有一種緊繃的感覺。

  她低頭看了一眼。

  工裝褲的褲腿被剪開了,從膝蓋往上,一直到胯部,布料被整整齊齊地剪成兩半,露出整條右腿。

  傷口處纏著繃帶。

  她自己纏的繃帶已經被拆掉了,換成了一圈一圈新的繃帶,纏得很仔細。

  從大腿中段一直纏到膝蓋上方,鬆緊適度,既不會勒得過緊影響血液循環,也不會松到起不到壓迫止血的作用。

  繃帶的邊緣被整齊地折進去,收口處打了一個小結。

  蘇念伸手摸了摸繃帶的表面。

  乾的。

  血已經止住了。

  蘇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昨晚流的血不少,那條工裝褲的褲腿整個都被血浸透了,靴子裡也灌了不少。

  按照正常情況,就算止了血,傷口周圍也應該有大面積的淤血和腫脹。

  但她摸到的皮膚溫度正常,沒有明顯的腫脹,也沒有那種一碰就痛得鑽心的感覺。

  她輕輕按壓了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

  有一點痛,但比她預想的輕得多。

  這不對勁。

  蘇念把目光從腿上移開,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屋子。

  不大,大概二十來平方,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很實,平整但不算光滑。

  屋子裡的東西不多。

  一張床,她躺著的這張。

  一張桌子,靠牆放著,木頭做的,四條腿不一樣高,其中一條下面墊了一片瓦片。

  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邊,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一個柜子,靠著另一面牆,關著門,看不出裡面放了什麼。

  牆角有一個火爐,鐵皮的,煙囪從爐子上方伸出去,穿過天花板通向外面。

  窗戶旁邊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響聲,很輕,很好聽。

  蘇念的目光從風鈴上移開,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放在床的右側,離她很近。

  她只要一轉頭就能看到。

  一個年輕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

  蘇念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長得很好看。

  但她很快在心裡糾正了自己。

  不是「好看」,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

  是「漂亮」。

  一種不那麼有攻擊性的、溫和的、讓人看了會覺得舒服的漂亮。

  溫文爾雅。

  蘇念腦子裡冒出了這個詞。

  然後她又冒出了另一個詞。

  不對勁。

  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腿上纏著陌生的繃帶,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漂亮男人。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蘇念動了動身體,想要坐起來。

  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男人抬起了頭。

  他看到蘇念醒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醒了?」

  聲音很好聽,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蘇念沒有回答。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靠在床頭,目光從男人臉上移開,快速掃了一遍整間屋子。


  門在哪個方向,窗戶在哪個方向,有沒有其他的出口,有沒有可以用來當武器的東西。

  這是她的本能。

  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先弄清楚怎麼出去,怎麼保護自己。

  「腿還疼嗎?」

  男人把書合上,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

  桌子上放著一個陶罐,罐口蓋著一塊紗布,用麻繩扎著。

  男人揭開紗布,從罐子裡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液體。

  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男人端著碗走回來,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碗遞到蘇念面前。

  「把這個喝了。」

  蘇念沒有接。

  她看著那碗藥湯,又看了看男人。

  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你是誰?」蘇念問。

  男人笑了笑,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重新坐好。

  「我叫江亦幽,」他說,「老紅的外甥。」

  蘇念看著他。

  「老紅?」

  「對,就是鎮上酒館裡那個紅頭髮的老頭。」

  蘇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老紅。

  那個給她解圍的老頭。

  她有印象。

  但她不記得老紅提過自己有一個外甥。

  「我知道你不信,」江亦幽說,「你等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他走回來,把照片遞給蘇念。

  蘇念接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發黃,表面有幾道摺痕,但畫面還算清晰。

  照片上兩個人。

  一個是老紅。

  比現在年輕一些。

  老紅旁邊站著一個少年。

  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少年的五官和面前這個男人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睛。

  蘇念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

  「亦幽,十六歲生日。」

  蘇念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她想了想,把照片還了回去。

  「你為什麼救我?」

  江亦幽把照片放回柜子里,關上櫃門,走回來重新坐下。

  「我舅舅在酒館給我打電話,說你受了傷,讓我去北邊的公路找你。」

  「我找到了,就把你帶回來了。」

  「你流了很多血,我先給你止了血,然後煮了點藥。」

  他看了一眼床頭小几上那碗藥湯。

  「現在喝正好,涼了就苦了。」

  蘇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端起碗,送到嘴邊。

  藥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她抿了一小口。

  苦的。

  苦得她皺了皺眉。

  但她沒有停下來,仰起頭,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藥湯喝完了。

  碗底有一些細碎的藥渣,沉在碗底,黑褐色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蘇念把碗放回小几上。

  藥湯沿著喉嚨滑下去,到胃裡之後,有一股奇怪的感覺。

  不是難受。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很快,前後不到兩秒鐘,就消失了。

  蘇念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元炁。


  昨晚幾乎耗盡的元炁,現在恢復了一些。

  不多,大概兩成左右。

  但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她看了看碗底殘留的藥渣,又看了看江亦幽。

  「你懂醫術?」

  「懂一點,」江亦幽說,語氣很謙虛,「家裡祖傳的方子,止血生肌,補氣養血。」

  蘇念沒有追問。

  她把被子掀開,把那條被剪開的褲腿攏了攏,勉強遮住大腿,然後撐著床沿站起來。

  右腿剛一落地,傷口處就傳來一陣刺痛。

  蘇念咬了咬牙,站穩了。

  江亦幽坐在椅子上,沒有扶她,也沒有阻攔她。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目光里有幾分擔憂,但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蘇念站直身體,看了看門的方向。

  門是木頭的,關著,門閂沒有插上,一推就能開。

  她轉過頭,看著江亦幽。

  「謝謝。」

  江亦幽笑了笑。

  「不用謝。」

  「你昨晚傷得很重,最好再休息兩天,等傷口長好一些再走。」

  蘇念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床邊的地面。

  她的背包。

  就放在床腳的地上,靠在床腿旁邊,拉鏈拉得好好的。

  蘇念彎腰把背包拿起來,背在肩上。

  背包的重量和她記憶中的差不多,裡面的東西應該沒被動過。

  她轉身,朝門的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停下來。

  轉過身。

  朝江亦幽鞠了一躬。

  然後直起身,沒有再說話,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江亦幽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窗外,蘇念正一瘸一拐地走遠。

  外面的世界和蘇念預想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外面會是沙漠,或者荒漠,或者至少是某種她能辨認出來的、屬於南荒州的地貌。

  但實際上,她看到的是一片戈壁灘。

  植被很少,偶爾能看到幾叢駱駝刺,矮矮地趴在地面上。

  遠處的天際線很平,地平線像一條筆直的線,把藍色的天空和灰褐色的大地乾淨利落地切開。

  蘇念回頭看了一看。

  她走出來的那間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這片戈壁灘上。

  沒有院子,沒有籬笆,沒有任何形式的圍欄。

  房子周圍什麼都沒有。

  沒有菜地,沒有莊稼,沒有牛羊,沒有任何動物的痕跡。

  甚至連一棵樹都沒有。

  方圓十幾里,只有這一間房子。

  蘇念站在原地,風吹動她的頭髮和衣角。

  她的目光從房子移開,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戈壁灘。

  什麼都沒有。

  除了石頭、沙子和那些矮趴趴的駱駝刺。

  什麼都沒有。

  蘇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對勁。

  一個住在戈壁灘深處的人,周圍沒有任何農作物,沒有任何家畜,連一棵能遮陰的樹都沒有。

  他是怎麼活的?

  靠什麼吃飯?

  靠什么喝水?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房子的地基周圍,有一圈明顯的踩踏痕跡,說明這裡經常有人進出。

  但除了這些踩踏痕跡,她沒有看到任何車轍的印記,沒有任何牲畜的蹄印,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就好像這間房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憑空落在這片戈壁灘上,和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聯繫。

  蘇念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透過窗戶,她能看到江亦幽的影子,還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她收回目光,開始往前走。

  方向是她憑感覺選的。

  太陽在東邊,她現在面朝北,只要一直往北走,應該能回到那條紅土公路。

  右腿每走一步都會痛,但能忍。

  蘇念走得不快,但很穩。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攏,隨時準備凝聚元炁。

  丹田裡那團火苗在慢慢恢復,雖然只有兩成左右,但應付一般的威脅應該夠了。

  走了大概兩百米,蘇念停下了腳步。

  前方五十米左右,出現了幾個影子。

  從地面的碎石後面慢慢站起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狗。

  不,不是狗。

  比狗大,比狼也大,肩高大概到蘇念的膝蓋上方,體長超過一米。

  毛色是灰褐色的,和戈壁灘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它們主動站起來,蘇念根本發現不了。

  蘇念認識這種東西。

  野狗。

  但不是純種南荒野狗,是雜交過的,體型更大,更兇猛,更不怕人。

  這種野狗在南荒州的荒漠和戈壁地帶很常見,通常成群結隊地活動,捕食小型哺乳動物、鳥類和爬行動物。

  偶爾也會攻擊人。

  尤其是落單的人。

  蘇念數了一下。

  四隻。

  不,五隻。

  第六隻從更遠的石頭後面走出來,體型比其他幾隻大了一圈,肩高几乎到蘇念的膝蓋,胸口的肌肉隆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頭領。

  蘇念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已經有元炁在凝聚了。

  五隻野狗。

  如果她的腿沒有受傷,如果她的元炁是滿的,這五隻野狗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火離·焚野,一把火就能燒乾淨。

  但現在。

  她的右腿使不上全力,月逐用不了,閃避和走位都會受到很大影響。

  元炁只有兩成,最多能放兩次焚野,或者一次朱羽流光。

  而且放完之後,元炁就會再次耗盡。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硬拼。

  能嚇退就嚇退,能繞開就繞開。

  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五隻野狗沒有動。

  她又退了一步。

  那隻頭領的耳朵動了一下,頭微微低下來,吻部的肌肉收緊,露出更多的牙齒。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持續性的咆哮。

  不是警告。

  是命令。

  五隻野狗同時動了。

  蘇念沒有再退。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外,五指張開。

  一團紅色的元炁在掌心凝聚,溫度在急速攀升,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火離·焚野。

  她準備出手了。

  但就在她即將把元炁推出去的瞬間,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別動。」

  蘇念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靠近。

  她的探知術雖然因為元炁不足而覆蓋範圍有限,但方圓五十米內的任何活物都應該能感知到。

  但她沒有感知到這個人。

  直到他開口說話。

  蘇念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仍然盯著前方那五隻野狗。

  但她的耳朵告訴她,那個聲音是江亦幽的。


  一道藍色的光從蘇念身後射出,從她肩膀上方飛過,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殘影。

  藍光擊中了最前面的那隻野狗。

  藍光觸碰到野狗的瞬間,那隻野狗就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四肢僵直,身體保持著奔跑的姿態,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

  然後它倒下了。

  沒有任何掙扎,沒有任何聲音。

  剩下的四隻野狗同時停了下來。

  它們看著倒下的同伴,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然後它們轉身跑了。

  頭領跑在最前面,轉眼就消失在了戈壁灘的深處。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具野狗的屍體。

  從藍光擊中到倒地,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她沒有看清楚那道藍光是怎麼出手的,沒有看清楚它的軌跡,沒有看清楚它的形態。

  太快了。

  快到她這個四象俠嵐的眼睛都跟不上。

  蘇念轉過身。

  江亦幽站在她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就是之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口。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額前的碎發在眉骨上方飄動。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併攏,指尖有極淡極淡的藍色光芒在消散。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蘇念看著他。

  她的腦子裡在快速運轉。

  俠嵐。

  這個人一定是俠嵐。

  她醒來的時候就已經用探知術掃了一遍這間房子和周圍的環境。

  探知術的結果是,沒有任何異常。

  她沒有感知到任何元炁波動,沒有感知到任何俠嵐印的氣息,甚至沒有感知到任何活物的生命體徵。

  除了她自己。

  當時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元炁不足,探知術的精度不夠,所以沒有多想。

  但現在。

  一個能用出這種攻擊的人,不可能在探知術下完全隱形。

  除非……他的實力遠在她之上。

  兩儀。

  甚至可能是……太極。

  蘇念的目光落在江亦幽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他的袖口遮住了手腕,看不到有沒有俠嵐印。

  但蘇念能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元炁。

  很淡,但很清晰。

  水屬性。

  水屬性俠嵐。

  「你受傷了,」江亦幽說,朝她走過來,「外面的野狗不止這一群,你一個人走不出去。」

  蘇念看著他走近,沒有後退。

  「你救了我一次,」她說,「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

  江亦幽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她右腿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傷口裂開了,」他說,「你剛才走動的時候牽動了肌肉。」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

  繃帶的外層確實滲出了一小片新鮮的紅色,面積不大,但說明傷口確實在重新出血。

  「跟我回去,」江亦幽說,「把傷口重新處理一下,等養好了再走。」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不透這雙眼睛。

  看不透這雙眼睛後面藏著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以這個人剛才展現出來的實力,如果他想對自己不利,根本不需要費這麼多周折。

  在她昏迷的那幾個小時裡,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殺了她。

  或者做更糟糕的事情。

  但他沒有。

  他給她包紮了傷口,煮了藥,讓她睡在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守了一夜。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蘇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一瘸一拐地朝那間孤零零的房子走回去。

  江亦幽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蘇念走在前面,沒有說話。

  但她心裡在盤算。

  等傷口好一些。

  等元炁恢復到七成以上。

  等搞清楚這個人的真實身份。

  她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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