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晚安
陸司夜睜開眼睛的時候，後背靠著牆，腿盤在榻榻米上。
面前的矮桌還在，茶壺還在，杯子還在。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四十分。
他走了兩個小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無損，指甲全在，沒有傷口，沒有血。
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
在丹田裡，在元炁的旁邊，在罪印空間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安安靜靜地沉睡著。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盤腿坐太久了。
他活動了一下膝蓋，推開小屋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響。
他走到溫泉區的入口，推開門。
霧氣撲面而來。
池子裡的人比兩個小時前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兩三個人還泡在裡面，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沒有小滿，沒有包子，也沒有溫染染。
他們都泡完了，大概已經回房間了。
他站在池子邊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水面和還在冒著熱氣的水，忽然覺得有點失落。
他站了幾秒，轉身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開鎖，拿出衣服準備換。門在這時候開了。
小滿從溫泉區走進來。
她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膀上，幾縷貼著臉頰。
她的泳衣是淺藍色的，和他在手機上看到的那張照片一樣。
她低著頭走路，沒有看到站在柜子前面的陸司夜，走了兩步才抬起頭，然後停住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更衣室的燈光下碰在一起。
小滿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更紅了。
「我……」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輕了一些。
「我還想再泡一會兒。」
陸司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人少了，」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現在去正好。」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動，站在那裡，看著陸司夜，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然後又移回來了。
「你剛才去哪了？」她問，「包子說你去找大叔了。」
「嗯。學了個新招式。」
「什麼招式？」
「木屬性的，和雪有關。」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但也沒有走。
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溫泉區的水流聲。
「那……」
陸司夜開口，想說「那我先走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小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泡過了嗎？」小滿問，聲音很輕。
「沒有，剛學完回來。」
「那……」小滿的手指在浴巾上絞了又松，鬆了又絞，「那你現在去泡嗎？」
陸司夜看著她。
她的臉還是很紅。
「嗯。」他說。
小滿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往溫泉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我……」
「一起。」陸司夜說。
小滿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推開了溫泉區的門，走了進去。
霧氣從門縫裡湧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背影。
陸司夜跟在她後面，推開門，走進了那片白色的霧氣里。
池子裡確實沒什麼人了。
之前那兩三個人也走了，整個溫泉池空蕩蕩的，只有水面上飄著的木托盤和還在冒著熱氣的水。
霧氣很濃，濃到看不清池子的對面，濃到頭頂的燈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濃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明明只隔了幾步，但看起來像是隔了一條河。
小滿在池子的邊緣坐下來，先把腳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然後慢慢地滑下去。
水沒到她的肩膀，浴巾被她疊好放在岸邊的石頭上。
淺藍色的泳衣在水下若隱若現，被霧氣和水面折射得有些變形。
陸司夜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剛好是那種……不太熟的朋友之間會保持的距離，禮貌的、克制的、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
水很燙，燙得他皮膚上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靠在石頭上，肩膀沒入水中，仰著頭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質的，被水汽熏得發黑，有幾處長了綠色的霉斑。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水從石縫裡湧出來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在空蕩蕩的池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滿先開口了。
「我家有七個哥哥，六個姐姐。」
「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兒。」
陸司夜轉過頭看她。
她靠在石頭上，臉朝著天花板，水沒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和一截脖子。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發梢在水面上散開。
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挺的，下巴尖尖的，嘴唇被熱氣熏得紅紅的。
「小時候家裡很寵我」
她繼續說，目光還是朝著天花板。
「哥哥們出門都會給我帶零食，姐姐們會幫我扎頭髮、挑衣服。」
「我媽媽說我三歲的時候，有一回發燒，七個哥哥輪流抱著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整夜，誰都不肯把我放下來。」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後來長大了，家裡計劃讓我大學畢業後進家裡的企業。」
「職位都安排好了，辦公室也裝修好了，連名片都印了。」
「結果我手上的俠嵐印慢慢顯現了，我說我想去玖宮嶺，想成為俠嵐，想保護別人。」
她停了一下。
「我爸沉默了一整天。我媽哭了一晚上。」
「哥哥們有的支持，有的反對，吵了好幾天。」
「最後是我大姐說了句話，她說『讓小滿去吧，她從小就想當英雄。』」
她的聲音在「英雄」兩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我就去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司夜。
兩個人的目光在水汽中對上了，隔著一臂的距離。
「家裡人會擔心嗎？」陸司夜問。
「會。每次打電話都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我媽學會用智慧型手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發微信，每天早上一條，晚上一條，從來不間斷。」
「有時候是『今天降溫了多穿點』，有時候是『看到一隻流浪貓很像你小時候養的那隻』，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太陽的emoji。」
她的嘴角翹著，但眼眶有點紅。
陸司夜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很愛你。」他說。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更亮了。
她低下頭，看著水面，手指在水裡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你呢？」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你家裡……」
「只有一個奶奶。」陸司夜說，「從小跟她長大的。」
「後來我離開了家，她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前兩年還能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後來腿腳不好了，鄰居家的阿姨會幫忙照看一下。」
他頓了頓。
「我很久沒回去了。」
小滿沒有說話。
她的手在水面下面伸了過來，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輕的觸碰。
她的手指很涼，在熱水裡泡了這麼久，手指卻是涼的。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後縮回去了。
陸司夜的手在水面下面動了一下，朝著她手指縮回去的方向，但他沒有抓住。
他的手停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
小滿的手指又伸過來了。
這次不是碰一下就縮回去，是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
先是食指搭在他的食指上，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
最後她的整個手掌都貼在了他的手掌上，掌心貼著掌心，手指交錯著。
陸司夜的手合攏了。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手指收攏，扣住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能完全包住。
他的手很熱，在熱水裡泡了這麼久，手心的溫度比平時更高了一些。
一涼一熱貼在一起，像是兩塊不同溫度的金屬碰在一起，熱量從他的手心傳到她的掌心，從她的指尖傳回他的指縫。
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
在她的手腕內側，隔著薄薄的皮膚，一下一下地跳著。
很快，比正常的心跳快了很多。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轟隆轟隆的。
兩個人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一些。
他低下頭，能看到她頭頂的發旋，頭髮濕漉漉的，有幾根碎發翹起來，貼在他的下巴上。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氣味，很淡，是某種花的香味，混著溫泉水的硫磺味和一點點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但很好聞。
小滿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貼著他的脖子，濕濕的，涼涼的。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淺，很快。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陸司夜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他的耳朵尖大概已經紅得不能看了，脖子也在發燙。
呼吸變得有點不太穩了。
小滿的臉也很紅。
她的呼吸也不太穩，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淺藍色的泳衣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著。
她泡得有點太久了。
「你泡了多久了？」陸司夜問。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
「大概……三個多小時？」小滿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太久了。」
「嗯。」
她說是這麼說，但沒有動。
她還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泳衣和溫泉水，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很熱。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熱，灌進肺里的時候像是一團火。
「該出去了。」
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穩是裝出來的。
小滿點了點頭。
她鬆開他的手，手指從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抽出來。
她的手從他的手掌里滑出去的時候，指尖在他的掌心上劃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體，沒有看他。
她的臉朝著池子的對面，霧氣太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紅得發燙，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
她的手指在水面下面絞在一起，沒有地方放，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陸司夜先站了起來。
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淌下去，他走到池子邊上，拿起浴巾擦了擦身體。
動作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
他把浴巾圍在腰上，轉過身，伸出手。
小滿還泡在水裡，仰著頭看他。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她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還是涼的。
他的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輕輕一拉，把她從水裡拉了出來。
水從她的身上淌下去，順著腿流到地面上，在瓷磚上匯成了一大片水漬。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大概是泡太久了，血液都集中到了身體上半部分，腿有點不聽使喚。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陸司夜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腰。
手掌貼在她的腰側，隔著泳衣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部的曲線。
很細，很軟，皮膚很燙。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他的手正貼著她的腰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她放鬆了，靠在他手臂上，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沒事吧？」他問。
「沒事，」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水聲蓋住了，「腿有點軟。」
陸司夜沒有猶豫。
他把手從她的腰側移開，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一隻手伸到她的腿彎下面，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痒痒的。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她能感覺到很熱。
不是泡溫泉的那種熱，是另一種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的、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燙的熱。
她的臉埋在他的肩膀旁邊，不抬頭，也不說話。
他抱著她走了幾步，從溫泉區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里沒有人，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的浴巾還疊好放在柜子旁邊的凳子上，淺藍色的泳衣在白色的燈光下顏色變得有些失真。
「可以了，」她的聲音從他肩膀旁邊傳出來，悶悶的，「可以了，我可以自己走。」
他把她放下來。
她的腳踩在瓷磚地面上，站了一下，晃了一下，但穩住了。
她伸手拿過凳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
她裹好浴巾之後，低著頭，開始拆頭髮上的皮筋。
頭髮散了，披在肩膀上，濕漉漉的，把浴巾的肩頭洇濕了一小片。
「謝謝。」
她說。
「沒事。」
陸司夜說。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小滿轉過身，朝更衣室的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站了兩秒。
「那……晚安。」她說。
「晚安。」
面前的矮桌還在，茶壺還在，杯子還在。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四十分。
他走了兩個小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無損，指甲全在，沒有傷口，沒有血。
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
在丹田裡，在元炁的旁邊，在罪印空間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安安靜靜地沉睡著。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盤腿坐太久了。
他活動了一下膝蓋，推開小屋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響。
他走到溫泉區的入口，推開門。
霧氣撲面而來。
池子裡的人比兩個小時前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兩三個人還泡在裡面，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沒有小滿，沒有包子，也沒有溫染染。
他們都泡完了，大概已經回房間了。
他站在池子邊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水面和還在冒著熱氣的水，忽然覺得有點失落。
他站了幾秒，轉身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開鎖，拿出衣服準備換。門在這時候開了。
小滿從溫泉區走進來。
她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膀上，幾縷貼著臉頰。
她的泳衣是淺藍色的，和他在手機上看到的那張照片一樣。
她低著頭走路，沒有看到站在柜子前面的陸司夜，走了兩步才抬起頭，然後停住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更衣室的燈光下碰在一起。
小滿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更紅了。
「我……」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輕了一些。
「我還想再泡一會兒。」
陸司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人少了，」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現在去正好。」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動，站在那裡，看著陸司夜，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然後又移回來了。
「你剛才去哪了？」她問，「包子說你去找大叔了。」
「嗯。學了個新招式。」
「什麼招式？」
「木屬性的，和雪有關。」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但也沒有走。
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溫泉區的水流聲。
「那……」
陸司夜開口，想說「那我先走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小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泡過了嗎？」小滿問，聲音很輕。
「沒有，剛學完回來。」
「那……」小滿的手指在浴巾上絞了又松，鬆了又絞，「那你現在去泡嗎？」
陸司夜看著她。
她的臉還是很紅。
「嗯。」他說。
小滿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往溫泉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我……」
「一起。」陸司夜說。
小滿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推開了溫泉區的門，走了進去。
霧氣從門縫裡湧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背影。
陸司夜跟在她後面，推開門，走進了那片白色的霧氣里。
池子裡確實沒什麼人了。
之前那兩三個人也走了，整個溫泉池空蕩蕩的，只有水面上飄著的木托盤和還在冒著熱氣的水。
霧氣很濃，濃到看不清池子的對面，濃到頭頂的燈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濃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明明只隔了幾步，但看起來像是隔了一條河。
小滿在池子的邊緣坐下來，先把腳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然後慢慢地滑下去。
水沒到她的肩膀，浴巾被她疊好放在岸邊的石頭上。
淺藍色的泳衣在水下若隱若現，被霧氣和水面折射得有些變形。
陸司夜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剛好是那種……不太熟的朋友之間會保持的距離，禮貌的、克制的、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
水很燙，燙得他皮膚上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靠在石頭上，肩膀沒入水中，仰著頭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質的，被水汽熏得發黑，有幾處長了綠色的霉斑。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水從石縫裡湧出來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在空蕩蕩的池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滿先開口了。
「我家有七個哥哥，六個姐姐。」
「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兒。」
陸司夜轉過頭看她。
她靠在石頭上，臉朝著天花板，水沒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和一截脖子。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發梢在水面上散開。
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挺的，下巴尖尖的，嘴唇被熱氣熏得紅紅的。
「小時候家裡很寵我」
她繼續說，目光還是朝著天花板。
「哥哥們出門都會給我帶零食，姐姐們會幫我扎頭髮、挑衣服。」
「我媽媽說我三歲的時候，有一回發燒，七個哥哥輪流抱著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整夜，誰都不肯把我放下來。」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後來長大了，家裡計劃讓我大學畢業後進家裡的企業。」
「職位都安排好了，辦公室也裝修好了，連名片都印了。」
「結果我手上的俠嵐印慢慢顯現了，我說我想去玖宮嶺，想成為俠嵐，想保護別人。」
她停了一下。
「我爸沉默了一整天。我媽哭了一晚上。」
「哥哥們有的支持，有的反對，吵了好幾天。」
「最後是我大姐說了句話，她說『讓小滿去吧，她從小就想當英雄。』」
她的聲音在「英雄」兩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我就去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司夜。
兩個人的目光在水汽中對上了，隔著一臂的距離。
「家裡人會擔心嗎？」陸司夜問。
「會。每次打電話都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我媽學會用智慧型手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發微信，每天早上一條，晚上一條，從來不間斷。」
「有時候是『今天降溫了多穿點』，有時候是『看到一隻流浪貓很像你小時候養的那隻』，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太陽的emoji。」
她的嘴角翹著，但眼眶有點紅。
陸司夜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很愛你。」他說。
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更亮了。
她低下頭，看著水面，手指在水裡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你呢？」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你家裡……」
「只有一個奶奶。」陸司夜說，「從小跟她長大的。」
「後來我離開了家，她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前兩年還能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後來腿腳不好了，鄰居家的阿姨會幫忙照看一下。」
他頓了頓。
「我很久沒回去了。」
小滿沒有說話。
她的手在水面下面伸了過來，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輕的觸碰。
她的手指很涼，在熱水裡泡了這麼久，手指卻是涼的。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後縮回去了。
陸司夜的手在水面下面動了一下，朝著她手指縮回去的方向，但他沒有抓住。
他的手停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
小滿的手指又伸過來了。
這次不是碰一下就縮回去，是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
先是食指搭在他的食指上，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
最後她的整個手掌都貼在了他的手掌上，掌心貼著掌心，手指交錯著。
陸司夜的手合攏了。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手指收攏，扣住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能完全包住。
他的手很熱，在熱水裡泡了這麼久，手心的溫度比平時更高了一些。
一涼一熱貼在一起，像是兩塊不同溫度的金屬碰在一起，熱量從他的手心傳到她的掌心，從她的指尖傳回他的指縫。
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
在她的手腕內側，隔著薄薄的皮膚，一下一下地跳著。
很快，比正常的心跳快了很多。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轟隆轟隆的。
兩個人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一些。
他低下頭，能看到她頭頂的發旋，頭髮濕漉漉的，有幾根碎發翹起來，貼在他的下巴上。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氣味，很淡，是某種花的香味，混著溫泉水的硫磺味和一點點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但很好聞。
小滿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貼著他的脖子，濕濕的，涼涼的。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淺，很快。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陸司夜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他的耳朵尖大概已經紅得不能看了，脖子也在發燙。
呼吸變得有點不太穩了。
小滿的臉也很紅。
她的呼吸也不太穩，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淺藍色的泳衣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著。
她泡得有點太久了。
「你泡了多久了？」陸司夜問。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
「大概……三個多小時？」小滿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太久了。」
「嗯。」
她說是這麼說，但沒有動。
她還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泳衣和溫泉水，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很熱。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熱，灌進肺里的時候像是一團火。
「該出去了。」
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穩是裝出來的。
小滿點了點頭。
她鬆開他的手，手指從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抽出來。
她的手從他的手掌里滑出去的時候，指尖在他的掌心上劃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體，沒有看他。
她的臉朝著池子的對面，霧氣太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紅得發燙，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
她的手指在水面下面絞在一起，沒有地方放，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陸司夜先站了起來。
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淌下去，他走到池子邊上，拿起浴巾擦了擦身體。
動作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
他把浴巾圍在腰上，轉過身，伸出手。
小滿還泡在水裡，仰著頭看他。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她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還是涼的。
他的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輕輕一拉，把她從水裡拉了出來。
水從她的身上淌下去，順著腿流到地面上，在瓷磚上匯成了一大片水漬。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大概是泡太久了，血液都集中到了身體上半部分，腿有點不聽使喚。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陸司夜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腰。
手掌貼在她的腰側，隔著泳衣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部的曲線。
很細，很軟，皮膚很燙。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他的手正貼著她的腰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她放鬆了，靠在他手臂上，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沒事吧？」他問。
「沒事，」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水聲蓋住了，「腿有點軟。」
陸司夜沒有猶豫。
他把手從她的腰側移開，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一隻手伸到她的腿彎下面，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痒痒的。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她能感覺到很熱。
不是泡溫泉的那種熱，是另一種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的、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燙的熱。
她的臉埋在他的肩膀旁邊，不抬頭，也不說話。
他抱著她走了幾步，從溫泉區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里沒有人，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的浴巾還疊好放在柜子旁邊的凳子上，淺藍色的泳衣在白色的燈光下顏色變得有些失真。
「可以了，」她的聲音從他肩膀旁邊傳出來，悶悶的，「可以了，我可以自己走。」
他把她放下來。
她的腳踩在瓷磚地面上，站了一下，晃了一下，但穩住了。
她伸手拿過凳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
她裹好浴巾之後，低著頭，開始拆頭髮上的皮筋。
頭髮散了，披在肩膀上，濕漉漉的，把浴巾的肩頭洇濕了一小片。
「謝謝。」
她說。
「沒事。」
陸司夜說。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小滿轉過身，朝更衣室的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站了兩秒。
「那……晚安。」她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