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風巽·寒江雪
從健身館走回旅館的路上，陸司夜的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
零煞對零的傷害太有限了。
打碎結界還可以，但直接攻擊幾乎等於撓癢。
零對零力有抗性，那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東西。
他借來的力量打在它們身上，就像是往大海里潑一杯水，激不起半點浪花。
他能用的只有月逐。
月逐提供的物理爆發力讓他在幻境裡能打碎那隻被凍住的霸零。
但那是在小滿和包子先限制了它的行動之後，而且那一拳的反震把自己也傷得不輕。
如果那隻零沒有被凍住，如果它是活的、會動的、會反擊的，他那一拳打出去，碎的恐怕不是零，是他自己的骨頭。
他需要一個真正能打的招式。
一個以星宿元炁驅動的、能對零造成有效傷害的招式。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走廊里的燈亮著。
陸司夜站在走廊里，猶豫了一下。
是直接去找大叔，還是先回房間換衣服？
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出去，溫泉區的方向有白色的霧氣升起來，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進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小滿發的消息。
「快來快來，水溫剛好，人也不多。」
文字後面跟著一張圖片，他點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照片是在溫泉的更衣區拍的，背景是木質的柜子和竹籃。
小滿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泳衣，站在鏡子前面，頭髮紮成了一個丸子頭，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白的皮膚。
泳衣是連體的，很簡單，沒什麼花哨的裝飾，但很合身。
她的臉有點紅，大概是剛泡完溫泉被熱氣熏的。
照片的角度是自拍的角度，手機舉得高高的，她微微低著頭看著鏡頭，嘴角帶著一點點笑。
文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跟了一個表情：「好不好看？」
陸司夜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他的耳朵尖有點發燙。
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人經過，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咚地響。
他把手機翻回來，打了兩個字：「好看。」
發出去之後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個句號。
然後又覺得加句號是不是顯得太冷淡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和一個句號看了兩秒，然後放棄了，把手機塞進口袋裡，快步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找了個角落的柜子，把衣服脫了疊好放進去，換上泳褲。
白色的霧氣撲面而來。
池子比健身館後面那個大很多，水面上飄著幾個木托盤，上面放著清酒和小菜。
池子裡有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
有的閉著眼睛靠在石頭上，有的在小聲聊天，有的一邊泡一邊喝酒。
霧氣太濃了，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和在水面上露出的肩膀。
他站在池子邊上，目光掃了一圈，沒看到小滿，也沒看到包子。
倒是看到了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人。
大叔靠在池子最裡面的角落裡，肩膀沒入水中，頭上蓋著一條疊成方塊的毛巾，手裡端著一個小酒杯，正在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到陸司夜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木托盤上，朝他招了招手。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水很熱，燙得他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就知道你小子夠上進，」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是來找我學技能的吧？來吧。」
陸司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大叔已經站起來了。
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淌下去，他拿起浴巾擦了擦手，然後低頭看著還泡在池子裡的陸司夜。
「你的月逐底子不錯」
陸司夜抬起頭，看了大叔一眼。
「走吧，」大叔站起來，「別耽誤時間了。」
「你那些朋友明天還要泡，你也是。早學會早踏實。」
陸司夜看了看池子的另一邊。
霧氣太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大概等不到了。
他站起來，跟著大叔走出了溫泉區。
健身館後面那間小屋不大，大概十來平米，一張榻榻米，一張矮桌，還有一盞落地燈。
牆上掛著一張星圖，密密麻麻地標著星宿的位置和名字。
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茶已經涼了，但壺壁上還凝著水珠。
大叔指了指榻榻米，自己先盤腿坐了下來，陸司夜則在他對面坐下。
「閉上眼，」大叔說，「放鬆，和下午一樣。」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
「下午那個幻境……」
「對，一樣，不會傷到你身體的，精神方面嘛……」
大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自己扛。」
陸司夜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冰湖的湖面上。
和下午的幻境不一樣。
下午的幻境是傍晚，暮色四合。
現在是深夜，頭頂是一片沒有任何雲層遮擋的天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上面，冰湖的湖面結了厚厚的冰。
大叔站在他對面，穿著和現實里一樣的運動服，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面上。
「試煉內容很簡單，」大叔說，「打碎冰湖，在裡面抓夠一百條魚。」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冰層。
冰很厚，目測至少半米。
透過冰層能看到下面的湖水，黑色的，看不到底。
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遊動，影子很大，從他的腳底下一閃而過，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一百條？」他抬起頭，「怎麼抓？」
「用手抓。」大叔說，「不能用法術，不能用元炁，不能用你那個罪印，用手，一條一條地抓。」
陸司夜沉默了三秒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腳下的冰層，又看了看大叔。
大叔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你不是來學技能的嗎，」大叔說，「那就先證明你值得學。」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幻境裡的空氣和現實里一樣冷，灌進肺里的時候像一把冰刀。
他沒有再問，蹲下來，右拳握緊，朝著冰面砸了下去。
冰面裂開了一條縫。
不大，從拳頭落點向外延伸了大概半米。
他的指節破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滴在冰面上，很快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珠。
疼，但和下午在幻境裡被零打飛撞在牆上的疼比起來，不算什麼。
他又砸了一拳。
裂縫擴大了，從半米變成了一米，從一米變成了一米半。
他又砸了一拳，裂縫終於貫通了，一大塊冰從他的腳下塌陷下去，砸進下面的湖水裡。
他跟著冰塊一起掉進了湖裡。
水冷得像是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他的皮膚。
他的身體在入水的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應，身體在極端寒冷的環境下本能地收縮，肌肉繃緊，血管收縮。
他咬緊牙關，在水裡睜開眼睛。
湖水是黑的。
不是那種普通的、沒有光線的黑，是一種濃稠的黑。
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手邊不遠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藍色光暈。
那是他砸開的冰洞口，星光從那裡透進來，在水裡暈開成一團朦朦朧朧的亮。
有東西在他腳邊游過。
不是魚，至少不像他認知里的任何魚。
那個東西很大，大概有他半個身子那麼長。
身體是細長的，像一條蛇，但遊動的姿態不像蛇。
蛇是左右擺動的，這個東西是上下起伏的，像是一條在水中飄動的帶子。
它的身體表面有鱗片，鱗片的邊緣發著微弱的螢光。
他伸手去抓。
手指碰到鱗片的瞬間，那個東西猛地一甩尾巴，從他的手掌里滑了出去。
尾巴掃過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在水裡帶起一陣小小的漩渦。
他的手被甩開了，手指只來得及觸到它光滑冰冷的鱗片表面，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浮上水面換了口氣，又潛了下去。
第二次，他學乖了。
沒有直接去抓，而是先把手放在水裡不動，等那個東西遊過來。
它果然來了，大概是好奇，繞著它的手轉了兩圈。
他瞬間發力，手指扣進了鱗片的縫隙里。
魚在他的手裡劇烈地掙扎，身體扭成了一個U形。
他的手指被鱗片的邊緣割破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
但他沒有鬆手，而是把它提出水面，扔到了冰面上。
魚在冰面上彈了幾下，鱗片上的螢光迅速地暗下去，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一條。
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水從他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往下淌，在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很快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在低溫下凝成了暗紅色的膠狀物，把傷口糊住了。
他數了數，十根手指上有七根掛了彩。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看著頭頂的星星。
它們在天空中緩慢地旋轉著，但不是星星在轉，是整個天空在轉。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裡是幻境。
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休息，不會凍死，不會餓死。
他的身體在現實里的溫泉旁邊盤腿坐著，安安靜靜的。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冰是假的，湖是假的，魚是假的，連他手指上那些傷口都是假的。
但疼痛是真的。
疲憊是真的。
他坐起來，又潛了下去。
一條。兩條。三條。
十個小時之後，他抓了四十七條。
手指上的傷口已經多得數不清了，左手的中指指甲完全脫落了。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在水面上換氣的時候從冰層的倒影里看到的。
他躺在冰面上，看著天空。
他的身體在發抖，冷已經感覺不到了。
身體在某個溫度之下會自動關閉對冷的感覺，這是它在保護自己。
是因為肌肉在極限狀態下已經失去了控制，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在冰面上躺了很久。
久到身體不抖了，久到手指上的傷口不疼了，久到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然後他坐起來，又潛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幻境裡待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沒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頭頂永遠是那片布滿星星的天空。
星星永遠在轉，不快不慢。
他只能數魚。
從一條到十條，從十條到三十條，從三十條到五十條。
每一條都是他用手從那個黑得不見底的湖水裡撈出來的，每一條都割破了他幾根手指，每一條都讓他趴在冰面上喘很久的氣。
五十條。六十條。七十條。
到八十條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浮上水面換氣了。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不需要氧氣了。
他的動作變成了一種機械的重複。
下潛，等待，伸手，抓緊，上浮，扔魚，趴著喘氣，然後下一條。
九十條。九十五條。九十八條。九十九條。一百條。
第一百條魚被他扔上冰面的時候，他趴在冰層的邊緣，半個身子還在水裡，臉貼著冰面。
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結了霜。
然後他看到了大叔的腳。
「不錯，」大叔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三天。比我想的快一點。」
陸司夜沒有力氣回答。
他趴在冰面上，臉貼著冰，呼吸很淺，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水裡拎了出來。
他被放在冰面上，仰面朝天，後腦勺磕在冰層上。
星星還在頭頂轉，比剛才快了一些，大概是天快亮了。
「你其實有兩個選擇」
大叔蹲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
「一個是打敗我，獸形態的我。」
「一個是抓一百條魚，你選了後者。」
陸司夜的眼珠動了一下，轉向大叔的方向。
「你怕戰鬥。」
大叔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司夜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不丟人」
大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冰碴子。
「怕死的人才能活得久。」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追著你跑。」
「你不怕了，它反而拿你沒辦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在幻境裡，他的運動服口袋像是哆啦A夢的次元袋，什麼都能掏出來。
是一個發著藍光的球體，大概一顆彈珠那麼大。
「按照約定」
大叔把那個藍色的球體放在手心裡，托到陸司夜面前。
「我把一半的元神給你。」
「你自己封印到罪印空間裡去。」
陸司夜看著那個藍色的球體，沒有動。
「你的元炁沒有屬性，」大叔說，「星宿元炁給你了你也用不了，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
「我把元神分你一半，封印在你的罪印空間裡。」
「用的時候，從裡面調出來，當成你自己的元炁用。」
陸司夜撐著冰面坐起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能聽到關節在嘎嘎地響，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完整的。
但大叔看著他的手心，目光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不太願意看到的東西。
「你那個東西，」大叔說，「邪門得很，不過沒關係，我的元神它吞不掉。」
陸司夜沒有回答。
他把意識沉入罪印空間，找到一個空的白色盒子，在盒子的表面開了一個口子。
不大，剛好夠把大叔的元神塞進去。
大叔把手心裡的藍色球體放在他的掌心上，球體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一路下行，經過手腕，前臂，最後沉入罪印空間。
「招式名字我想好了」
大叔說著，站起來，後退了兩步，和陸司夜拉開了大概三四米的距離。
「和雪有關的木屬性俠嵐術」
「風巽·寒江雪」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團藍色的光芒在他的手心裡凝聚。
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出來，落在冰面上。
然後溫度開始下降。
不是緩慢的下降，而是斷崖式的下降。
冰面上起了一層白霜，空氣中的水蒸氣在瞬間凝成了細小的冰晶。
那些冰晶開始旋轉，加速，變成一道漩渦。
一道由無數冰晶組成的，呼嘯著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空的。
在那個空白的中心，溫度低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
不是冷，是一種連「冷」這個概念都被凍結了的虛無。
大叔的手掌翻轉，朝下，輕輕一按。
漩渦碎裂了。
冰面從中心開始崩裂，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
冰晶在碎裂的過程中變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在以極高的速度旋轉著，切割著空氣，切割著空間，切割著漩渦中心那個被鎖定的目標。
冰面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從大叔的腳下一直延伸到冰湖的邊緣。
陸司夜看著那道溝壑，沉默了很久。
「試試」
大叔說，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用你的元炁驅動。」
「和普通俠嵐術一樣用，沒有等級限制，四象可以用，太極也可以用。」
「元炁越多，傷害越高。」
陸司夜站起來。
腿在發抖，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雖然在幻境裡這些傷口都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身體的反應也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意識沉入丹田，繞過那團白色的元炁，直接觸碰那團藍色的光。
藍光震動了一下，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順著他的意識流了出來。
流過經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觸感。
不冷不熱，剛剛好。
他抬起右手，學著大叔的動作。
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出來，雖然不像大叔那麼穩定。
溫度開始下降了，但幅度不大，只是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空氣變涼了一些，地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霜。
冰晶在空中凝聚了，很小，飄浮在他的手掌上方，慢悠悠地旋轉著。
然後他控制不住了。
冰晶散了。
不是碎裂，是散了。
「第一次，不錯了。」
大叔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沒有嘲諷，也沒有安慰。
「多練。」
陸司夜又試了一次。
藍光亮了一些，冰晶多了一些，持續的時間長了一些，但還是散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十次的時候，他已經能讓冰晶凝聚成一個像樣的漩渦了。
雖然很小，只有臉盆那麼大，旋轉的速度也不快。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他的掌心下面安安靜靜地沉睡著。
他把手掌翻轉，朝下，輕輕一按。
漩渦碎裂了。
冰晶變成碎片，碎片變成刀片，刀片旋轉著向前飛去，打在了冰面上。
冰面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溝壑，大概十厘米深，二十厘米寬。
和大叔弄出來的那道一米深的溝壑比起來差得很遠。
他蹲下來，摸了摸溝壑的邊緣。
冰面很滑，手指放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涼氣從裂縫裡升起來。
「夠了，」大叔說，「回去練，在幻境裡練夠了再出去。」
他在幻境裡又待了很久。
久到他記不清自己練了多少次，記不清冰面上多了多少道溝壑。
記不清那團藍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又碎裂了多少回。
他只記得一件事，到後來，他終於能在冰面上打出一道像樣的溝壑了。
不深，大概半米，但夠寬，夠直，夠冷。
「可以了，」大叔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出去吧，你那些朋友該等急了。」
陸司夜轉過身，看著大叔。
大叔站在星光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謝了。」陸司夜說。
大叔沒有回答。
他擺了擺手，轉過身，走進了黑暗裡。
走了幾步，他的身體開始變淡，最後他整個人都融進了黑暗裡。
幻境碎了。
零煞對零的傷害太有限了。
打碎結界還可以，但直接攻擊幾乎等於撓癢。
零對零力有抗性，那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東西。
他借來的力量打在它們身上，就像是往大海里潑一杯水，激不起半點浪花。
他能用的只有月逐。
月逐提供的物理爆發力讓他在幻境裡能打碎那隻被凍住的霸零。
但那是在小滿和包子先限制了它的行動之後，而且那一拳的反震把自己也傷得不輕。
如果那隻零沒有被凍住，如果它是活的、會動的、會反擊的，他那一拳打出去，碎的恐怕不是零，是他自己的骨頭。
他需要一個真正能打的招式。
一個以星宿元炁驅動的、能對零造成有效傷害的招式。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走廊里的燈亮著。
陸司夜站在走廊里，猶豫了一下。
是直接去找大叔，還是先回房間換衣服？
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出去，溫泉區的方向有白色的霧氣升起來，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進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小滿發的消息。
「快來快來，水溫剛好，人也不多。」
文字後面跟著一張圖片，他點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照片是在溫泉的更衣區拍的，背景是木質的柜子和竹籃。
小滿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泳衣，站在鏡子前面，頭髮紮成了一個丸子頭，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白的皮膚。
泳衣是連體的，很簡單，沒什麼花哨的裝飾，但很合身。
她的臉有點紅，大概是剛泡完溫泉被熱氣熏的。
照片的角度是自拍的角度，手機舉得高高的，她微微低著頭看著鏡頭，嘴角帶著一點點笑。
文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跟了一個表情：「好不好看？」
陸司夜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他的耳朵尖有點發燙。
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人經過，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咚地響。
他把手機翻回來，打了兩個字：「好看。」
發出去之後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個句號。
然後又覺得加句號是不是顯得太冷淡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和一個句號看了兩秒，然後放棄了，把手機塞進口袋裡，快步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找了個角落的柜子，把衣服脫了疊好放進去，換上泳褲。
白色的霧氣撲面而來。
池子比健身館後面那個大很多，水面上飄著幾個木托盤，上面放著清酒和小菜。
池子裡有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
有的閉著眼睛靠在石頭上，有的在小聲聊天，有的一邊泡一邊喝酒。
霧氣太濃了，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和在水面上露出的肩膀。
他站在池子邊上，目光掃了一圈，沒看到小滿，也沒看到包子。
倒是看到了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人。
大叔靠在池子最裡面的角落裡，肩膀沒入水中，頭上蓋著一條疊成方塊的毛巾，手裡端著一個小酒杯，正在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到陸司夜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木托盤上，朝他招了招手。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水很熱，燙得他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就知道你小子夠上進，」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是來找我學技能的吧？來吧。」
陸司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大叔已經站起來了。
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淌下去，他拿起浴巾擦了擦手，然後低頭看著還泡在池子裡的陸司夜。
「你的月逐底子不錯」
陸司夜抬起頭，看了大叔一眼。
「走吧，」大叔站起來，「別耽誤時間了。」
「你那些朋友明天還要泡，你也是。早學會早踏實。」
陸司夜看了看池子的另一邊。
霧氣太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大概等不到了。
他站起來，跟著大叔走出了溫泉區。
健身館後面那間小屋不大，大概十來平米，一張榻榻米，一張矮桌，還有一盞落地燈。
牆上掛著一張星圖，密密麻麻地標著星宿的位置和名字。
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茶已經涼了，但壺壁上還凝著水珠。
大叔指了指榻榻米，自己先盤腿坐了下來，陸司夜則在他對面坐下。
「閉上眼，」大叔說，「放鬆，和下午一樣。」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
「下午那個幻境……」
「對，一樣，不會傷到你身體的，精神方面嘛……」
大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自己扛。」
陸司夜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冰湖的湖面上。
和下午的幻境不一樣。
下午的幻境是傍晚，暮色四合。
現在是深夜，頭頂是一片沒有任何雲層遮擋的天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上面，冰湖的湖面結了厚厚的冰。
大叔站在他對面，穿著和現實里一樣的運動服，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面上。
「試煉內容很簡單，」大叔說，「打碎冰湖，在裡面抓夠一百條魚。」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冰層。
冰很厚，目測至少半米。
透過冰層能看到下面的湖水，黑色的，看不到底。
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遊動，影子很大，從他的腳底下一閃而過，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一百條？」他抬起頭，「怎麼抓？」
「用手抓。」大叔說，「不能用法術，不能用元炁，不能用你那個罪印，用手，一條一條地抓。」
陸司夜沉默了三秒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腳下的冰層，又看了看大叔。
大叔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你不是來學技能的嗎，」大叔說，「那就先證明你值得學。」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幻境裡的空氣和現實里一樣冷，灌進肺里的時候像一把冰刀。
他沒有再問，蹲下來，右拳握緊，朝著冰面砸了下去。
冰面裂開了一條縫。
不大，從拳頭落點向外延伸了大概半米。
他的指節破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滴在冰面上，很快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珠。
疼，但和下午在幻境裡被零打飛撞在牆上的疼比起來，不算什麼。
他又砸了一拳。
裂縫擴大了，從半米變成了一米，從一米變成了一米半。
他又砸了一拳，裂縫終於貫通了，一大塊冰從他的腳下塌陷下去，砸進下面的湖水裡。
他跟著冰塊一起掉進了湖裡。
水冷得像是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他的皮膚。
他的身體在入水的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應，身體在極端寒冷的環境下本能地收縮，肌肉繃緊，血管收縮。
他咬緊牙關，在水裡睜開眼睛。
湖水是黑的。
不是那種普通的、沒有光線的黑，是一種濃稠的黑。
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手邊不遠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藍色光暈。
那是他砸開的冰洞口，星光從那裡透進來，在水裡暈開成一團朦朦朧朧的亮。
有東西在他腳邊游過。
不是魚，至少不像他認知里的任何魚。
那個東西很大，大概有他半個身子那麼長。
身體是細長的，像一條蛇，但遊動的姿態不像蛇。
蛇是左右擺動的，這個東西是上下起伏的，像是一條在水中飄動的帶子。
它的身體表面有鱗片，鱗片的邊緣發著微弱的螢光。
他伸手去抓。
手指碰到鱗片的瞬間，那個東西猛地一甩尾巴，從他的手掌里滑了出去。
尾巴掃過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在水裡帶起一陣小小的漩渦。
他的手被甩開了，手指只來得及觸到它光滑冰冷的鱗片表面，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浮上水面換了口氣，又潛了下去。
第二次，他學乖了。
沒有直接去抓，而是先把手放在水裡不動，等那個東西遊過來。
它果然來了，大概是好奇，繞著它的手轉了兩圈。
他瞬間發力，手指扣進了鱗片的縫隙里。
魚在他的手裡劇烈地掙扎，身體扭成了一個U形。
他的手指被鱗片的邊緣割破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
但他沒有鬆手，而是把它提出水面，扔到了冰面上。
魚在冰面上彈了幾下，鱗片上的螢光迅速地暗下去，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一條。
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水從他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往下淌，在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很快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在低溫下凝成了暗紅色的膠狀物，把傷口糊住了。
他數了數，十根手指上有七根掛了彩。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看著頭頂的星星。
它們在天空中緩慢地旋轉著，但不是星星在轉，是整個天空在轉。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裡是幻境。
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休息，不會凍死，不會餓死。
他的身體在現實里的溫泉旁邊盤腿坐著，安安靜靜的。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冰是假的，湖是假的，魚是假的，連他手指上那些傷口都是假的。
但疼痛是真的。
疲憊是真的。
他坐起來，又潛了下去。
一條。兩條。三條。
十個小時之後，他抓了四十七條。
手指上的傷口已經多得數不清了，左手的中指指甲完全脫落了。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在水面上換氣的時候從冰層的倒影里看到的。
他躺在冰面上，看著天空。
他的身體在發抖，冷已經感覺不到了。
身體在某個溫度之下會自動關閉對冷的感覺，這是它在保護自己。
是因為肌肉在極限狀態下已經失去了控制，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在冰面上躺了很久。
久到身體不抖了，久到手指上的傷口不疼了，久到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然後他坐起來，又潛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幻境裡待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沒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頭頂永遠是那片布滿星星的天空。
星星永遠在轉，不快不慢。
他只能數魚。
從一條到十條，從十條到三十條，從三十條到五十條。
每一條都是他用手從那個黑得不見底的湖水裡撈出來的，每一條都割破了他幾根手指，每一條都讓他趴在冰面上喘很久的氣。
五十條。六十條。七十條。
到八十條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浮上水面換氣了。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不需要氧氣了。
他的動作變成了一種機械的重複。
下潛，等待，伸手，抓緊，上浮，扔魚，趴著喘氣，然後下一條。
九十條。九十五條。九十八條。九十九條。一百條。
第一百條魚被他扔上冰面的時候，他趴在冰層的邊緣，半個身子還在水裡，臉貼著冰面。
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結了霜。
然後他看到了大叔的腳。
「不錯，」大叔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三天。比我想的快一點。」
陸司夜沒有力氣回答。
他趴在冰面上，臉貼著冰，呼吸很淺，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水裡拎了出來。
他被放在冰面上，仰面朝天，後腦勺磕在冰層上。
星星還在頭頂轉，比剛才快了一些，大概是天快亮了。
「你其實有兩個選擇」
大叔蹲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
「一個是打敗我，獸形態的我。」
「一個是抓一百條魚，你選了後者。」
陸司夜的眼珠動了一下，轉向大叔的方向。
「你怕戰鬥。」
大叔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司夜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不丟人」
大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冰碴子。
「怕死的人才能活得久。」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追著你跑。」
「你不怕了，它反而拿你沒辦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在幻境裡，他的運動服口袋像是哆啦A夢的次元袋，什麼都能掏出來。
是一個發著藍光的球體，大概一顆彈珠那麼大。
「按照約定」
大叔把那個藍色的球體放在手心裡，托到陸司夜面前。
「我把一半的元神給你。」
「你自己封印到罪印空間裡去。」
陸司夜看著那個藍色的球體，沒有動。
「你的元炁沒有屬性，」大叔說，「星宿元炁給你了你也用不了，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
「我把元神分你一半，封印在你的罪印空間裡。」
「用的時候，從裡面調出來，當成你自己的元炁用。」
陸司夜撐著冰面坐起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能聽到關節在嘎嘎地響，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完整的。
但大叔看著他的手心，目光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不太願意看到的東西。
「你那個東西，」大叔說，「邪門得很，不過沒關係，我的元神它吞不掉。」
陸司夜沒有回答。
他把意識沉入罪印空間，找到一個空的白色盒子，在盒子的表面開了一個口子。
不大，剛好夠把大叔的元神塞進去。
大叔把手心裡的藍色球體放在他的掌心上，球體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一路下行，經過手腕，前臂，最後沉入罪印空間。
「招式名字我想好了」
大叔說著，站起來，後退了兩步，和陸司夜拉開了大概三四米的距離。
「和雪有關的木屬性俠嵐術」
「風巽·寒江雪」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團藍色的光芒在他的手心裡凝聚。
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出來，落在冰面上。
然後溫度開始下降。
不是緩慢的下降，而是斷崖式的下降。
冰面上起了一層白霜，空氣中的水蒸氣在瞬間凝成了細小的冰晶。
那些冰晶開始旋轉，加速，變成一道漩渦。
一道由無數冰晶組成的，呼嘯著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空的。
在那個空白的中心，溫度低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
不是冷，是一種連「冷」這個概念都被凍結了的虛無。
大叔的手掌翻轉，朝下，輕輕一按。
漩渦碎裂了。
冰面從中心開始崩裂，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
冰晶在碎裂的過程中變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在以極高的速度旋轉著，切割著空氣，切割著空間，切割著漩渦中心那個被鎖定的目標。
冰面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從大叔的腳下一直延伸到冰湖的邊緣。
陸司夜看著那道溝壑，沉默了很久。
「試試」
大叔說，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用你的元炁驅動。」
「和普通俠嵐術一樣用，沒有等級限制，四象可以用，太極也可以用。」
「元炁越多，傷害越高。」
陸司夜站起來。
腿在發抖，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雖然在幻境裡這些傷口都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身體的反應也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意識沉入丹田，繞過那團白色的元炁，直接觸碰那團藍色的光。
藍光震動了一下，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順著他的意識流了出來。
流過經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觸感。
不冷不熱，剛剛好。
他抬起右手，學著大叔的動作。
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出來，雖然不像大叔那麼穩定。
溫度開始下降了，但幅度不大，只是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空氣變涼了一些，地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霜。
冰晶在空中凝聚了，很小，飄浮在他的手掌上方，慢悠悠地旋轉著。
然後他控制不住了。
冰晶散了。
不是碎裂，是散了。
「第一次，不錯了。」
大叔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沒有嘲諷，也沒有安慰。
「多練。」
陸司夜又試了一次。
藍光亮了一些，冰晶多了一些，持續的時間長了一些，但還是散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十次的時候，他已經能讓冰晶凝聚成一個像樣的漩渦了。
雖然很小，只有臉盆那麼大，旋轉的速度也不快。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他的掌心下面安安靜靜地沉睡著。
他把手掌翻轉，朝下，輕輕一按。
漩渦碎裂了。
冰晶變成碎片，碎片變成刀片，刀片旋轉著向前飛去，打在了冰面上。
冰面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溝壑，大概十厘米深，二十厘米寬。
和大叔弄出來的那道一米深的溝壑比起來差得很遠。
他蹲下來，摸了摸溝壑的邊緣。
冰面很滑，手指放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涼氣從裂縫裡升起來。
「夠了，」大叔說，「回去練，在幻境裡練夠了再出去。」
他在幻境裡又待了很久。
久到他記不清自己練了多少次，記不清冰面上多了多少道溝壑。
記不清那團藍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又碎裂了多少回。
他只記得一件事，到後來，他終於能在冰面上打出一道像樣的溝壑了。
不深，大概半米，但夠寬，夠直，夠冷。
「可以了，」大叔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出去吧，你那些朋友該等急了。」
陸司夜轉過身，看著大叔。
大叔站在星光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謝了。」陸司夜說。
大叔沒有回答。
他擺了擺手，轉過身，走進了黑暗裡。
走了幾步，他的身體開始變淡，最後他整個人都融進了黑暗裡。
幻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