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溫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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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大巴車準時停在廣場東邊的停車場裡。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穿著制服,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陸先生?」

  他看了看手裡的名單,又看了看走過來的幾個人。

  「是我。」

  「五位對吧?這邊請。」

  陸司夜上車的時候,溫染染還牽著他的手。

  她今天換了新衣服,小滿昨晚在便利店買的,一件淡藍色的衛衣,還有一條深色的長褲,以及一雙白色的小運動鞋。

  衣服稍微大了一點點,袖子需要捲起來一截,但整體看起來乾淨利落了很多。

  頭髮也紮好了,馬尾辮高高的,用一根淡藍色的發圈綁著,和小滿頭上那根是同款。

  她上車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子,踩上踏板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怕弄髒了。

  朏朏蹲在她肩膀上,今天精神很好,尾巴翹得高高的,左看看右看看,對什麼都好奇。

  包子最後一個上車,背著他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零食和飲料。

  「兩個小時呢,得備點乾糧。」

  他說,把塑膠袋舉起來晃了晃。

  小滿看了他一眼。

  「早上不是剛吃過早飯嗎?」

  「路上會餓的。」

  「你一個小時前才吃了三個飯糰。」

  「那是早飯,這是零食,不一樣。」

  小滿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車上人不多。

  除了他們五個,還有七八個乘客,大部分是情侶或者家庭出遊的。

  陸司夜選了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包子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邊,把雙肩包放在腳邊,塑膠袋掛在前面座位的掛鉤上。

  小滿帶著溫染染坐在他們對面。

  溫染染靠窗坐著,小滿坐在她旁邊。

  朏朏從溫染染肩膀上跳下來,蹲在窗台上,鼻子貼著玻璃,看著外面的風景。

  車子發動了。

  白岳町的街道在窗外緩緩後退。

  陸司夜掏出手機,打開了新聞頁面。

  屏幕上的信息一條一條地往下刷。

  娛樂新聞占據了大部分版面。

  某個明星的戀情曝光了,評論區里粉絲們在撕來撕去。

  某個綜藝節目出了新一季,預告片被轉發了十幾萬次。

  某個網紅在直播里哭訴自己被網暴了,彈幕里一半人在安慰一半人在罵。

  他往下滑。

  社會新聞。

  某地發生了交通事故,三車追尾,無人傷亡。

  某地的菜價上漲了,市民反映「吃不消」。

  某地的幼兒園開展了消防安全演練,小朋友們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照片拍得很可愛。

  他繼續往下滑。

  國際新聞。

  某國發生了地震,震級不高,沒有人員傷亡。

  某國的選舉進入了最後階段,兩個候選人的支持率相差不到一個百分點。

  某國的央行宣布加息,股市應聲下跌。

  他停在了股市那兩個字上。

  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然後他點進去,找到了股市的走勢圖。

  紅線在往下走。

  不是那種斷崖式的暴跌,是那種緩慢持續的,不可逆轉的下滑。

  他又翻了翻其他的經濟新聞。

  大宗商品的價格在漲,黃金的價格在漲,原油的價格在漲,糧食的價格也在漲。

  匯率在波動,資本在流出,避險情緒在升溫。

  戰火已經打響。

  不是硝煙瀰漫的戰爭,是無聲的,但每時每刻都在造成傷亡的戰爭。

  在股市的曲線上,在匯率的波動里,在超市價簽的更替中。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包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然後壓低聲音說:「周澈可能……」

  陸司夜沒有等他說完。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他可能是有什麼苦衷吧。」

  包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周澈。

  這個名字在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過了。

  周澈是他們五個俠嵐中的一個,不,現在是四個了。

  周澈是第五個,但他沒有和他們在一起。

  內鬼。

  一個他們曾經信任的人。

  但陸司夜並不打算把他當成敵人。

  至少現在不。

  他想起周澈的家庭背景。

  小滿說過,周澈的家庭說不上很強大,但也和俠嵐脫不了干係。

  他的祖輩是玖宮嶺的外圍成員,雖然沒有正式的俠嵐編制,但一直在為俠嵐組織提供後勤支持。

  這樣的家庭,在激進派的眼裡,大概屬於「可以拉攏也可以犧牲」的那一類。

  極有可能是被脅迫的。

  「就照他先前在玖宮嶺吸引零的注意來看,」陸司夜說,聲音壓得很低,「他可能不是自願的。」

  包子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當然了,」陸司夜的聲音更低了,「如果他真打算和我們作對......」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包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駛出了城區,開始爬山。

  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樹林,從樹林變成了山林。

  公路蜿蜒著往上走,一個彎接一個彎,每一個彎都比前一個更高。

  遠處的雪山在車窗的左側時隱時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兩個小時後,車子在一個小鎮上停了。

  雪山鎮。

  小鎮不大,坐落在雪山的山腳下,海拔大概一千五百米左右。

  空氣比山下涼了很多,大概只有十來度,但很清新,帶著松針和雪水的氣味。

  街道兩旁的建築都是傳統的木結構。

  鎮上很安靜,偶爾有幾個遊客走過。

  下車的時候,一陣冷風吹過來,溫染染打了個哆嗦。

  「冷嗎?」

  小滿蹲下來,把她的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又把帽子給她戴上。

  「不冷了。」

  溫染染說,但聲音有點發抖。

  陸司夜倒是不太怕冷。

  元炁在體內運轉的時候,體溫會比正常人高一些,這點溫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朏朏就不行了。

  它縮在溫染染的肩膀上,縮成了一團。

  溫染染把它從肩膀上抱下來,塞進自己的外套裡面。

  按照嚮導的指示,他們沿著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家旅館門口。

  旅館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雪山莊」三個字。

  前台是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女人,笑容很溫和。

  「陸先生對吧?五間單人房,都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五間單人房。

  陸司夜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這是她安排的。

  房間在二樓,沿著走廊一字排開。

  每間房都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收拾得很乾淨,窗戶正對著雪山,能看到山頂的積雪和山腰的雲海。

  陸司夜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房間有多好,他見過的好房間不多,但能想像出來比這更好的。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住過這樣的地方。


  小時候住在奶奶家,老房子,牆皮會掉,屋頂會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

  後來長大了,自己租房子住,最便宜的那種,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水龍頭,衛生間是公用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一時有點看迷了。

  「怎麼了?」包子從後面探過頭來,「房間有問題?」

  「沒有。」

  陸司夜說,走進房間,把包放在地上。

  他摸了摸桌子的邊緣,又看了看窗戶的鎖扣,又蹲下來按了按榻榻米的硬度。

  包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做這些事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第一次住這種地方?」

  陸司夜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

  「沒事,」包子說,「我第一次住酒店的時候也這樣,到處摸,到處看,跟進了博物館似的。」

  他拍了拍陸司夜的肩膀,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別太拘謹。」

  「小滿訂的,她家有錢,這點花費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你就當是放鬆。」

  陸司夜點了點頭。

  包子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山特有的清冷氣息。

  空氣很乾淨,吸一口進去,從鼻腔一直涼到肺里。

  山頂的積雪被風吹起來,揚起一層薄薄的雪霧。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了窗戶,把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整理好。

  幾件換洗的衣服,小滿昨天給溫染染買的一些日用品,還有那張金色的一年免費豬排飯卡片。

  他把卡片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又拿起來,放進了背包的內層口袋裡。

  然後他走出了房間。

  中午在旅館的餐廳吃飯。

  餐廳在一樓,很大,能容納幾十個人同時用餐。

  落地窗正對著雪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斑。

  菜是定食,每人一份,裝在漆器盒子裡。

  打開蓋子能看到裡面分成一格一格的,米飯、味噌湯、烤魚、醃菜、玉子燒、一小碟涼拌菠菜。

  擺盤很精緻,每一樣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的,像是一件藝術品。

  但味道......

  陸司夜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嚼。

  米飯有點硬。

  不是那種有嚼勁的硬,是那種沒煮透的硬,米芯還是白的。

  他又夾了一塊烤魚。

  魚皮烤焦了,有點苦。

  魚肉倒是熟了,但沒什麼味道。

  味噌湯太咸了。

  醃菜太酸了,玉子燒太甜了,涼拌菠菜倒是沒什麼問題,但也沒放鹽,像是在吃草。

  他面無表情地嚼著,把每一樣東西都吃完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好吃,是因為他餓了。

  而且他從小就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好不好吃,端到面前的飯一定要吃完。

  奶奶教的。

  「糧食不能糟蹋。」

  包子就不一樣了。

  他吃了兩口,把筷子放下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這什麼東西?」

  他壓低聲音說。

  「這也能叫餐廳?」

  小滿倒是吃得很安靜,一口一口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從小吃的東西大概比這個精緻得多,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溫染染坐在小滿旁邊,低頭吃飯。

  她吃得很慢,但很認真。

  她好像不覺得這頓飯有什麼問題。

  朏朏蹲在桌子上,面前放著一個小碟子,裡面是幾塊撕碎了的烤魚。


  它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著陸司夜。

  「將就吃。」陸司夜說。

  朏朏又「啾」了一聲,低下頭,不情不願地開始吃。

  包子把自己的那份推到桌子中間,拿起手機開始翻。

  「等會兒我去鎮上看看有沒有超市,買點食材回來。」

  「晚上給你們開小灶。」

  小滿抬起頭,看了包子一眼。

  「上次你做的番茄牛腩,番茄是生的,牛腩是糊的。」

  「那是意外!鍋的問題!」

  「鍋是新的。」

  「那就是火的問題!電磁爐和燃氣灶不一樣!」

  小滿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吃飯。

  下午的時候,包子果然去鎮上買了一堆食材回來。

  旅館的老闆倒是通情達理,聽說他們要自己做飯,不但沒有不高興,還主動把廚房借給了他們,說「難得有人欣賞我們鎮上的食材」。

  晚飯的時候,包子的手藝確實比旅館的廚師好太多了。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適口,酸菜魚湯底濃郁,魚片滑嫩,番茄牛腩,這次番茄熟了,牛腩也爛了,小滿嘗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多吃了一碗飯。

  旅館裡還住著其他一些客人。

  晚飯的時候,大家坐在餐廳里,天南海北地聊天。

  有幾個是經常來的老顧客,和老闆很熟,一邊喝酒一邊聊些家長里短的事情。

  有一對年輕夫婦是第一次來,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到處跑,父母在後面追。

  還有幾個中年人,像是同事一起出來團建的,坐在一起大聲說笑。

  陸司夜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他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這種場合里,他通常會選擇坐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把自己藏起來,等飯吃完了就悄悄離開。

  但今天有一個人在不停地找他說話。

  是一個大叔。

  看起來五十出頭,也可能六十不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浴衣,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胸毛。

  手裡端著一杯清酒,說話的時候時不時抿一口。

  不是那種喝醉了撒酒瘋的紅,是那種微醺的的紅。

  「小伙子,你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大叔坐在他旁邊,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嗯。」

  陸司夜說。

  「看得出來,」大叔點了點頭,「你坐姿太拘謹了。」

  「背挺得太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到處看」

  「這是沒怎麼出過遠門的人才有的樣子。」

  陸司夜的手動了一下,把放在膝蓋上的手移到了桌子上。

  大叔笑了。

  「不用刻意改。」

  「沒出過遠門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第一次去大城市,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站了整整十分鐘。」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後來我就想明白了,不知道往哪邊走,那就隨便選一條。」

  「走錯了就回頭,走對了就繼續,總比站在原地強。」

  陸司夜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大叔又倒了一杯酒,往陸司夜那邊推了推。

  「喝一杯?」

  「不太會喝。」

  「那就少喝一點。」

  「男人嘛,總要學會喝酒的。」

  「不是為了喝醉,是為了在需要喝酒的場合,不至於手足無措。」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清酒入口很淡,但咽下去的時候有一股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怎麼樣?」


  「還行。」

  「還行就是不喜歡。」

  大叔笑了,沒有勉強他繼續喝,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用勉強,這個道理我花了二十年才學會。」

  他的話很多,但不是那種聒噪的多。

  他不會開那種低俗的玩笑,也不會拿別人的短處取樂,以及說那些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話。

  他說的是為人處世方面的東西。

  怎麼和人打交道。

  在不同的場合說合適的話。

  怎麼判斷一個人的性格。

  怎麼避免得罪人。

  怎麼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堅持自己的原則。

  這些東西,陸司夜從來沒有學過。

  怎麼像一個人一樣,站在人群中間。

  「你這個人,」大叔看著他說,「太悶了。」

  「嗯。」

  「不是說你不好。」

  「悶有悶的好處,話少的人靠得住。」

  「但你太悶了,悶到別人想跟你說話都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陸司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聽,聽比說重要。」

  「你聽別人說話,聽多了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大叔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比你還要悶。」

  「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但所有人都願意跟他說話,因為他聽得很認真。」

  「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你能感覺到他在聽,他在想,他在理解你說的話。」

  「這種人,比那些滔滔不絕的人更受歡迎。」

  陸司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大叔又聊了很多。

  聊到怎麼和女孩交往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你和女孩子說話的時候,是不是會緊張?」

  陸司夜想了想,點了點頭。

  「緊張是正常的,不緊張才不正常。」大叔說,「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女孩子不是怪物,她們和你一樣,也會緊張,也會害怕,也會不知道說什麼。」

  「你不需要說什麼漂亮話,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自己?」

  「對。不要裝,不要演,不要為了討好誰去改變自己。」

  「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樣的人,誠實在任何時候都比技巧重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要學會尊重。」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客客氣氣的尊重,是發自內心的、把她當成一個和你平等的人來對待的尊重。」

  「不要因為她是女孩子就覺得她需要被保護、需要被照顧、需要被指導。」

  「她需要的是你站在她旁邊,而不是站在她前面。」

  陸司夜想起了唐瑗。

  唐瑗經常說他是個悶葫蘆。

  每次見面都說,說了好幾年了。

  他一直沒有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悶」,為什麼不能像別的男孩子那樣說那些好聽的話、做那些浪漫的事情。

  現在他大概知道了。

  男人的思維方式是偏理性的。

  遇到問題,想的是怎麼解決,而不是怎麼表達。

  女人的思維方式是偏感性的。

  遇到問題,想的是怎麼被理解,而不是怎麼被解決。

  他之前和唐瑗相處的時候,每次她跟他傾訴什麼事情,他的第一反應都是給她出主意。

  告訴她該怎麼做,該怎麼解決,該怎麼處理。

  他覺得這是在幫她,是在對她好。

  但唐瑗需要的不是主意。

  她需要的是他說一句「我懂」,或者「我在」,或者什麼都不說,就安安靜靜地聽她說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在想什麼?」大叔問。

  「在想一個朋友。」陸司夜說,「她以前經常說我悶。」

  「女孩子?」

  「……嗯。」

  大叔笑了,笑得很溫和。

  「悶不是問題。」

  「問題是,你有沒有讓她知道,你在乎她。」

  「不需要說很多話,不需要做很多事。」

  「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夠了。」

  陸司夜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他頓了一下,「沒有做到。」

  「那就下次做到。」大叔說,「人生嘛,不就是一邊犯錯一邊改錯,你今天知道了,明天就能做得更好。」

  陸司夜點了點頭。

  這時候,包子從廚房裡端著一盤剛炒好的菜走出來,看到陸司夜和大叔在聊天,湊了過來。

  「聊什麼呢?」

  「聊怎麼做人。」大叔說。

  「喲,那我得聽聽。」包子把菜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我也需要學學怎麼做人。」

  大叔看了看包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嘛......」大叔沉吟了一下,「你不需要學怎麼做人,你需要學怎麼和人相處。」

  「有區別嗎?」

  「有。做人是你自己的事,和別人沒關係。」

  「但和人相處,是你和他人的事,需要考慮到對方。」

  「你這個人,熱情,仗義,心地好。」

  「但你有的時候太熱情了,熱情到讓別人不舒服。」

  包子愣了一下。

  「我有嗎?」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你對一個人特別好,但那個人反而離你越來越遠?」

  包子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大叔笑了笑。

  「不是你的錯。」

  「只是有些人需要空間,你的熱情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你不需要改變你的熱情,你只需要學會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包子撓了撓頭,若有所思。

  「還有,」大叔看了一眼包子的肚子,「你鍛鍊太少了。」

  包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臉有點紅。

  「我這不是......最近吃得有點多嘛。」

  「不是吃的問題,是動的問題,你多久沒運動了?」

  包子想了想。

  「大概……三個月?」

  「三個月?」陸司夜看了他一眼。

  「好吧,半年。」包子縮了縮脖子,「這不是一直在趕路嘛,哪有時間鍛鍊。」

  大叔搖了搖頭,又看了看陸司夜。

  「你也一樣,太瘦了,身上沒什麼肌肉。」

  「你們兩個,一個太胖,一個太瘦,都不健康。」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我在這鎮上開了一家健身館,明天早上過來,我給你們安排一套訓練計劃。」

  「練完了再去泡溫泉,會有別樣的感受。」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名片。

  白底黑字,上面寫著「雪山健身館」,下面是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名字是山田信介。

  「山田?」

  陸司夜抬起頭。

  「和那個大胃王選手同姓,但不是親戚。」大叔笑了笑,擺了擺手,「行了,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見。」

  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來走了。

  腳步很穩,一點都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包子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低聲說:「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嗯。」陸司夜把名片收進口袋裡。

  「你明天真去?」

  「去。」

  「我也去?」

  「你也去。」

  包子苦著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行吧,確實該減減了。」

  女生那邊是另外一番光景。

  旅館的浴室在走廊的盡頭,分成男女兩間。

  小滿帶著溫染染去了女湯。

  浴室的更衣區不大,兩排柜子,一面鏡子,幾個竹籃子。

  小滿把衣服脫了,疊好,放進柜子里。

  溫染染站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把新買的衛衣和褲子疊好,放進柜子里。

  小滿低頭看了她一眼。

  溫染染的身體和幾天前相比,已經有了很明顯的變化。

  她的身體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肉。

  肋骨不再那麼明顯了,鎖骨也沒那麼突出了,手臂和腿上有了點肉感。

  小滿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溫染染的肩膀。

  「姐姐?」溫染染抬起頭,看著她。

  「沒事。」小滿說,「姐姐給你擦擦身體。」

  她擰了一條熱毛巾,蹲下來,從溫染染的脖子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擦。

  溫染染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任她擦。

  擦到肚子的時候,溫染染忽然笑了一下。

  「癢。」她說。

  小滿也笑了。

  她把毛巾翻了個面,換了一個方向,繼續擦。

  溫染染低頭看著小滿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細,手指長長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擦到她手腕的時候,溫染染忽然開口了。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喜歡哥哥?」

  小滿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從耳垂開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往下蔓延到脖子。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孩子別打聽這些。」她說,聲音很小。

  溫染染歪了歪頭,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小滿低下頭,繼續給她擦身體。

  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擦到膝蓋的時候,她看到溫染染膝蓋上那個創可貼還在,邊緣已經翹起來了,但中間還是貼著的。

  「膝蓋還疼嗎?」

  「不疼了。」

  小滿把創可貼撕下來,看了看。

  傷口已經癒合了,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粉紅色的新皮。

  她把創可貼扔進垃圾桶里,用毛巾輕輕地擦了擦膝蓋周圍,然後從包里翻出一個新的創可貼,貼上。

  「好了。」她說。

  溫染染低頭看了看新的創可貼,伸手摸了摸,然後又抬起頭看著小滿。

  「姐姐。」

  「嗯?」

  「你臉紅紅的。」

  小滿的手在溫染染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熱水熏的。」

  「哦。」

  溫染染點了點頭,看起來信了。

  小滿沒有再看她,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部分擦完,然後拿起浴巾把溫染染裹起來,抱到更衣區的長凳上坐著。

  「在這裡等姐姐,姐姐沖一下就出來。」

  「好。」

  小滿轉身走進淋浴區,打開水龍頭,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水很熱,蒸汽瀰漫了整個淋浴間。

  她站在水流下面,閉著眼睛,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被水汽熏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站了很久。


  久到溫染染在外面喊了一聲「姐姐」,她才回過神來,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換上浴衣,走了出去。

  溫染染坐在長凳上,裹著浴巾,兩隻腳懸在空中晃來晃去的。

  朏朏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蹲在她旁邊,也在晃尾巴。

  「走吧,」她說,牽起溫染染的手,「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泡溫泉呢。」

  「好。」溫染染從長凳上跳下來,牽住小滿的手。

  朏朏跳上溫染染的肩膀,蹲好了。

  「晚安,染染。」

  「晚安,姐姐。」

  溫染染推開房門,走進去,回過頭看了小滿一眼。

  「姐姐。」

  「嗯?」

  「明天還能和哥哥一起泡溫泉嗎?」

  小滿的耳根又紅了一下。

  「……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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