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雙向而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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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省諸人收到皇帝的詔令,所議又是這般敏感的事情,紛紛就此表態。

  吏部尚書卞壼、度支尚書王彬兩人,態度尤其堅決。

  卞壼向來忠於帝室,嫉惡如仇。聞得吳興郡中此次叛亂,其咎皆在道門,且彼輩行事甚為凶戾,有漢末太平道之風,當即贊同予以打擊。

  王彬性情甚為剛直,當初從兄王敦篡政,他直接出言教訓對方:「從兄違抗朝廷號令,殺戮忠良,謀圖不軌,必將牽連整個家族!」惹得王敦勃然大怒。

  王導在其中緩和關係,讓王彬賠罪了事;王彬以腳痛為藉口拒絕,氣得王敦威脅要殺他:「腳再痛,比得上脖子痛麼?」

  由於這番立場,朝廷平定王敦之後,雖然解除了他前將軍、江州刺史的方鎮之任,卻也征入朝廷予以重用。

  他秉承琅琊王氏家風,信奉道門,兩子從道門風俗取名為彭之、彪之。在道門興廢問題上,態度與卞壼截然相反:

  「道門重視人倫,以互助、賑災、治病為宗旨,普惠於民眾,助朝廷安頓地方,補官方治理疏漏,於世道實有大功。近些年北來流民甚眾,多有無大姓、宗族可依靠者,若非有道門互助接濟,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且罪不相及,古之制也。吳尊大逆,誠為凶戾,卻是他個人豺狼之性,怎能以此牽連到整個道門呢?」

  王彬的這番意見,得到了尚書令郗鑒的贊同。

  郗鑒字道徽,僅從這表字而言,即知其為北方五斗米道信眾。當年他在兗州結塢堡自守時,亦曾以五斗米道招納部曲,以擴大力量,整合秩序,收到了很好的成效。

  如今南方的道門,亦主要承襲於五斗米道,可謂一脈相襲,自是能得到他相當程度的認可。

  郗鑒又詢於左僕射荀崧、右僕射陸曄。

  荀崧性情正直,並不以議出周惠而有所偏倚,依本心主張壓制道門。

  陸曄的態度相對平和,雖家傳儒學,亦能和玄學之士相交。

  對於道門,他大抵懷著些居高臨下的心態,卻也並非不能相容,立場上甚為中立:「吳興道門倡亂或有之,依律懲治即可,不足以波及到其他州郡。」

  五兵尚書虞潭,態度和陸曄相近,語於眾人道:「就事論事可矣。我會稽郡內亦有道門活動,山陰孔氏、上虞許氏等皆奉之,向來敦於人倫,自不必有所壓制。」

  「然吳興道門聚眾篡奪產業,亦屬實情,理當有所懲戒;至若對抗長吏,襲擊郡兵,更是姑息不得!」

  虞氏並不信道,卻與信道的孔氏交好,兩姓多有聯姻,免不了要照顧其立場。但吳興道門行事的確過分,虞氏、孔氏皆受其害,必然會支持嚴懲。

  郗鑒聽得微微搖頭。倒不是對虞潭有什麼意見,實在是眾人的觀點相差太多。

  統共六個人,觀點就有五種。有人極力贊同,有人大致贊同,有人保持中立,有人大致反對,有人極力反對……

  如今這朝廷中,各家自有立場,想要確定些事情,著實是不容易。

  他以省內長官的身份,向眾人吩咐道:「可各自陳述己見,附上駁議之辭,呈報陛下裁決。」

  ……,……

  在尚書省兜兜轉轉了一圈,諸人幾乎各執其詞,問題又回到皇帝御案上。皇帝閱覽之後,還是決定徵詢溫嶠的意見。

  溫嶠從丹陽尹城入宮,得知皇帝已先下詔,令八座共議道門興廢之事,心下已有計較。

  自從覆滅王敦以來,皇帝威勢大增,很多事情都能乾綱獨斷,不假於三司八座。然而這一次,居然沒有先召他相商,大概是擔心他信奉道門,在這件事上存有私意,不能持正以對。

  他確實和郗鑒、王彬一樣,不贊成打擊道門,卻並非出自私心。

  在北方經歷過離難的士人,大都會對道門抱有好感。彼時朝廷已經崩塌,北方各地秩序混亂,民眾無所歸依,還要面對胡虜、盜賊的侵襲。

  想要把離散的家族、民眾聚集起來,抱團求得生存,必須要有一些可靠的紐帶。

  道門倡導結社互助,能溝通神靈,行醫治病,恰為亂世中所貴,很快就獲得民眾的認可。其內部固有的組織形勢,又能協助重建秩序,故而又為士人所用之、奉之。

  民眾自北方南逃,淪為流民,一路的艱辛自不待言。有些人無依無靠,能夠熬過來,亦多仰仗了道門的互助之力。


  便是在南方,道門同樣有極大的影響。例如吳興郡內,周氏也好,沈氏也好,能夠聚集上萬部曲,哪能少得了道門的支持?

  這兩家,也都曾為道門信眾,與本地的道門高層皆有結連。

  今年年初的時候,王敦正是利用周氏和道門的關係,將其拖入李脫、李弘謀逆之案中,幾乎覆滅其全部近支。

  然而到了周惠,卻一反家風,和道門如此撇清,肯定不止是為了給先代洗脫罪名……

  他思索了好一會,拱手向皇帝分析道:

  「微臣以為,周惠此舉,乃是『求其乎上、得其乎中』的做法。他奏請打擊天下道門,這顯然已超出其本分,也不會奢望得到朝廷認可;但朝廷既然動議,必然對道門有所警惕,並允許他嚴懲此次在吳興郡內叛亂的道門。」

  「只看這一項,尚書省六位的意見中,有四位都是認同的,可見這做法的確有效果。」

  皇帝忍不住點了點頭。

  何止是尚書省那幾位?看了這些奏議後,他身為至尊,也已經生出了支持周惠,嚴懲吳興道門的心思。

  這義興周氏剛行過冠禮的小家主,居然能有這般出眾的計略麼?

  他沉聲問道:「若如卿言,周惠有嚴懲吳興道門之意,其意圖落在何處?」

  「自是重建周氏部曲,」溫嶠態度很是篤定,「義興雖單獨立郡,與吳興依然具有極大關聯。昔年周惠之祖、烏程忠烈公三定江東,麾下部曲過萬,不少即來源於當下吳興郡諸縣。」

  「諸縣之中,以烏程、武康、餘杭人戶最多。周惠協助烏程徐氏恢復,又得武康沈延等投效,兩縣皆已為其所用。」

  「餘杭縣內道門勢力強大,其人尚且難以把握,故而薦任徐溫為餘杭令的同時,還要趁著懲罰叛逆之機,嚴厲打擊道門,才好將這一縣也納入掌控。」

  「到了那時候,哪怕沒有道門的支持和協助,周氏亦能重現昔年的強盛光景。」

  說到這裡,溫嶠心下不免感慨。

  如今的天下,僅剩江南半壁,成建制的軍隊也就十餘萬。故數月之前,王敦都督中外諸軍事,全力來攻建康,也只得五萬水陸主力。

  朝廷中樞兵力同樣不多,任命方鎮重將出居一方,至多僅能配兵五千,一般領郡之將僅有兩千。

  然而僅義興周氏一家,不須任何朝廷名分,即可聚兵過萬,占據天下兵力的一成。

  之所以有這等武力,乃是因著好些歷史淵源。

  當年孫吳統治江東地方,實行的是奉邑養兵之制,由麾下諸將各自領縣以養部曲。如吳郡陸氏,即有奉邑四縣,部曲五千。

  後來朝廷覆滅孫吳,也沒有過多介入江東。各大家族在本籍周邊,依然保留著極大的影響力,家中還往往擁有數量極其可觀的土地、產業,以及隱戶、奴戶等。

  有些家族以儒學傳家,逐漸放棄了自身武力,轉為文化士族,以獲得更加清貴的名望,更加穩定和前程。

  諸如吳郡顧陸朱張、會稽賀虞孔魏等主要家族,差不多都是這般。

  但吳興郡的周氏、沈氏、錢氏等,卻依然保留著極其強大的動員能力,號為武力強宗。

  其中尤以周氏得天獨厚。先代的孝侯周處,文武皆能,德才兼備,晚年又為朝廷壯烈捐軀,深為江東所欽敬;其子周玘憑著這般底蘊和擁戴,得以三定江東,麾下部曲甚至超過當時的朝廷中軍。

  周氏也得以獲得開國縣公的世爵,近支的周札、周勰、周筵、周贊等各受厚待,至有「一門五侯」之盛。

  年初的時候,王敦忌憚周氏,發難誅滅其家,家中傳承幾乎斷絕。沒想到僅遺下個周惠,即能白身奪郡,聚兵勤王,乃至擊敗沈充萬餘勁卒,重新恢復了義興周氏的影響力。

  他現在只有二十歲,已經有如此能耐和計略。待到再過些年頭,將會成長到何等水準?

  皇帝素來聰明,頗能理解溫嶠這番剖析。他甚至還想到,周惠覆滅了擔任道首的餘杭陳氏家主,大概也是為了掌控縣內。

  那麼,周惠這般處心設法,恢復自家極盛時期的武力,其目的是什麼?朝廷該不該阻止於他?

  雖然朝廷對轄下掌控力度不足,各方鎮多呈半獨立之態,淪為各大門閥角逐之場,以此鞏固勢力和地位。但朝廷憑著中樞名分,也不是沒有辦法干預。

  如吳興這等三吳大郡,實際地位不下於偏遠之州,亦為各大門閥、士族所竭力爭奪。


  只要朝廷推出合適人選,用士族制約士族,撤換周惠並不困難。

  在此之前,朝廷以周惠年資尚淺,不宜臨於大郡,甚至已有撤換之計劃,準備由尚書虞潭接替他。

  虞潭出身會稽大姓,德高望重,曾擔任朝廷宗正卿,在三吳地方聲望極隆。數月前他起兵討伐沈充,自假明威將軍、會稽內史,事平後朝廷征其入朝,出任為五兵尚書。

  以尚書虞潭執掌吳興郡,出身、資歷、名望皆是綽綽有餘。若非被郡中突發的叛亂所耽擱,事情早已順遂。

  皇帝徵詢於溫嶠:「吳興郡既已平定,當依舊轉周惠為臨淮太守,領部曲鎮戍泗口重鎮。其人矢志恢復家中部曲,想來頗有建功立業之心,朝廷正可成全。」

  你義興周氏不是部曲眾多麼?正好派去鎮守淮泗前線,還能自帶乾糧,為朝廷節省一些輜重軍資。

  若是願意奉命,繼先代三定江東之忠款,不失為朝廷干城。

  朝廷大可默許周惠清理郡中道門,恢復家中鼎盛武力,以更好地履行職責。

  「微臣以為可行。然周氏部曲才歷戰事,當在郡中休養一段時日才好,否則未免讓天下以為朝廷不恤功臣。」

  「臨淮之任、泗口之守甚為關鍵,如何能夠長期空懸?」

  皇帝已有機斷,態度十分堅決:「朕自會妥善安排,並給予周惠補償,令天下盡皆服膺!」

  ……,……

  沈氏主宅恢復數日,所有吳尊留下的痕跡都被清除,門額也換成了「武康周宅」。宅中那些僕役,經歷這連番折騰,也已經逃散得差不多,由家中管事重新自縣內奴戶中挑選安排。

  期間張悊回軍,前來宅中拜見,告知擬與盛氏聯姻、定居於長城縣內之事。

  周惠對此樂見其成。

  張悊這般選擇,便是在此紮根。待到後續實行「土斷」,還能就地落籍,成為本郡本縣之人。

  如今的吳興郡內,他有烏程徐氏、長城盛氏兼為親眷和屬吏,又得到武康沈氏、武康姚氏、武康鈕氏、東遷邵氏等投效,地位穩固無比。但誰會拒絕更多的支持者呢?

  他含笑對張悊說道:「士明定居成家,誠為喜事,我當賀之!」

  「縣中有錢鳳舊宅舊田,以其身死家滅,暫時籍沒於郡中。士明若不嫌棄,我願出資購置下來,贈予士明以立業。」

  張悊連忙推辭:「怎敢麻煩將軍破費!家業之事,屬下已有計較,正想以此戰之功,請將軍薦任為長城縣令。」

  「士明之意,是準備在縣令任上積累俸祿、津貼等,置辦一份家業嗎?」

  周惠不以為然地勸道:「你已是六品校尉,此次再立平叛頭功,當可擢任至五品將軍,出任縣令豈非委屈?」

  「再者,我對士明可是格外看重,正待倚為干城,同建一番功業。哪能看著你脫離麾下,在區區縣寺的案牘間荒廢才能!」

  這番話半是認真半是頑笑,但重視之意溢於言表,讓張悊感動莫名。

  想他在蘇峻麾下時,不過區區幢副,卻得周惠以三千斛糧餉求之,引為軍主、校尉,倚重不下於親屬周蹇、戚屬徐宜。

  再仔細品味自家將軍這番話,恐怕正如之前張祉所猜測,頗有一番壯志,必然不會止於當前。

  張悊當即拂衣半跪於地,向周惠表態道:「如此屬下就卻之不恭了……願為將軍效死!」

  「士明言重,」周惠離座上前,一把扶起了他,「得士明襄助,誠為幸事也!」

  如此一番剖心瀝膽,兩人之間自是更加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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