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道門之興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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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賊曹史沈延奉命出兵,第三日即從縣北呈來戰報,說昨日子夜時分,遣縣中各家自領部曲,分四路夜襲敵軍;敵軍猝不及防,損失極其慘重。

  其後又與來援的郡軍合力攻破敵軍主營,斬首無數,繳獲敵軍主將顧颺的全副儀仗。

  揚威將軍顧眾隨後也有戰報發來,說今日凌晨時,趁著武康士族部曲發動夜襲,郡軍果斷出擊,分兩路進攻敵軍。

  激戰至卯時初,建武兵曹參軍、校尉張悊攻破敵軍水寨,燒毀輜重船隻,進而整軍合攻主營。中途與試圖依船逃的賊首吳尊碰上,奮而戰之,遂能擊破當面頑敵,將吳尊當場誅殺。

  建武鎧曹參軍張祉,率部突擊敵軍主營,亦取得極大戰果。期間斬首不可勝計,並繳獲賊首吳尊的金鼓旗幟。

  周惠見而大喜。

  張悊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建得此戰頭功。上報至朝廷,必有擢任五品將軍之封賞!

  張祉、沈延也是不錯,合力攻下了敵軍主營,逼迫賊首吳尊竄逃。

  雖囿於情報,沈延把注意力放在了顧颺的空頭主帳,奪了一副沒用的儀仗物事;但他組織這場夜襲,乃是擊破敵軍的關鍵,功勞當僅次於張悊。

  沈延出身大族,父親沈陵曾為司馬越的太傅從事、司馬睿的鎮東參軍。之後雖隱退遷居,以避沈充之勢,卻足以蔭庇沈延,讓他籍著這番軍功,直接受征入朝,前途猶在張悊之上。

  他的這個郡府賊曹史,估計當不了多長時間。

  但這也沒有關係,主從之緣既已結下,即是一段解不開的淵源。

  周惠向揚威將軍顧眾回書,請他收拾戰場,清點詳細戰果;又傳令功曹史徐溫,前來處理武康、餘杭兩縣的善後事宜。

  此次跟隨吳尊叛亂的,主要有三類人等。

  一是在建康戰敗後、陸續逃回郡中的沈充部曲,多為其家中的蔭客、奴客出身。這些人兩度為賊,斷無原宥的道理,倖存者當依律令處置,戰死者亦當追罰其家。

  二是被賊人就近裹挾的青壯編戶,以余不鄉一帶居多。他們在叛軍中承擔轉運勞役,卻並非處於本心,郡府自不會予以追究。

  第三類是道門信徒,情形最為複雜。以籍貫而論,多出自餘杭縣,亦有出自武康縣、乃至吳郡錢唐縣的;以身份而論,多為郡中編戶,但也有些信奉道門的小家族,攜自家部曲一同從賊。

  周惠有意趁機壓制縣中道門,儘管這些信眾罪行比不上沈充餘孽,也不願從輕發落。

  但要做到哪一步,還必須看朝廷那邊,稍後對道門如何定性及處置。

  他取出預備上呈朝廷的奏書,補充了這一戰的經過和諸將的功勞,並著重提醒朝廷,叛軍的主力皆為道門信眾,組織十分嚴密,態度極為冥頑,堪為地方上的心腹大患。

  出於尊重,周惠先把奏書出示給長史孔祇。

  孔祇見而大驚:「將軍何至於此!吳興道門聚信眾謀叛,懲於郡內就是,哪好牽連天下道門?」

  他會稽孔氏家中,頗有信奉道門之人,兄長孔愉亦曾隱居修道。孔祇本人雖不奉道,卻難免對道門存有回護之心。

  只可惜,道門對他們這些士族,可沒有什麼香火情誼。後來天師道肆虐時,信奉天師道的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吳郡顧氏、會稽孔氏等,大量的子弟都陷於賊眾,闔家遇害。

  周惠解釋道:「士族奉道,或在修身求真,奉之自是無礙。庶民卻不然,多有如前時李弘、現下吳尊這等抱團嘯聚之輩,所求多有不軌。為長治久安計,朝廷就算不予打擊,也該有所警惕。」

  「我家被李弘牽連至幾乎滅族,治下又被吳尊這般肆虐,這示警於朝廷之事,自是當仁不讓。」

  孔祇這才有所釋然,協助周惠將奏書發出。

  周惠又召來兵曹史徐宜,令他稍後率郡兵接收俘虜,嚴加看管,靜待後續處置。

  ……,……

  揚威將軍、義興太守顧眾的戰報,經由州中急驛,率先抵達了建康朝廷。

  其具體內容,與通報給周惠的差不多,只是特意向朝廷強調,前車騎司馬顧颺,實際並未參與叛亂,不過是被賊首吳尊借用了名聲,懇請朝廷明察。

  顧眾的這番說法,隨後也得到了建武將軍、吳興內史周惠的確證。

  作為平叛主將,周惠的奏書更加詳實,完整記錄了賊首吳尊借顧颺之名,糾集沈充餘孽,聚合道門信眾的始末。


  其中又提到餘杭縣道首陳子明,此人如何煽動縣內信眾,強奪會稽虞氏、孔氏的上塘河產業,然後在自家莊園整訓信眾為士卒,支持吳尊在武康縣叛亂,並提供輜重以協助。

  幸有自家部曲用命,才得以擋住吳尊的進攻,保住郡治所在的烏程縣;又以郡兵轉道吳郡,前往餘杭縣討伐陳子明,截斷吳尊的後路和補給。

  郡兵到達縣中時,陳子明出動甲士過百,煽動信眾數千,公然對抗長吏,襲擊郡兵;

  甚至在兵敗被俘之後,此人依然試圖襲擊長吏,真可謂冥頑不靈。

  郡兵剿滅陳氏,繼續兵進武康縣,依靠縣內以沈延為首的諸沈、諸士族投效,對數千叛軍的營地展開夜襲;進而由麾下校尉張悊誅殺吳尊,徹底平定了此番叛亂。

  縱觀全局,此次叛亂實由道門所發動,亦以道門為主力,沈氏餘孽不過受到賊首利用而已。

  儘管吳尊已伏誅,吳興郡內平定了下來。但道門在各州各郡,依舊擁有諸多信眾,不少世家大族亦奉之。

  若再出現吳尊、陳子明那等逆賊,煽動道門信眾叛亂,恐怕又將是一場大劫。

  故懇請朝廷為長治久安計,對道門施以約束,壓制其勢力的擴張……

  依朝廷體例,這封奏書先送到門下散騎省,當值的散騎侍郎、嘉興公顧毗,乃是已故名臣顧榮之子,吳郡顧氏嫡脈。

  他見奏書所言之事甚為緊要,又出於世交義興周氏,涉及自家族父顧颺,未有絲毫遲疑,立即匯報給省內長官,即散騎常侍荀崧、陸曄兩人。

  潁川荀氏、吳郡陸氏皆以儒學傳家,兩人各承家學,俱以清貞明禮、方正守節著稱,曾先後擔任太常之職,主持朝廷祭祀、禮儀、文教等事務,可謂是當今儒學的中堅。

  對於道門,兩人都不會有什麼好感。

  尤其是荀崧,不僅看不上道門,連當下流行的玄學也看不上。

  玄學的實際奠基人王弼,為《周易》作注,成為朝廷官方之學,置有博士以傳承。玄學清談之中,也多引用其注。

  而荀崧擔任太常時,明確反對獨崇王弼玄學之《易》,恢復鄭玄經學之《易》的地位。

  個人立場如此,荀崧對周惠的觀點並不排斥,卻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他哂然對陸曄說道:「果如奏書所言,這道門行事堪稱乖戾,理當嚴禁!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此重大的提議,怎麼都不該出自一介內史的奏書。」

  「周惠趁著匯報平叛事務,貿然動此重議,未免有些失於輕重了。」

  陸曄性情十分平和,近來又得知周惠與族中侄女陸氏議親,答應以餘子出繼為嗣,對其頗有幾分看顧之情。

  他笑著開解荀崧:「涉及到平叛大事,這奏書理當直達御前。至於其他,當聽陛下裁斷;若有其必要,陛下自會把此議下於八座,屆時我等再作計較不遲。」

  八座是指八座集議制度,由尚書省的尚書令、左右僕射、五曹尚書參與,為朝廷最高的決策機制。

  凡天子下詔交辦之事,亦或極為重要的議題,皆由八座共議。達成一致後,即可聯名上奏施行;若有分歧,則各自駁議並陳述己見,而後上呈天子裁決。

  荀崧、陸曄兩人,本官分別為左、右僕射,若事下八座,必然會在合議之中。

  除他兩人之外,還有尚書令郗鑒、吏部尚書卞壼、五兵尚書虞潭、度支尚書王彬等;餘下的祠部尚書,常與右僕射通職共領,並不常置;左民尚書則暫且出缺。

  「也只好先如此了。」荀崧微微搖頭,和陸曄聯名把奏書轉呈於皇帝。

  ……,……

  「吳興郡中的叛亂,居然這就平定下來了麼?」

  周惠返郡不過十數日,即能安定郡中。如此驚人的效率,令皇帝大感欣慰,當即乾綱獨斷,對周惠表奏中的立功之人盡數予以褒賞:

  搗毀叛軍輜重、陣斬叛軍首領的校尉張悊,擢任為五品武牙將軍,賜爵洛舍亭侯;

  協助平定沈充餘孽、組織夜襲叛軍的吳興郡賊曹史沈延,功勞既建,當以門第、家世之蔭,征入朝廷為侍御史;

  擊破叛賊陳氏、平定沈充餘孽的校尉徐宜,加號為六品司馬督校尉;與叛軍相持多日、奪叛軍首領金鼓旗幟的校尉張祉,加號為六品千人督校尉,軍副林國瑞擢任為校尉;

  參與平叛定策、負責轉運輜重的吳興郡功曹史徐溫,用為六品餘杭令;


  前任餘杭令顧颺,名號為賊首利用,曾定為朝廷叛臣。如今有建武將軍周惠、揚威將軍顧眾澄清,當解其叛臣之名……

  除了這些立功軍吏,主持平叛的建武將軍周惠,必當有所褒揚。但他的封賞,卻是不好決定。

  周惠年僅弱冠,已為四品將軍,三吳長吏,並繼承有縣公之爵。無論是品級、職務還是爵位,都不好繼續拔擢晉升,否則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若拔擢為三品將軍,即與朝廷九卿、諸高官官同級,可任為一州刺史,出為方面重鎮。

  然而如今四方多事,時局飄搖,方鎮之任極重,哪能由這等年少之人承擔?

  晉爵同樣不可。繼續晉升為郡公,就到了人臣所能獲得的最高爵位,再無可以晉封的餘地。

  中興以來,朝廷對郡公之爵極為節制,除謀反伏誅的王敦外,僅有王導獲得。周惠的家世、功勞雖高,卻也無法與王導比肩。

  皇帝考慮了一番,決定授其假節,以為褒揚。

  假節本為方鎮重將的配置,涉及軍事時,可不經請示朝廷,自行誅殺犯軍令者。以周惠監義興、吳興兩郡軍事的加銜,麾下又有周蹇、張悊兩位五品將軍,勉強可以授得。

  敲定了諸人的封賞事宜,皇帝又考慮起周惠奏書中提到的道門之事。

  如周惠所言,道門的吳尊掀起叛亂,麾下附逆者亦多為信眾;又有陳氏籍道首之名,煽動信眾搶奪大姓產業,乃至蓄養甲士對抗長吏,襲擊郡兵。其行徑之惡劣,已經和後漢末年的黃巾賊差不多。

  果真如此,那壓制乃至打擊道門,便是順理成章,否則後續或將釀成大禍,威脅天下安寧。

  但事情真有這般嚴重麼?

  皇帝想起了年初的一些舊事。當時王敦親信、廬江太守李恆上奏,有道門妖賊李弘,養數百徒於廬江潛山,自雲應讖當王;又有李弘師傅李脫,自稱年已八百歲,在揚州諸郡間以妖術惑眾,廣收信徒,署人官位,行為不軌。

  彼時正是王敦篡政,自是飛快定案,收捕李脫、李弘。又誣稱義興周氏與李脫為同謀,盡誅其近支子弟。

  現在回頭來看,李脫、李弘或許真有不法之行,卻未必有那般嚴重;王敦以此重治兩人,窮究黨羽,主要是為了攀扯到義興周氏,獲得明面上誅除周札、周筵等人的理由。

  那麼,周惠奏請壓制道門,是否也有些私心考慮?

  攀扯義興周氏,據說是出自李脫本人的口供。而這次叛亂的賊首吳尊,正是李脫之徒。

  周惠或許是想籍此與道門劃清界限,進一步洗脫家中尊長的罪名;又或許是惱恨於李脫胡亂攀扯,連帶著對整個道門都看不慣……

  皇帝在心中搖了搖頭,決定召前將軍、丹陽尹溫嶠,先聽聽他的判斷。

  儘管溫嶠並非近侍之官,但他是皇帝的布衣之交,見識向來出眾,往常所言多有校驗者,深得皇帝的信賴。

  他如今所居的丹陽尹城,在秦淮河南岸,近於重建的朱雀桁,往來宮城也很方便,路上不到一個時辰。

  才想讓內侍前往傳令,皇帝忽然想起,溫嶠乃是道門信眾,兩子分別取名為放之、式之,皆從道門風俗,儼然已將其作為家中世代信仰。

  和他商討面對道門的興廢之事,立場上怎麼可能無所偏私?

  皇帝有些興味索然,也不好立即作出判別,索性將此議發至尚書省,令八座共議,先看看諸人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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