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琉璃換景，舊氣迷眼
第113章 琉璃換景，舊氣迷眼
傍晚的琉璃廠起了黃霧，街口牌樓下掛著燈，燈光壓不進霧裡，只把兩邊老招牌照得發舊。
博古齋，榮寶齋，還有幾家字畫鋪的匾額，都沉在那層黃氣里，字邊發暗。
平日這條街講究雅，講究書卷氣，今天遠遠一看，倒像一排合了門等出殯的老鋪子。
程小金一行人在街口停住。
他戴著厚棉手套，外頭又纏了一層干布，脖子上圍著佟可心硬塞來的紅圍巾。
那點紅落在他發白的臉上，扎眼得很。
鐵拐李斜他一眼，「你這打扮，像賣糖葫蘆的走錯道，進墳圈子了。」
程小金吸了吸鼻子，「喜慶點不好嗎？琉璃廠喪成這樣，總得有人給它沖沖門面。」
唐婉清摸出八卦鏡，鏡面才露出半寸，掌心便像被燙了一下。
她用紅布把鏡子壓回去，「別碰兩邊窗戶，舊氣已經浮到街面上了。」
周半仙把酒壺塞進懷裡，羅盤貼著胸口，「第七門氣反扣，琉璃廠的器魂層先被攪醒，工匠怨，商賈貪，書畫裡的妃嬪恨，全摻一鍋了。」
鐵拐李往前探了一腳，假肢落在青石板上，竟陷進去半指。
他低頭瞧了瞧，「這石板還吃人？」
「舊氣壓腳。」
程小金垂著眼，只看自己鞋前三寸，「看地，別看店窗，誰要是看見畫裡人沖你笑，回來抽自己一嘴巴都晚。」
唐婉清小聲說，「咬住舌尖，唾沫含住，舊氣迷眼的時候，口裡這點熱氣最頂用，別吐。」
鐵拐李咧嘴，「走個琉璃廠還得含血，真有排場。」
幾個人往裡走。
黃霧貼著腳踝，青石板縫裡滲出暗水，兩邊店鋪大多關了門，玻璃後頭卻不清靜。
左手字畫店裡，一幅山水畫的溪水從紙上淌下來，流到畫軸邊，又自己縮回紙里。
右手博雅軒櫥窗里，幾隻瓷瓶換了位置，瓶口全朝街面，黑洞洞的。
程小金低聲道，「別抬頭。」
鐵拐李攥緊扳手，「我沒抬，就是覺得那幾個瓶子在瞧我。」
「瓶子又沒眼睛。」
「它有口啊。」
周半仙含著舌尖血，說話含糊得很，「閉嘴，越說越像真的。」
走到舊書鋪前，裡頭響起翻書聲。
書頁嘩嘩作響，風從門縫底下鑽出來，帶著霉味和墨味。
一本線裝書貼上玻璃，書頁自己翻開，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慢慢排出一行。
程小金餘光掃到，張口就罵，「別看字。」
唐婉清手裡的紅線往後一甩，線頭搭在鐵拐李肩上。
鐵拐李剛要抬臉，耳朵就挨了一下。
「哎呦，唐大小姐，您輕點兒！」
「你剛才想看。」
「職業病，先看這玩意兒值不值錢。」
「命值錢。」
程小金接了一句，「他命不貴，主要假肢貴。」
鐵拐李剛要回罵，霧裡傳來腳步聲。
前頭走來一個穿清朝褂子的人影，手裡捧著一隻缺口青花碗，臉色發青，眼珠往下墜。
它走得很快，肩膀不晃，腳底不沾地，碗裡盛著半碗黑水。
周半仙含著血罵不出來，只拿胳膊肘捅程小金。
程小金沒退，眼睛還壓在腳下青石板上，「氣影，別對視。」
那人影走到他身前三尺，抬手把黑水碗遞過來。
碗口泛冷，裡面壓著銀錠影子，帳本影子，還有幾隻往外抓的手。
唐婉清手裡的紅線才抬，程小金先開口，「李哥，敲旁邊銅桶。」
鐵拐李反應快，扳手搶過去，砸在路邊一個銅鑄垃圾桶上。
當的一聲，金屬迴響滾開，兩邊櫥窗都跟著發抖。
那捧碗的人影被震散，褂子先塌，臉和碗跟著碎成灰氣，黑水沒落地，直接被青石板吞進去。
周半仙把舌尖血咽下去，嗆得咳了半天，「娘的，這不是鬼？」
「不是整鬼。」
唐婉清盯著灰氣散開的地方，「百年執念裹著舊氣，被第七門氣頂出來的，剛才你要看了碗裡的東西，魂就要被那筆帳拖走。」
鐵拐李望著銅桶，「這破桶還挺能頂事。」
程小金說，「銅未必鎮邪，響能斷舊氣，琉璃廠這幫玩意兒最愛端著，最怕人當街把它那點架子敲碎。」
鐵拐李樂了，「那我幹這個熟。」
又往前幾十步，霧更黃。
左邊一家裝裱鋪門縫裡伸出半截畫軸，畫裡一個宮裝女人背對街面，頭髮拖得很長。
唐婉清橫到程小金側面，「別聽她說話。」
「她還沒說話。」
程小金喉嚨里泛苦。
確實有個女人在他耳邊叫小金，聲兒細，隔著門縫一樣。
那嗓音很像陸明珠，可他六歲以後就記不清母親完整的聲音了，只記得小時候被窩裡，有人給他哼過一小段曲子。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佟可心不在身邊，沒人拿勺子敲他腦袋。
唐婉清往他圍巾縫裡塞了一枚銅錢，銅錢隔著布壓住喉口，沒碰皮膚，「程小金，看腳。」
程小金低頭，看見鞋尖前那塊青石板縫裡，卡著半截菸頭。
菸頭很舊，煙紙發黃，濾嘴上有個細小牙印。
他沒彎腰，「馬爺。」
馬爺也看見了，臉色往下沉，「這是想讓咱們覺得這是守一抽過的煙。」
鐵拐李問，「能撿嗎？」
唐婉清立刻截住，「不能，誰撿，誰就被舊氣牽進畫裡。」
周半仙蹲不下去，只拿羅盤照了照，「菸頭上有程家行走氣，有人故意擺在這兒。」
程小金盯著那截菸頭，「未必是人。」
霧裡銅鈴又響，一聲接一聲。
博古齋的包銅木門已經能看見，門前站著兩個夥計，臉白得像刷了粉。
門裡傳出誦經聲，鈴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喊穩住。
韓少白從裡頭衝出來，西裝外披著黃符馬甲，頭上還扣了頂不知道哪路大師給的紅布帽。
一看見程小金，他眼淚差點下來。
「程哥，你可來了！」
程小金上下掃他一遍，「韓少，你這身行頭挺全乎，東拼西湊，陰城看了都不知道該按哪派收拾你。」
韓少白抓住他袖子，沒敢碰手，「別貧了，裡頭五撥大師都到齊了，佛爺剛才又轉了一點，眼睛已經看電梯口了。」
鐵拐李問，「你請這麼多人，花不少錢吧？」
韓少白臉皺成一團，「錢算什麼，我家老馮到現在還尿頻。」
程小金抬頭看博古齋門匾。
匾額底下有水珠往下滴，每滴砸在台階上，都帶出一點輕響。
唐婉清道，「門裡門外氣不一樣，進去以後別亂走。」
周半仙盯著羅盤，」第七門口在地下。」
馬爺站在門前，臉色壓得很低，「當年守一，就是從這裡進去的。」
韓少白沒聽明白，「誰？」
程小金沒答。
他隔著手套，把耳後那根沒點的中華煙取下來，夾在指間。
菸頭朝門內輕輕一抖，菸絲里冒出一點冷氣。
鐵拐李握緊扳手，「進去？」
程小金把煙重新夾回耳後，「進去，看看韓少這五十萬，買的是佛爺轉頭，還是第七門開縫。」
門內誦經聲亂了。
有人在裡頭尖叫，「佛爺又動了！」
韓少白腿一軟，被周姐表弟扶住。
博古齋的包銅木門從裡頭開出一道縫，冷黃的霧貼著地面往外涌，裡面的鈴聲跟著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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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琉璃廠起了黃霧，街口牌樓下掛著燈，燈光壓不進霧裡，只把兩邊老招牌照得發舊。
博古齋，榮寶齋，還有幾家字畫鋪的匾額，都沉在那層黃氣里，字邊發暗。
平日這條街講究雅，講究書卷氣，今天遠遠一看，倒像一排合了門等出殯的老鋪子。
程小金一行人在街口停住。
他戴著厚棉手套，外頭又纏了一層干布，脖子上圍著佟可心硬塞來的紅圍巾。
那點紅落在他發白的臉上，扎眼得很。
鐵拐李斜他一眼，「你這打扮，像賣糖葫蘆的走錯道，進墳圈子了。」
程小金吸了吸鼻子，「喜慶點不好嗎？琉璃廠喪成這樣，總得有人給它沖沖門面。」
唐婉清摸出八卦鏡，鏡面才露出半寸，掌心便像被燙了一下。
她用紅布把鏡子壓回去，「別碰兩邊窗戶，舊氣已經浮到街面上了。」
周半仙把酒壺塞進懷裡，羅盤貼著胸口，「第七門氣反扣，琉璃廠的器魂層先被攪醒，工匠怨，商賈貪，書畫裡的妃嬪恨，全摻一鍋了。」
鐵拐李往前探了一腳，假肢落在青石板上，竟陷進去半指。
他低頭瞧了瞧，「這石板還吃人？」
「舊氣壓腳。」
程小金垂著眼，只看自己鞋前三寸，「看地，別看店窗，誰要是看見畫裡人沖你笑，回來抽自己一嘴巴都晚。」
唐婉清小聲說，「咬住舌尖，唾沫含住，舊氣迷眼的時候，口裡這點熱氣最頂用，別吐。」
鐵拐李咧嘴，「走個琉璃廠還得含血，真有排場。」
幾個人往裡走。
黃霧貼著腳踝，青石板縫裡滲出暗水，兩邊店鋪大多關了門，玻璃後頭卻不清靜。
左手字畫店裡，一幅山水畫的溪水從紙上淌下來，流到畫軸邊，又自己縮回紙里。
右手博雅軒櫥窗里，幾隻瓷瓶換了位置，瓶口全朝街面，黑洞洞的。
程小金低聲道，「別抬頭。」
鐵拐李攥緊扳手，「我沒抬，就是覺得那幾個瓶子在瞧我。」
「瓶子又沒眼睛。」
「它有口啊。」
周半仙含著舌尖血，說話含糊得很，「閉嘴，越說越像真的。」
走到舊書鋪前，裡頭響起翻書聲。
書頁嘩嘩作響，風從門縫底下鑽出來，帶著霉味和墨味。
一本線裝書貼上玻璃，書頁自己翻開，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慢慢排出一行。
程小金餘光掃到，張口就罵，「別看字。」
唐婉清手裡的紅線往後一甩，線頭搭在鐵拐李肩上。
鐵拐李剛要抬臉，耳朵就挨了一下。
「哎呦，唐大小姐，您輕點兒！」
「你剛才想看。」
「職業病，先看這玩意兒值不值錢。」
「命值錢。」
程小金接了一句，「他命不貴，主要假肢貴。」
鐵拐李剛要回罵，霧裡傳來腳步聲。
前頭走來一個穿清朝褂子的人影，手裡捧著一隻缺口青花碗，臉色發青，眼珠往下墜。
它走得很快，肩膀不晃，腳底不沾地，碗裡盛著半碗黑水。
周半仙含著血罵不出來，只拿胳膊肘捅程小金。
程小金沒退，眼睛還壓在腳下青石板上，「氣影，別對視。」
那人影走到他身前三尺，抬手把黑水碗遞過來。
碗口泛冷，裡面壓著銀錠影子，帳本影子，還有幾隻往外抓的手。
唐婉清手裡的紅線才抬，程小金先開口，「李哥，敲旁邊銅桶。」
鐵拐李反應快，扳手搶過去，砸在路邊一個銅鑄垃圾桶上。
當的一聲，金屬迴響滾開，兩邊櫥窗都跟著發抖。
那捧碗的人影被震散，褂子先塌，臉和碗跟著碎成灰氣，黑水沒落地，直接被青石板吞進去。
周半仙把舌尖血咽下去，嗆得咳了半天，「娘的，這不是鬼？」
「不是整鬼。」
唐婉清盯著灰氣散開的地方，「百年執念裹著舊氣，被第七門氣頂出來的，剛才你要看了碗裡的東西，魂就要被那筆帳拖走。」
鐵拐李望著銅桶，「這破桶還挺能頂事。」
程小金說，「銅未必鎮邪，響能斷舊氣，琉璃廠這幫玩意兒最愛端著，最怕人當街把它那點架子敲碎。」
鐵拐李樂了，「那我幹這個熟。」
又往前幾十步，霧更黃。
左邊一家裝裱鋪門縫裡伸出半截畫軸，畫裡一個宮裝女人背對街面，頭髮拖得很長。
唐婉清橫到程小金側面，「別聽她說話。」
「她還沒說話。」
程小金喉嚨里泛苦。
確實有個女人在他耳邊叫小金，聲兒細，隔著門縫一樣。
那嗓音很像陸明珠，可他六歲以後就記不清母親完整的聲音了，只記得小時候被窩裡，有人給他哼過一小段曲子。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佟可心不在身邊，沒人拿勺子敲他腦袋。
唐婉清往他圍巾縫裡塞了一枚銅錢，銅錢隔著布壓住喉口，沒碰皮膚，「程小金，看腳。」
程小金低頭，看見鞋尖前那塊青石板縫裡，卡著半截菸頭。
菸頭很舊，煙紙發黃，濾嘴上有個細小牙印。
他沒彎腰，「馬爺。」
馬爺也看見了，臉色往下沉，「這是想讓咱們覺得這是守一抽過的煙。」
鐵拐李問，「能撿嗎？」
唐婉清立刻截住，「不能，誰撿，誰就被舊氣牽進畫裡。」
周半仙蹲不下去，只拿羅盤照了照，「菸頭上有程家行走氣，有人故意擺在這兒。」
程小金盯著那截菸頭，「未必是人。」
霧裡銅鈴又響，一聲接一聲。
博古齋的包銅木門已經能看見，門前站著兩個夥計，臉白得像刷了粉。
門裡傳出誦經聲，鈴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喊穩住。
韓少白從裡頭衝出來，西裝外披著黃符馬甲，頭上還扣了頂不知道哪路大師給的紅布帽。
一看見程小金，他眼淚差點下來。
「程哥，你可來了！」
程小金上下掃他一遍，「韓少，你這身行頭挺全乎，東拼西湊，陰城看了都不知道該按哪派收拾你。」
韓少白抓住他袖子，沒敢碰手，「別貧了，裡頭五撥大師都到齊了，佛爺剛才又轉了一點，眼睛已經看電梯口了。」
鐵拐李問，「你請這麼多人，花不少錢吧？」
韓少白臉皺成一團，「錢算什麼，我家老馮到現在還尿頻。」
程小金抬頭看博古齋門匾。
匾額底下有水珠往下滴，每滴砸在台階上，都帶出一點輕響。
唐婉清道，「門裡門外氣不一樣，進去以後別亂走。」
周半仙盯著羅盤，」第七門口在地下。」
馬爺站在門前，臉色壓得很低，「當年守一，就是從這裡進去的。」
韓少白沒聽明白，「誰？」
程小金沒答。
他隔著手套，把耳後那根沒點的中華煙取下來，夾在指間。
菸頭朝門內輕輕一抖，菸絲里冒出一點冷氣。
鐵拐李握緊扳手，「進去？」
程小金把煙重新夾回耳後，「進去，看看韓少這五十萬，買的是佛爺轉頭，還是第七門開縫。」
門內誦經聲亂了。
有人在裡頭尖叫，「佛爺又動了！」
韓少白腿一軟，被周姐表弟扶住。
博古齋的包銅木門從裡頭開出一道縫，冷黃的霧貼著地面往外涌，裡面的鈴聲跟著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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