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潑鍋糊灰,煙火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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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國寺街口已經亂透了。

  路燈一明一暗,煎餅攤旁邊多出一條灰胡同,貼著地皮往外爬。

  柏油路面透出青磚印,磚縫斜著走,跟護國寺街原本的路數對不上。

  佟可心站在滷煮攤前,圍裙上全是湯點子,手裡攥著鐵勺,嗓子喊得發啞。

  「都往後退,誰敢過去,我拿勺子抽誰!」

  劉嬸抱著鐵盆,腿肚子打擺。

  「可心,周姐呢?」

  佟可心沒回頭。

  「敲盆。」

  「人呢?」

  「我讓你敲盆!」

  劉嬸讓她這一嗓子壓住,抬手把盆敲響。

  一下接一下,街口的窗戶都跟著嗡嗡。

  張姨也拎起鍋蓋,手還在抖。

  「這玩意兒真頂用?」

  佟可心咬著牙。

  「程小金說頂用。」

  劉嬸聽見這名,膽氣回了半截。

  「潘家園那個擺破爛的?」

  「人家擺破爛能鎮鬼,您跳廣場舞能鎮嗎?」

  劉嬸沒話了,扯開嗓門喊。

  「姐妹們,敲,往死里敲!」

  十幾個大媽圍住街邊,有拿鐵盆的,有拿鍋蓋的,還有人從早點攤底下摸出擀麵杖。

  盆聲一響,灰霧邊緣往回縮了半寸,可沒等眾人緩口氣,它又順著路牙子摸向周姐留下的煎餅車。

  車輪結了霜,麵糊盆翻在地上,白糊凍成硬塊,邊上留著幾道手扒過的印。

  佟可心眼眶發熱,抬袖子蹭了一把臉,轉身掀開滷煮桶蓋。

  熱氣衝上來,滷肉味,蒜汁味,老湯厚味攪在一塊,把一條街的人鼻子都熏酸了。

  劉嬸吸了吸鼻子。

  「都這時候了,我怎麼還餓了?」

  佟可心罵她。

  「餓就對了,活人才餓。」

  張姨聽完,鍋蓋敲得更響。

  「周姐上禮拜還說,攤位費交完,給孫子買雙球鞋。」

  佟可心拎起灶邊那袋灶灰,手腕不太聽使喚。

  「別說了。」

  灰霧又往前壓,地上的青磚印清了些,半截門檻從牆根下露出來,門檻後頭有暗水痕。

  有人往後退。

  「底下真有街。」

  佟可心盯著那半截門檻。

  「有街也輪不著它們上來擺攤。」

  劉嬸湊過來。

  「可心,潑嗎?」

  佟可心想起電話里程小金那句,別潑中心。

  她把灶灰倒進湯里,又抓了把乾薑片丟下去。

  老湯翻起褐泡,熱氣往上頂,鍋沿都在響。

  張姨臉都白了。

  「你這一鍋湯還賣不賣?」

  佟可心端起鍋,兩條胳膊被燙得發紅。

  「賣給它。」

  劉嬸放下盆要來幫。

  「你端不住。」

  「您敲您的,別讓聲斷。」

  劉嬸重新抱盆,衝著灰胡同開罵。

  「哪個陰溝里的玩意兒,跑護國寺搶攤位,你交錢了嗎?」

  張姨跟著來勁。

  「周姐好欺負,我們可不好欺負,老娘當年排隊買煤球,能從天亮罵到天黑,你算哪根泡井裡的蔥!」

  一條街的大媽全開了嗓。

  盆聲,鍋蓋聲,罵聲,滷煮鍋里的熱氣混在一處,硬把灰霧逼回去一截。

  佟可心趁空往前走。

  寒氣貼上小腿,裙角立刻白了一片。

  後頭有人喊。

  「可心,回來!」

  她沒回。

  周姐的車還在那兒。


  整鍋老湯潑出去,灶灰和乾薑片砸在灰霧邊上,白氣立刻翻起。

  灰霧裡傳出怪響,跟冷鍋里撒了一把濕鹽差不多。

  邊緣被燙開一個口子。

  裡面露出半截陰城青磚,磚面有一道黑水痕,正往外滲。

  劉嬸眼睛瞪圓。

  「真頂用!」

  張姨拍大腿。

  「我家還有半鍋炸醬!」

  佟可心喊回去。

  「別亂潑,潑邊,誰敢往中間倒,我跟誰急!」

  灰霧被老湯撕開後,灰胡同深處亮了一下,昏黃一團,像老式燈泡隔著髒玻璃。

  下一刻,整條胡同往裡一收。

  煎餅車被拖著滑過去,半個輪子沒進霧裡。

  劉嬸嗓子破了音。

  「它咬車!」

  佟可心衝上去抓車把。

  鐵把手冷得發木,她兩隻手很快凍紅,還是沒松。

  張姨拽住她後腰。

  「車不要了,人回來!」

  佟可心眼淚滾下來,牙關咬得發響。

  「這是周姐吃飯的傢伙。」

  灰霧往裡拖,車輪嘎吱響,小煤氣罐倒在車板上,滾了半圈。

  劉嬸帶著兩個大媽撲上來,一起拽車。

  「用力,別讓它把周姐的攤也吞了!」

  灰霧裡伸出幾道模糊影子,貼著地面纏向幾人的腳踝。

  佟可心頭皮發麻,剛要喊退,街口傳來一串急剎聲。

  老麵包車斜衝進來,車頭貼著電線桿停住,周姐表弟趴在方向盤上,半天沒喘勻。

  車門打開,鐵拐李先下車,手裡拖著鐵鏈。

  「都閃開,廢鐵辦事,閒人免進!」

  周半仙抱著羅盤跟下來,瞧見那條灰胡同,嘴裡罵出半句。

  「娘的,陰城貼臉了。」

  唐婉清扶著程小金下車。

  程小金兩隻手裹著干布,臉白得嚇人,一眼就看見佟可心那雙凍紅的手。

  他嗓子啞。

  「手拿過來。」

  佟可心本來想罵他,可話到了嘴邊,變成一句。

  「周姐沒了。」

  程小金看著她。

  「我知道。」

  「我沒攔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唐婉清伸手要扶,被他避開。

  「這筆帳記陰城身上,別往自己頭上扣。」

  佟可心抬手抹臉,越抹越花。

  「你少哄我。」

  程小金盯著灰胡同,喉嚨里全是血味。

  「我哄人收錢,你這個先欠著。」

  鐵拐李看著地上那道被燙開的口子。

  「滷煮湯還能燙陰城?」

  周半仙蹲下看了看,羅盤針壓在三和七之間亂抖。

  「老湯壓街,灶灰壓陰,罵街壓虛影,歪打正著,歪得有點門道。」

  唐婉清看程小金。

  「你早算到了?」

  程小金搖頭。

  「我就賭它怕活人氣。」

  馬爺拎著茶缸站在街口,冷茶晃了半圈。

  「這條街的人氣,比法器沉。」

  程小金低聲接道。

  「張嬸也好,周姐也好,天天在這兒擺攤,生火,數錢,跟人砍價,靠的就是這口熱乎氣。」

  周半仙皺眉。

  「你又準備犯什麼渾?」

  程小金沒答,往灰霧走。

  唐婉清攔在他身前。

  「你不能碰它。」

  「我不碰鐵,不碰水。」

  「它會碰你。」


  鐵拐李把鐵鏈往肩上一甩,擋到旁邊。

  「你說怎麼幹,我替你上。」

  程小金看他一眼。

  「李哥,你腿腳不方便,進去以後,它還得給你配雙筷子。」

  鐵拐李火冒上來。

  「你雙手都包成臘肉了,還嫌我腿不好?」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我命硬。」

  佟可心站到他另一邊。

  「命硬也不是拿來抵攤位的。」

  程小金看著周姐那輛半陷進灰霧的煎餅車。

  「攤位還沒搶回來。」

  佟可心咬住唇,沒再說話。

  程小金抬頭,沖滿街大媽喊。

  「剛才誰敲盆最響?」

  劉嬸挺起胸。

  「我。」

  「您現在是護國寺街臨時先鋒隊隊長。」

  劉嬸愣住。

  「啥隊?」

  「敲盆隊,專打陰溝耗子。」

  張姨把鍋蓋往腰上一插。

  「那我呢?」

  「您負責罵,別講理,越難聽越好。」

  張姨來了精神。

  「這活我熟。」

  程小金又看向佟可心。

  「還有湯嗎?」

  「鍋底還有,灶灰也有。」

  「好!潑邊,留口子,別讓它合上。」

  唐婉清壓著火。

  「程小金,你到底要做什麼?」

  程小金低頭看了眼自己包著干布的手,青氣已經透到布邊。

  「可心剛才燙開的是皮。」

  灰胡同里,周姐煎餅車上的小鈴鐺響了一下。

  叮~

  滿街人都沒了聲。

  程小金抬起頭。

  「我進去,把它的筋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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