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張嬸數到一百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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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四合院總算安穩了片刻。

  唐婉清守在井邊,羅盤擱在膝上,銅錢沿井沿排了一圈。

  鐵拐李靠著院門坐著,扳手和灰水瓶都放在手邊。

  周半仙抱著酒壺縮在堂屋門檻里,腦袋一點點往下墜,嘴裡還含著半截沒念完的口訣。

  程小金坐在八仙桌旁,沒敢把身子伏到桌上,桌子有年頭,椅子有年頭,腳底下那片青磚也有年頭。

  他怕自己眼皮一合,手指蹭到哪塊舊木頭,又被扯進誰家壓在物件里的舊影里。

  佟可心拿了件厚外套,搭到他肩上,又把衣角往前攏了攏。

  程小金睜開眼,「老闆娘,你再這麼疼人,我可要懷疑你明兒滷煮漲價了。」

  佟可心低頭替他攏領口,「你現在吃得下嗎?」

  「吃不下也得先問價,老毛病。」

  她盯著他的手,「青色又冒出來了。」

  「燈晃的。」

  「你當我瞎?」

  「哪能啊,您這雙眼,潘家園假貨瞧見都得自個兒招。」

  佟可心沒接這茬,只把保溫壺推到他跟前,「薑湯,我晾過了,水氣散了才拿來。」

  程小金看著壺口,「你也別碰水。」

  「我知道。」

  灶房那邊落下一聲輕響。

  滴答……

  兩人同時抬頭。

  堂屋裡,馬爺也睜開了眼。

  滴答、滴答……

  水聲很輕,落在這個時辰,比井底悶響還讓人心裡發毛。

  程小金起身,「誰在灶房?」

  馬爺臉色一下沉了,「她半夜常起來燒水。」

  程小金抬腳就往灶房去,佟可心伸手扯住他袖子。

  「你別走最前頭。」

  「水管繞過井了。」程小金把袖子抽回來,「總閥在院西牆角,先關它。」

  佟可心掉頭就跑,「我去。」

  唐婉清聽見動靜,抓起銅錢從井邊趕過來,「出什麼事了?」

  「灶房水龍頭。」程小金已經趕到灶房門口。

  門開著半扇。

  灶房裡沒開大燈,只有灶台邊那盞小夜燈亮著。

  張嬸坐在小板凳上,披著那件舊棉襖,頭髮散著,右手攥著水龍頭。

  水龍頭開著。

  流出來的是一線灰水。

  灰水沒落進盆里,貼著她手背往下走,繞住腕子,纏成一圈濕線。

  張嬸嘴唇在動。

  「一百四十三。」

  程小金胸口往下一沉。

  「張嬸!」

  張嬸沒回頭。

  「一百四十四。」

  唐婉清甩出銅錢,銅錢貼著地面滾到張嬸影子邊,剛挨上影邊便響了一下,向外彈開半寸。

  她臉色難看,「影子讓水線扣住了。」

  程小金衝到灶台前,隔著袖子去壓水龍頭。

  龍頭冷得扎手,隔著布也往骨頭裡鑽。

  他把乾隆通寶壓上去,銅錢才貼住龍頭,灰水便向外一頂,把銅錢頂偏了。

  「一百四十五。」

  馬爺進門,嗓子發啞,「桂蘭?」

  張嬸的名字一出來,她嘴唇停了半拍。

  程小金抓住這點空當,左手按住她手腕,把辛金氣沿指尖送進去。

  剛送進去,那股濕冷便頂了回來。

  他整條胳膊發麻,指甲根那圈青色往上爬了一截。

  佟可心在外頭喊:「總閥關了!」

  水龍頭裡的灰水還在流。

  唐婉清說:「這不是管里的水,是門氣借水管走路。」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罵了一句,「別數了,張嬸,看我,您看我。」


  張嬸一點點轉過臉。

  她臉上沒有痛色,眼皮垂著,人困得厲害,可嘴唇還在輕輕動。

  「一百四十七。」

  這一聲落下,水龍頭裡的灰水停了,灶房裡也靜了。

  程小金還按著她的手腕,腕子已經涼透,那冷意不是受了夜寒,是灶膛涼灰放過一宿後的溫度。

  佟可心站在門口,手還停在推門的姿勢上,嘴唇沒了血色。

  唐婉清手裡的銅錢掉到地上,滾出半圈,碰在灶台腳邊。

  鐵拐李拖著假肢趕過來,瞧見灶房裡的情形,罵人的話卡在喉嚨里。

  周半仙站在門外,酒壺從懷裡滑下來,砸在腳邊,酒灑了一地,他卻沒低頭看。

  馬爺走到張嬸面前,他伸出手,想碰她肩膀,又停在半空。

  「桂蘭?」

  張嬸沒有應聲,程小金的手還壓在她腕子上。

  他又送了一口辛金氣,還是被擋了回來。

  他身子晃了晃,佟可心衝過去扶住他。

  「別送了。」

  程小金沒聽,又咬破舌尖,把血點在乾隆通寶上,壓到張嬸手背。

  銅錢貼上去,灰水線往後退了一點。

  張嬸的嘴唇又動了動,沒有聲。

  程小金彎腰湊近,「張嬸?您說什麼?」

  她唇形很慢,還在數。

  程小金眼底全是平時沒有的凝重。

  「沖我來啊。」

  灶房水龍頭裡響起細細的水聲,程小金抬頭盯著水龍頭,嗓子啞得厲害。

  「找老太太算什麼本事?」

  唐婉清把銅錢壓到水龍頭根部,「別招它。」

  程小金看著她,「它聽得懂?」

  「它認活氣,也認怨氣,你現在氣亂,最容易把它引過來。」

  佟可心抓緊程小金胳膊,「你先鬆手。」

  「我鬆了,她會不會……」

  後半句話沒有出口,他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張嬸手裡還攥著水龍頭,五根手指扣得很緊。

  馬爺握住她的肩,輕輕去掰她的手,掰不開……

  鐵拐李往前一步,「馬爺,我來。」

  馬爺沒有讓開,他一根一根,把張嬸的手指從水龍頭上取下來。

  取到最後一根時,龍頭裡又滴下一滴灰水,落在灶台上,排成一個小小的數。

  一百四十七……

  唐婉清抬手用銅錢蓋住。

  那數字散進水漬里。

  馬爺把張嬸的手放回膝上,替她攏了攏棉襖領子。

  「她怕冷。」

  屋裡沒人開口。

  程小金站在灶台前,手垂在袖子裡,指尖抖得止不住。

  他把手往身後藏,還是讓佟可心看見了。

  她沒說破,只站到他身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

  鐵拐李壓著嗓子問:「一百三十五不是死數嗎?怎麼數到一百四十七了?」

  周半仙抹了把臉,「一百三十五是鎮物數,數到那兒,陽氣就被門點住了。」

  他喉結動了動,又說:「再往後,是上鎖。」

  唐婉清接上,「它變快了,先前數到一百三十五,人會停不下來,六個時辰里陽氣慢慢散。」

  她看著水龍頭根部那枚銅錢,「現在它直接鎖陽氣。」

  佟可心看著張嬸,「為什麼偏偏是她?」

  沒人答得出來。

  程小金慢慢抬頭,看向院裡那口井,井口黃紙靜靜貼著,銅錢也沒有移位。

  他們守了一整夜的井。

  陰水煞從灶房水管鑽出來,挑了這個院裡最尋常也最沒防備的人。

  馬爺開口:「先扶她回屋。」

  這句話還算穩,可他手指碰到張嬸棉襖扣子時,連扣三回都沒扣上。


  程小金伸手想幫,馬爺輕輕擋住。

  「小金,別碰。」

  程小金的手停在半路。

  馬爺沒看他,「你現在碰她,容易把她最後那點氣也帶亂。」

  程小金把手收回袖子裡。

  「好。」

  鐵拐李搬來木板,唐婉清用紅線繞過張嬸腳邊,佟可心拿干毛巾擦灶台上的灰水。

  她擦得很重,毛巾很快發黑,手背凍得發紅,也沒有停。

  程小金看著她,「別擦了。」

  佟可心沒回頭,「總得有人擦乾淨。」

  程小金走過去,從她手裡抽走毛巾。

  佟可心抬眼看他,他把毛巾丟進鐵盆,用黃紙蓋上,「我來燒。」

  「你別用手。」

  「我用火鉗。」

  他找來火鉗,把毛巾和黃紙夾進灶膛。

  灶膛里沒火,只有涼灰。

  鐵拐李遞來火柴。

  程小金劃了三根,才把火點著。

  火苗燒起,毛巾里的灰水發出細小的數數聲。

  一、二、三……

  程小金把灶膛門合上,火聲蓋住了數聲。

  馬爺扶著張嬸的肩,把她送上木板。

  張嬸頭髮散在棉襖上,臉上還留著數到筋疲力盡的木樣。

  程小金退到灶房門邊,給他們讓路。

  木板從他身邊過去時,他低聲說:「張嬸,對不住。」

  馬爺腳步停了停,他沒有回頭。

  院裡的井口又響了一聲。

  咚!

  程小金看著那口井,低聲道:「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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