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井底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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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紅線一根接一根繃直。

  井口四角的黃紙全濕透了,紙面伏在青磚上,紅符被水泡得發散,灰紅一片。

  灰水沿著井沿往外蹭,蹭到紅線前,被唐婉清先前壓下的銅錢攔住。

  咕嚕,咕嚕……

  那動靜聽著不像水泡,節拍太穩,太沉。

  程小金站在廊下,懷裡揣著菸灰缸,背上披著佟可心的外套,腳腕上還繫著那截舊紅繩。

  他盯著井口看了片刻,說:「誰家井半夜打嗝,還打得這麼有板有眼?」

  周半仙臉色發青,嘴邊的酒氣都淡了些。

  「別拿它開玩笑。」

  程小金回他:「我不開玩笑,它就能回去睡覺?」

  周半仙閉了嘴。

  唐婉清從箱裡取出銅錢,沿著井口外圈,一枚一枚擺下去。

  「別靠近井沿,今晚不是小水口鬧,是下面有東西聽見銅膜了。」

  鐵拐李扶著牆出來,手裡抱著雷擊木鐵算盤。

  「你要的東西。」

  程小金看見算盤,眼皮跳了跳。

  「李哥,你這服務,擱潘家園能給個五星好評。」

  鐵拐李沒好氣地把算盤往前遞。

  「少跟我貧。」

  他遞到半路停住,低頭看程小金藏在袖子裡的手。

  「你手行不行?」

  佟可心先一步伸手接過鐵算盤。

  「他不直接拿。」

  程小金看她。

  「老闆娘,你現在挺像我經紀人。」

  佟可心把紅布墊在算盤下,眼睛沒離開他的手。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頂多算個危險品。」

  馬爺站在堂屋門口,搪瓷茶缸已經放下,人沒有往井邊挪。

  「用算盤聽?」

  程小金點頭。

  「不碰水,井裡要是水響,鐵珠會散聲,要是門響,聲會回到木框上。」

  唐婉清看著他。

  「你有把握?」

  「沒有……」

  程小金接過佟可心墊好紅布的算盤。

  「但總比我跳井裡跟它嘮家常強。」

  唐婉清在井沿外畫出一條紅線。

  「站線後。」

  程小金走到線後,把鐵算盤一端搭在井台邊,另一端懸著。

  紅布隔著他的手,鐵珠沒有貼到皮肉。

  井底又傳來一下。

  咚!

  這一下順著鐵算盤透上來,鐵珠碰了木框,回出很低的一聲。

  程小金臉上的貧勁兒淡了。

  他隔著紅布,用指甲輕彈最外側一枚鐵珠。

  叮~

  井裡沒有回出水聲。

  兩息之後。

  咚、咚、咚!

  三下,一下沉過一下。

  周半仙退了半步,酒壺碰在門框上,發出悶響。

  「不是這口井。」

  鐵拐李問:「什麼意思?」

  周半仙盯著井口,臉皮繃得很緊。

  「聲從更深的水脈傳上來,潘家園那三口井只是水口,這裡也是水口,真正的回聲在鎖龍井陣膽。」

  唐婉清的臉色沉下去。

  「第三樁拔出後,陣膽開始回震了。」

  程小金又彈了一下鐵珠。

  這次井裡回得更快。

  咚、咚!

  地底深處,有東西隔著厚水回門。

  程小金舔到舌尖破口,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上回導煞時候,我聽見過。」

  馬爺問:「一樣?」

  「不一樣。」

  程小金盯著井面。

  「上回它在遠處翻身,今晚它往這邊看了。」

  佟可心攥緊他的袖口,「別說得這麼邪乎。」

  井水往上一頂,半尺高的灰水翻出井口,又被銅錢圈壓回去。

  水面沒有落回原處,浮在井沿下一掌的位置,面上慢慢起了水字。

  一、二、三……

  程小金臉色變了。

  佟可心也看見了,喉嚨發緊。

  「它在數。」

  水字一個接一個浮起,排在井面上,沒有散。

  十三、二十七、五十九……

  周半仙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它、它在點名!」

  唐婉清把袖中銅錢全抖出來,往井口補壓。

  「不能讓它數完。」

  鐵拐李問:「數完會怎樣?」

  沒人接話,井裡水字已經到九十六。

  程小金把鐵算盤推給佟可心。

  「拿著。」

  佟可心急得聲音都變了。

  「你幹什麼?」

  「壓井。」

  「你不能碰水。」

  「我不碰水。」

  程小金從懷裡取出乾隆通寶。

  銅錢一露,井面上的數字停了半息,又往上排。

  一百零九、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

  唐婉清盯住他的手。

  「舌尖血?」

  程小金點頭。

  「老規矩,便宜,管用。」

  佟可心臉白得厲害。

  「你舌頭還沒好。」

  「正好,省得重新咬。」

  他低頭咬破舌尖,血珠落進乾隆通寶的錢孔里。

  血一沾銅,銅錢里的舊氣被激起,暗紅從孔邊透出來。

  井水已經數到一百二十八。

  周半仙抓著門框催他。

  「快!」

  程小金站在紅線後,一步沒越。

  他把銅錢放在鐵算盤最前端的鐵珠上,隔著紅布撥了一下。

  鐵珠帶著銅錢沿木框滑出,直抵井沿正中。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銅錢落在井沿上的一刻,程小金開口。

  「數錯地方了,爺還沒點名。」

  銅錢翻面,血孔朝下。

  井水上最後三個數字晃了晃,被水紋揉散。

  灰水往下一沉,井口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一聲過後,院子裡所有紅線都鬆了些。

  唐婉清立刻補上三枚銅錢。

  「別動,壓住了,沒退乾淨。」

  程小金往後退了半步,背撞上佟可心的肩。

  佟可心扶住他。

  「你手怎麼樣?」

  程小金把兩隻手縮進袖子裡。

  「還在,沒丟。」

  「別貧。」

  「冷了點。」

  他低頭看了看指甲根,那圈青色又浮出來些。

  「問題不大,打折也能用。」

  鐵拐李把鐵算盤收回來,摸了摸木框。

  「鐵珠發潮了。」

  周半仙蹲在井邊外三步,盯著井面。

  「它沖的不是井,是活點。」

  唐婉清收起羅盤。

  「銅膜解出後,它認到你的位置了,以後四合院不安全。」

  佟可心問:「那怎麼辦,搬?」

  馬爺搖頭,「鎮海鐵,殘卷,九樁圖,半張拓紙都在這裡,搬了,散得更快。」


  鐵拐李說:「加機關,加灰水,加紅線。」

  唐婉清看向灶房方向。

  「井口能壓,水管壓不住所有。」

  這句話剛落,西廂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暖壺蓋碰到了桌邊。

  眾人一起轉頭,張嬸房裡沒有亮燈。

  程小金揚聲喊:「張嬸?」

  屋裡隔了一會兒,傳來張嬸睏倦的聲音。

  「沒事,翻個身。」

  程小金鬆了口氣。

  「您睡您的,別起夜,別碰水。」

  張嬸在屋裡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一個個比街道大媽還會管。」

  佟可心低聲說:「讓她來堂屋睡吧。」

  馬爺看著西廂。

  「她認床。」

  程小金看了馬爺一眼,沒有再說。

  唐婉清用黃紙吸走井口外的水漬,鐵拐李重新拿灰水補線。

  周半仙繞著井口走了三圈,嘴裡念著老口訣,念到一半被程小金打斷。

  「老周,別念錯,您剛才把北斗念成北豆腐了。」

  周半仙瞪他。

  「你懂什麼,豆腐壓水。」

  程小金點點頭。

  「行,您繼續壓豆腐。」

  佟可心給程小金緊了緊外套。

  「還冷嗎?」

  「好多了。」

  「撒謊。」

  程小金偏頭看她。

  「老闆娘,給男人留點面子。」

  「命都快讓井點名了,還要面子?」

  他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井底的咚聲已經遠了,院裡卻沒有回暖。

  地面潮氣一層一層往腳底爬,堂屋門口那盞燈也暗著。

  馬爺拿起茶缸,沒喝,缸蓋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叮~

  程小金看向他。

  「馬爺,今晚都別睡沉,水管也盯一下。」

  唐婉清點頭。

  「我守井。」

  鐵拐李說:「我守院門。」

  程小金望著西廂,又轉眼看向灶房。

  「我守堂屋,哪兒有水聲,先喊。」

  馬爺說:「你先歇著。」

  「我沒事。」

  「你臉比紙還白。」

  程小金扯了扯嘴角。

  「那是燈不好,改天我給您換個亮點的,算工錢。」

  馬爺沒再勸。

  夜色壓在四合院上,井口重新貼好黃紙。

  所有人都以為最凶的那口氣已經被壓回去了。

  灶房那根舊水管里,有一滴灰水沿著鐵皮內壁往下滑。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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