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二次泡手泡出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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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金把舊菸斗甩開時,煙鍋里落出一撮冷灰。

  灰落到桌面,沒有散。

  它堆成一個很小的豎彎鉤。

  馬爺看見那枚鉤,握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程小金扶著桌沿,眼前那段畫面還沒完全退,父親程守一坐過的位置空著,椅背上卻殘著一點舊氣,帶著菸草味和潮濕拓紙的泥腥。

  佟可心扶住他。

  「你又看見什麼了?」

  程小金揉了揉眉心。

  「看見我爸在這兒蹭茶。」

  馬爺看著菸斗。

  「他說了什麼?」

  「第七不能量。」

  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唐婉清把羅盤箱合上,眉頭更緊。

  「感煞剛開就讀到舊影,不是好事。」

  程小金看她。

  「唐大小姐,您這人真會聊天,我剛有點進步,您就給我發病危通知。」

  唐婉清撇撇嘴。

  「你現在分不清感煞和讀憶,剛才那支菸斗被程守一摸過,留了重念,你手一碰就被帶進去,說明陰竅開得太快。」

  周半仙蹲在旁邊,看了看程小金的手。

  「第二次泡手不能再拖,紅筷怨粉散了,正好把掌紋里剩下的水氣往外逼。」

  馬爺點頭。

  「泡。」

  程小金看向院外。

  夜已經深了,胡同里沒了人聲,只有遠處偶爾一輛車壓過路面。

  「現在?」

  鐵拐李把袖子一挽。

  「你還想等天亮?天亮鼻疤那孫子把胡同口堵了,你端著盆出去給他表演洗手?」

  程小金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收費的話還能回點本。」

  佟可心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

  「閉嘴,泡。」

  張嬸去灶上燒水。

  馬爺從暗格里取出柳白給的辛金修復法抄本,又取出雷擊木鐵珠算盤,鐵珠上一角已經被磨過,露出幽暗的鐵色。

  鐵拐李拿小銼,一點一點銼下鐵屑。

  他幹活時不說話,假肢卸下來放在桌邊當墊腳,整個人貼著燈光,手穩得讓人發怵。

  唐婉清看了一眼那鐵屑。

  「同體系鐵屑不多了,別浪費。」

  鐵拐李頭也不抬。

  「知道,比你那銅錢劍金貴。」

  唐婉清臉色一沉,程小金趕緊打圓場。

  「都金貴,都金貴,咱們現在窮得很團結,別內訌。」

  周半仙在旁邊配藥。

  活井水不能直接用馬爺院裡那口井,井氣已經被陰水煞盯上,張嬸提前從隔壁老井打來一壇水,壇口貼著紅紙,放在灶邊溫著。

  陳年艾草灰,三錢。

  同體系鐵屑,一撮。

  黃紙灰,半撮。

  再加程小金舌尖血一滴。

  程小金聽到最後一項,嘴角抽了抽。

  「我今天舌頭工作量超標了。」

  周半仙說:「不用也行,泡出來十根手指頭全歸水煞管。」

  程小金伸出舌頭碰了碰牙尖。

  「我覺得自己遲早失血過多……」

  銅盆擺在堂屋中央。

  這盆比剛才送飯那隻大一圈,盆沿有舊銅花紋,是馬爺年輕時收來的老物件,平時放在庫里,今晚才翻出來。

  活井水倒進去後,水面很清。

  艾草灰落下,灰不沉,先在水面繞了一圈,再慢慢散開。

  鐵屑下水時,盆底傳來細小的沙沙聲。

  程小金低頭看著,感煞開了之後,他能清楚感覺到盆里的東西在動。

  活井水帶著一點地下的涼。


  艾草灰有乾草燒盡後的暖。

  雷擊木鐵珠的鐵屑最特殊,冷裡帶硬,跟他骨頭縫裡那股辛金氣能搭上。

  唐婉清把紅線繞在銅盆三圈,又把羅盤放在旁邊。

  「兩個時辰,中途別把手拿出來,看見什麼也別理。」

  程小金看著銅盆。

  「如果看見錢呢?」

  「更別理。」

  「那挺難。」

  佟可心把一條毛巾塞進他嘴邊。

  「疼就咬,別貧。」

  程小金看著那毛巾。

  「老闆娘,這毛巾洗過嗎?」

  佟可心把毛巾往他嘴裡一按。

  「剛擦過灶台。」

  程小金立刻老實了,他把雙手放進銅盆,水剛沒過手背,盆底就浮出十根鐵青色手指影。

  那十根手指不是他的手。

  它們從水下伸上來,指甲發黑,指腹皺起,正一根根抓住他的手背。

  程小金喉嚨里悶了一聲,佟可心的手按住他肩膀。

  「忍著。」

  銅盆里的水開始翻,沒有火,水卻翻得厲害。

  鐵青色從程小金指尖往外退,一點點被水裡的手指影拽出去,退到指甲根時,那些影子忽然反抓他。

  十根水下手指扣住他的指節,往盆底拖。

  程小金嘴裡咬著毛巾,額頭冒汗。

  他看見盆底出現一張臉。

  不是何小滿。

  那臉很老,皮肉泡得發脹,嘴邊掛著白沫,眼睛盯著他。

  接著第二張,第三張。

  水裡全是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們嘴巴開合,數著同一個數。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周半仙在旁邊低罵一聲。

  「陰水煞又來湊熱鬧。」

  唐婉清把羅盤往銅盆邊推,指針壓到坎位。

  「別讓他聽。」

  佟可心低頭,在程小金耳邊說:「聽我說話。」

  程小金咬著毛巾,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護國寺街張嬸說,何小滿那二十萬賠款,何家還剩六萬,她弟訂親沒成,女方聽說她姐死得不明白,退了婚。」

  程小金眼皮動了動。

  佟可心繼續說:「何老三現在還賭,劉桂蘭在廟會給人算命,說閨女託夢保佑她,你別急,這帳我記著。」

  程小金喉嚨里擠出一點笑,可毛巾擋著,笑不出來。

  盆底那些臉退了幾寸,鐵青色終於從第一節指骨退到指甲根。

  疼痛卻換了地方,他的指腹開始發麻,麻過之後,又一點點有了感覺。

  銅盆邊緣的粗糙紋路。

  水裡艾草灰划過皮膚的細顆粒,鐵屑貼上指甲時的硬。

  這些感覺久違地回來了,程小金把手穩住。

  兩個時辰熬得很慢。

  張嬸在灶房添了三回水,馬爺坐在堂屋裡,鐵拐李把剩下的鐵屑收進紙包,眼睛一直盯著銅盆。

  唐婉清中間換了兩次銅錢,每次銅錢拿起,錢面都掛著灰水。

  快到尾聲時,盆里的十根手指影淡了。

  程小金手上的鐵青退到指甲根,只剩指甲邊緣還泛著青。

  周半仙鬆了口氣。

  「成了。」

  佟可心把毛巾從程小金嘴裡拿出來。

  程小金張了張嘴。

  「灶台味兒不錯。」

  佟可心抬手要打他,見他嘴唇沒血色,又把手放下。

  「手怎麼樣?」

  程小金把雙手從水裡抬出來。


  水順著指尖往下滴,滴到盆里,聲音很清。

  他摸了摸桌上的乾隆通寶,也就幾秒的功夫。

  「真。」

  他又摸了摸馬爺隨手放的普通銅錢。

  「仿得一般,邊道太軟。」

  馬爺眼裡終於有了點亮。

  「幾成?」

  程小金想了想。

  「四成吧,能分清鋼化膜和塑料膜。」

  唐婉清把一面舊鏡遞過去。

  「摸這個。」

  那舊鏡是馬爺從庫里取的,銅背發暗,鏡面蒙著灰,邊上刻著一圈花紋。

  程小金手剛碰上去,指尖立刻發冷。

  他眼前出現一個女人坐在鏡前梳頭。

  頭髮一把一把掉,落在膝上。

  屋裡有藥味,有哭聲,女人身後站著個婆婆,手裡端著一碗黑湯。

  「喝了,喝了就能生兒子。」

  程小金立刻鬆手。

  舊鏡掉在桌上,發出悶響。

  他看著自己的指尖。

  「這鏡子哪來的?」

  馬爺說:「舊貨里收的,沒細看。」

  唐婉清把鏡子包起來。

  「開陰竅後,沾過陰氣的東西會主動找你,你碰得越多,耗得越快。」

  程小金甩了甩手。

  「行,我從潘家園質檢員升級了,專查髒東西,以後誰攤上鬧鬼,按件收費。」

  周半仙瞪他,「別拿命開價。」

  鐵拐李把銅盆端起來。

  「水倒哪兒?」

  唐婉清說:「院角,別近井。」

  鐵拐李端盆往院角走。

  程小金本來想跟,被佟可心按住。

  「坐著。」

  院角地磚縫裡有個排水口,鐵拐李把盆水慢慢倒下去,水剛碰到磚縫,磚縫裡卻往外滲出水,那水顏色發黑,頂著銅盆水往回翻。

  周半仙臉色一變,幾步過去蹲下。

  地磚縫裡的黑水沒有散。

  它一筆一畫,滲成一行字。

  後天,別量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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